正德五年(1510年)三月,王陽明結束了三年貶謫期。在貴州多名官員推薦下,他被任命為江西吉安府廬陵縣縣令。這是王陽明龍場悟道後擔任的第一個正式官職。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那麽王陽明在廬陵知縣任上是如何做到知行合一的呢?
江西廬陵是個人傑地靈之地,出過歐陽修、文天祥、解縉、楊士奇等眾多名人。
可是,按照當時官場普遍的看法,江西吉安府廬陵縣算是個民風強悍、盛行告狀之地。前任吉安知府許聰任職三年,身心俱疲。他在給上級的報告中說,如果世界上真有地獄,如果非要讓他在地獄和廬陵中選一個,那他寧願選前者。在他眼中,廬陵是個是非之地,無休無止的纏訟讓他簡直抓狂。
廬陵人特別喜歡告狀,先在廬陵縣內上訴,如果得不到滿意的結果,就會離開廬陵層層上訪。許聰聲稱,他辦公桌上每天都會堆積一千份以上的訴訟案卷,令他生不如死,度日如年。後來許聰要求朝廷給他“便宜行事”的權力,效法一下漢朝的酷吏,整治民風。他采取嚴厲的手段,將告狀人關進監獄。可是一群流浪漢特意來告狀,為的就是進監獄後有吃有喝。最後許聰讓越級上訪、告到京城的當地鄉紳給告倒了,朝廷將他下獄論罪。
現在,這個燙手山芋留給了王陽明。王陽明下車伊始,縣府裏的師爺幕僚們就告訴了他當地好訟的民風。這廬陵是四省交通之地,魚龍混雜,是非極多,每個人都不是省油的燈。對此,官府隻能采取高壓政策,狠刹這股風氣。
王陽明卻不以為然。自古“民不與官鬥”,民眾好訟肯定是有他們的理由。畢竟平民百姓相對官府是弱勢群體,他們時常找官府麻煩,那問題肯定出在官府。那些老於世故的幕僚私下偷笑:看來這位縣太爺還隻是一介不知道廬陵刁民厲害的書生,太嫩了點,吃吃苦頭就明白了。
很快,廬陵的百姓們在新知縣上任第一天就給他來了個下馬威式的“震撼教育”。王陽明開府辦公的第一天,廬陵上千名老百姓呼啦啦全都湧到了大堂前,大家齊刷刷地跪下,強烈要求新知縣減免賦稅。
王陽明麵對台下黑壓壓的人群,顯得不慌不忙,氣定神閑。他和顏悅色地問大家為何認為賦稅很重。於是幾個能言善辯的帶頭人便告訴他,這廬陵縣是山區縣,本來賦稅就很重,這年朝廷還下令廬陵縣上貢本地並不出產的葛布,百姓的日子就更難過了。所以,他們絕不會繳納葛布的稅。
王陽明聞聽居然還有這等事,便轉頭問幾名幕僚:“葛布果真不是本地所產?”
葛布就是用葛的植物纖維製成的織物。幕僚們點頭,稱本地並不出產這種粗布。王陽明看了狀紙,又看了案宗,發現這確實是一項莫須有的荒唐稅收。於是,他立即當麵答應廬陵百姓,自己會要求上級官府取消不合理的賦稅,包括這個葛布稅。百姓們半信半疑地起身離開了。
接下來,王陽明找來縣衙小吏,詳細向他們詢問廬陵賦稅的來龍去脈。這些人告訴他,廬陵賦稅三年前還沒有這樣高,自打來了位鎮守中官—朝廷稅務專員後,廬陵的賦稅就翻了三番。這位朝廷稅務專員是位姓王的宦官,平時就住在吉安府的豪宅裏。
王陽明意識到這個姓王的宦官可能是各種不合理賦稅的源頭。於是,他就給吉安府知州寫了封信。他說自己驚異地發現,三年前廬陵的賦稅總額是四千兩,可這三年來卻達到萬餘兩。在別的地方賦稅都在負增長的時候,廬陵縣卻呈直線增長。他仔細看了賦稅名錄,發現有些東西本地根本沒有,卻還要收稅。他還聽說,以鎮守中官為首的收稅者來廬陵像是土匪搶劫一樣。於是他不禁心生疑惑:這些賦稅是上級官府,甚至是朝廷明文規定的,還是吉安府規定的?交稅的日子馬上要來了,可最近廬陵發生了旱災,瘟疫又起,如果再強行收稅,他擔心會激起民變。他最後說,自己對於這種收稅的事真是於心不忍,而且勢不能行。如果上級認為他不能勝任這份工作,他可以請求辭職。
姓王的宦官看到了這封信,頗感尷尬,冷汗直冒。他深知,這王陽明過去可是連劉瑾都敢冒犯的刺頭,不好對付,加之有些賦稅確實收得不合理,激起民變可不是好玩的。王宦官便向吉安府知州說:“我看這廬陵的賦稅可能是有些問題,暫時先免征吧。”
