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二年(1517年)正月十六,王陽明抵達南贛巡撫辦公地江西贛州。

王陽明到達贛州當天,即在巡撫衙門開府辦事。贛州雖地處山區,卻是南北交通的咽喉,巡撫衙門的規模也非其他衙門可比。

王陽明初到贛州,百廢待興。如何平滅匪患是壓倒一切的重中之重。如何對付那些盤踞在深山老林裏的悍匪巨盜?王陽明著手了解當地政府財政情況和軍隊戰鬥力。結果,這一路調查下來,王陽明發現情勢不容樂觀。

首先是官軍戰鬥力非常差,嚴重缺少軍事訓練。在南贛,官軍多次采取圍剿行動,在和土匪的較量中一向勝少敗多,多有畏戰心理。正德六年(1511年)來,官府每次剿匪都要調“土兵”“狼兵”,這些兵都是少數民族士兵。調來這些士兵對當地來說是個不小的擾民行為。正德七年(1512年)時,前任巡撫陳金調動狼兵作戰,破壞力極強,在民間名聲極差。

這裏的土匪也不同於一般匪盜,有一套專門對付官軍的辦法。他們和當地居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拿起鋤頭是農民,拿起屠刀就成了土匪。而且上山做土匪的在山下都有家眷親人。這些當地居民的收入來源中就有山上土匪的資助,所以經常給土匪通風報信。

更不可思議的是,這些職業化了的土匪居然懂得兵法中的“用間”。他們以威逼利誘等手段在官府內安置眼線,對官府決策和軍隊動向都一清二楚。所以,官府以往圍剿行動多半勞而無功,還常常在一些不利地形處遭到土匪的精準伏擊。

最悲催的是,官府剿匪經費嚴重不足。明朝賦稅很低,戶部向來缺錢,不可能專為南贛撥出剿匪專款,即使有也是杯水車薪,難以解決根本問題。地方府庫更是空虛,隻能維持最低限度的政府運作,根本應付不了大規模軍事行動的開支。有道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沒錢是根本打不了仗的。

這就是南贛巡撫王陽明所麵對的尷尬局麵。怎麽辦?對於心學大師王陽明來說,辦法永遠會比困難多,因為人心能運轉萬物。他沉心靜氣,想盡辦法來破解這一道道難題。他的辦法為:

訓練精兵。王陽明從四省中揀選驍勇絕群、膽氣過人的民兵組成一支兵團,編為四團。每團有團長,除有農事季節外,四個團都必須到贛州城軍營日夜操練。王陽明親自**訓練。這樣,民兵提升了戰鬥力。王陽明一生創造了多次軍事奇跡,但使用的都是這樣沒有經過長期專業訓練的“民兵鄉勇”。他們的戰鬥力和正規軍相比絲毫不落下風。他們的血性和狠勁更是官軍根本無法匹敵的。後來晚清時期,曾國藩鎮壓太平天國起義時也用了這一招,辦起了地方團練,練出了一支作風強悍、敢結硬寨、敢打死仗的湘軍。

行“十家牌法”。所謂“十家牌法”,就是要每家把所有家人的個人信息(性別、籍貫、職業等)寫到一塊木牌上,掛在門口。十家為一牌,由指定的人當牌長。牌長手上有一份關於這十家的詳細資料,誰家有殘疾人,哪裏殘疾,怎麽殘疾的,都記錄得一清二楚。牌長每天在固定時間挨家挨戶巡查,先用手上的冊子對照各家門口的牌子,然後對住戶人口進行比照。有時候牌長會進門搜查,一旦發現有陌生的外來人,必須立即報官。如果這個人來路不明,或者就是土匪,那這家和與其編在一起的其他九家就要受到處罰。王陽明以雷厲風行之手腕,強力貫徹執行十家牌法,一月之內全境肅然。南贛地區土匪的生存空間被大大地壓縮,隻能龜縮在山林中。

整肅土匪眼線。通過調查,王陽明掌握了一個官府老吏就是山賊耳目的情報。王陽明親自進行審訊,那個老吏承認自己是土匪安插的奸細,請求放他一馬。王陽明沒有貿然以通敵罪殺了老吏,而是讓他戴罪立功,繼續當奸細,隻是以後的情報由王陽明親自給他。那個老吏磕頭發誓一切聽憑安排。通過老吏的供詞,王陽明還將贛州城內外的山賊眼線一一抓獲。更重要的是,王陽明不是將這些人一抓了事,而是讓這些棋子為官府所用,讓他們將山賊動態報給王陽明,並讓他們傳播虛假消息誘敵上當。可見,情報戰也是王陽明百戰百勝的利器。

訂立《南贛鄉約》。身為文人的王陽明製定《南贛鄉約》勸諭鄉民:“……從今日起,百姓皆宜孝順你的父母,尊敬你的兄長,教訓你的子孫,鄉裏之間和順,死喪相助,患難相恤,善相勸勉,惡相告誡,息訟罷爭,講信修睦,務為良善之民,共成仁厚之俗。……”《南贛鄉約》使得儒家基本理念以一種接地氣的方式深入南贛百姓的頭腦中。這對蒙昧野蠻的鄉民無疑是一次啟蒙式的道德感化,逐漸消弭了當地盛行的土匪文化和流民習氣。

籌措剿匪軍餉。他學起了漢武帝的鹽鐵歸公之法,拿鹽商開刀來籌措經費。鹽商們需持朝廷發給的“鹽引”方能向政府買鹽,再運到偏遠地區販賣。“鹽引”不是所有人都能搞到的。以前由於各方利益博弈,廣州鹽商在南贛境內隻有南安、贛州兩個經銷點。現在王陽明將廣鹽行銷範圍擴大到全境,但鹽稅提高一倍。他還將以往散落各處的稅關統一設在南安的重要關口龜尾角,實行專賣專稅,既使鹽商無法偷稅漏稅,又防止地方官貪汙受賄。

等到一切基本就緒,王陽明就開始考慮找哪一路土匪試刀了。

他盯上了盤踞在福建漳州大帽山的詹師富。與這一帶的其他土匪相比,詹師富還是資曆較淺的後來者。他兩年前在綿亙數百裏的大帽山占山為王,這裏易守難攻,是個抗拒官軍圍剿的好地方。在兩年間,他的土匪隊伍居然多次突破前任南贛巡撫文森組織的圍剿,還把老巢建在了大帽山子山脈的象湖山,即今天福建漳州平和縣象湖山。可謂一股既頑固又狡猾的悍匪。

王陽明兵分兩路,一路直攻詹師富的基地象湖山,一路從饒平(廣東饒平)北上側翼配合攻擊。詹師富聞訊後,馬上把土匪埋伏在官兵來象湖山的必經之地長富村(福建漳州平和長樂一帶)。官軍和詹師富土匪的第一戰就是長富村之戰。

福建都指揮僉事胡璉帶著五千餘士兵來到長富村,進入了詹師富設下的埋伏圈,頓時四麵喊殺聲起。然而,這支部隊是經過王陽明整訓過的,在被包圍的情況下絲毫不亂,仗著人多勢眾,向四麵八方突圍。他們不但撕開了詹師富的包圍圈,而且掉頭反包圍了詹師富。

詹師富這幫土匪居住的寨子都是客家土樓。這種土樓是一種堡壘式建築,非常堅固。平時聚族而居,戰時可以抵禦外敵。開戰前,王陽明交代了錦囊妙計,讓官軍四麵攻擊,選定一個方向作為主攻方向佯攻,一舉突入土樓,進去之後不要拚殺,而是馬上趁亂放火,放完火就往外跑。土樓中家家戶戶都連在一起,隻要火燒起來就難以控製。這幫土匪紛紛往外跑。官軍就圍在外麵,逐一圍殲抓捕。賊首黃燁等四百三十二人被擒獲斬首,一百四十六個“山賊”家屬被俘,燒毀房屋四百多間。詹師富猝不及防,軍心崩潰,大敗而歸,急忙跑回老巢漳州象湖山據守。三省交界處的象湖山山深林茂,土匪藏進山裏據險而守,官軍就沒有辦法了。

胡璉率軍至象湖山下安營紮寨,遣人送信給王陽明和周邊省份要求支援。王陽明早已領兵開赴前線,在半路上得到初戰取勝的消息。同時那支饒平北上的偏師也傳來捷報。王陽明聞聽首戰告捷,興奮異常,立即叫人備馬要親自上戰場。行軍至大傘(福建與廣東交界地)附近,忽聞前方一片喊殺之聲,卻是福建衛指揮使(正三品)覃桓和縣丞(副縣長)紀鏞響應號令,輕敵冒進,中了賊兵的埋伏,附近廣東狼兵卻作壁上觀。