於是,王陽明向廬陵百姓們宣布:“本縣決定免去不合理的葛布稅,同時以往積欠的賦稅也一律免除。”這項決定頓時讓廬陵全縣老百姓歡呼雀躍,奔走相告。人們紛紛慶賀來了位青天大老爺,很多人甚至痛哭流涕。
然而,免征賦稅雖是大得民心之舉,卻並沒有消除當地人喜訟纏訟的習慣。
這廬陵民風既淳樸又強悍,當地老百姓隻要發生一點衝突就要告到官府。曆任知縣為此疲於奔命,苦不堪言。不刹住這爭訟之風,別的什麽都不用幹了。王陽明關起門來苦思良策。這位心學大師自小就是個鬼點子特多的機靈鬼,這點事其實難不住他。很快他就出手了。
針對當地縣民愛打官司的習慣,縣府發布公告說:“今後你們如果再告狀,要遵守以下幾點要求:首先,一次隻能上訴一件事;其次,內容不得超過兩行,每行不得超過三十字;最後,你認為可以和對方協商解決的事,就不要來告狀。如果有人違反這三條,本縣不但不受理,對於故意違反的人還要予以處罰。”
顯然,王縣令這是給告狀設了個門檻:必須簡明扼要,節省時間和精力;必須是雙方協商不好非告不可,才能來打官司,不能讓一些芝麻小事來虛耗公共資源嘛。
於是,告到縣衙裏的案子一下少了許多,王陽明的耳根終於清靜下來。他調閱了一下本縣縣誌檔案,發現廬陵縣自明初洪武皇帝時代就有爭訟纏訟的習慣。為解決這個讓人頭疼的問題,那時的地方官員就讓民間德高望重的“鄉賢”長者來做裏正,充當仲裁者,專門裁決民間糾紛。這些鄉間長者有道德權威,說話有人聽,還有鞭打頑劣敗德之徒的權力,誰不服管教,擅自越級告狀,將受嚴懲。正是這些基層仲裁者發揮了作用,於是民間爭訟之風大減。
王陽明對此大為讚賞,決定重新實行這種保甲裏正製度。他慎重地選聘裏正三老,由他們負責對當地居民進行勸導,從基層開始移風易俗,純化民風。通過三老的勸導和仲裁,鄉間大部分糾紛矛盾得到解決,不斷有人來縣衙撤訴,原本堆積如山的案卷逐漸減少,廬陵民風也為之一變。
後來,廬陵爆發瘟疫,一些人就把家裏染病的親人遺棄在野外,任其自生自滅。王陽明得知後憤怒不已:“這樣做還是人嗎!”他忍不住又寫了篇布告說:“天災雖難避免,但我們要適應它。你們怕傳染就把得了病的親人拋棄,他們雖因瘟疫而死,但實際上是死於親人拋棄。所以瘟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一旦人心也染上瘟疫,就會做出沒有天理的事來。這是要遭天譴的啊!要消滅瘟疫,就要先用你們的心來治。你們心中本就有孝心、仁心,不必外求,隻要讓你本來的孝心和仁心自然流露給親人,瘟疫自然會消退。”
於是,王陽明又恢複了嘉獎善行、懲戒惡行的旌善亭和申明亭“兩亭”製度。他要求廬陵各鄉村都要設立這“兩亭”。旌善亭是紅榜:凡是熱心公益、助人為樂、有功於朝廷和地方的人,就在旌善亭張榜表彰,弘揚正能量。而申明亭是黑榜:凡是當地有偷盜、鬥毆或被官府定罪的人,名字都在此亭中公布,目的是警誡他人。這些就是王陽明揚善去惡、激濁揚清,改造人心、轉變民風之舉。
王陽明還經常到縣裏各處進行巡視。在廬陵縣城視察時,他發現廬陵房屋的建造材料都是木材,巷道狹窄,又沒有磚牆相隔,一旦失火將是滅頂之災。於是,他就發出命令,要那些臨街民居退後三尺,以拓寬街道用來做防火帶;店鋪退後二尺,做防火巷;每戶出一錢銀子,用來為臨巷道的房屋建磚牆,隔離火勢。
尤為神奇的是,他到廬陵幾個月都沒有下雨,於是他吃齋一個月,停止征稅,釋放輕罪的犯人。不知是不是由於他的誠心真的感動了老天,一個多月後,一場傾盆大雨降臨廬陵。這或許是碰巧,或許是傳說,但也說明王陽明在任廬陵縣令時,是真正用心做事了。
王陽明在廬陵縣隻待了七個月。這七個月裏,他一共發布了十六道告示,一舉革除了當地一直未能解決的政事積弊,把廬陵縣治理得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