王陽明提兵去救,一番廝殺,終於擊退賊兵,但己方卻也元氣大傷,死傷無數。此時詹師富的伏兵突然衝出,殺了王陽明一個措手不及。混戰中,王陽明中了兩槍栽下馬來。幸好隨身護從把他扶上一匹快馬,衝出了包圍圈。這一仗,王陽明險些被詹師富活捉,他狼狽不堪地掉轉馬頭撤回汀州。一路上,他深自反省,發現自己過於輕敵,畢竟沒有實戰經驗。特別是作為主帥親身上陣過於冒險,不僅容易動搖軍心,而且一旦落入敵手就會危及全軍,後果不堪設想。

可見,親冒矢石、臨陣相鬥其實並非自己所長。不過王陽明學習能力超強,在戰爭中學習戰爭,他心裏更有底了。於是,王陽明在心裏籌劃用奇計、出奇兵,打敵方一個措手不及。

幾天後,王陽明把部隊調到上杭(今福建上杭縣),創造機會準備給詹師富致命一擊。這時,一些指揮官因前期暫時失利情緒低落,他們認為應該撤兵回贛州,等待廣東剿匪狼兵的到來。

王陽明則認為敵人氣勢正盛,正應該趁他們取勝後疏於防備時進攻。王陽明認為詹師富現在是希望官軍撤退,自己正好可以將計就計。他讓人傳出消息說不打了,秋後再來,再把士兵們組織起來搞個班師撤兵儀式,搞得聲勢浩大,讓詹師富信以為真。這樣等其放鬆警惕後,官軍就奇襲他的老巢象湖山。

詹師富接到官軍在上杭舉行班師撤兵儀式的情報後堅信不疑。他命人殺豬宰羊,抓起酒壇,慶祝勝利。而此時的王陽明並沒有閑著,他派人隨時打探象湖山的動靜。當他得知詹師富已在慶賀勝利時,就知道時機到了。

王陽明馬上挑選一千五百名精兵為先鋒,四千名重兵繼後,兵分三路,於正德十二年(1517年)二月十九夜間銜枚疾進直奔象湖山。在距象湖山一箭之地會合後,王陽明下達了攻擊象湖山隘口的命令。象湖山守衛十分鬆懈,突擊隊進展異常順利,迅速攻破象湖山隘口。雙方在山中短兵相接,展開了慘烈的肉搏戰。

詹師富的手下匪眾驍勇善戰,在山崖森林中縱橫自如,跳躍如飛。但到了黑夜裏,他們隻能與官軍短兵相接,扔滾木、丟巨石,負隅頑抗。戰鬥從晚上持續到第二天中午,雙方都死傷慘重。戰事正膠著間,王陽明心生奇計,又派一支數千人的奇兵由山間小道從匪眾背後突然發起攻擊。匪眾受到前後夾擊,頓時潰散而逃,被斬殺者兩千餘人,俘虜一千五百餘人,墜入山間深穀者不計其數,官軍一舉拿下了象湖山。不過,官兵沒有發現詹師富的屍體。從俘虜口中得知,詹師富在混戰中已逃到可塘洞據點去了。

王陽明下令對詹師富的據點進行全麵掃**。詹師富的據點還有四十餘處,戰鬥人員達數萬,而王陽明的部隊滿打滿算才五千人,力量對比懸殊。不過,詹師富老巢被端掉了,士氣受到沉重打擊。他在可塘洞據點聽到掃**部隊的戰鼓聲時,嚇得心膽俱裂。可塘洞的防線很快潰散,詹師富本人被掃**官軍活捉,不久就被處決。

王陽明的剿匪部隊在三天之內橫掃詹師富四十三處據點。隨後他又調集軍馬,向箭灌賊巢進發。正德十二年(1517年)三月二十一日,箭灌大寨主溫火燒被王陽明的掃**部隊活捉。

對於這場在南贛地區取得的勝利,朝廷給予的獎賞是白銀二十兩。王陽明剿滅詹師富僅僅用了三個月。這幹脆利落的第一仗,讓謝誌山、池仲容等其他的南贛匪眾瞠目結舌,對看似弱不禁風的一介文官王陽明開始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