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對付王陽明的剿匪官軍,盤踞在橫水、左溪的謝誌山、桶岡的藍天鳳找到廣東的高快馬,結成同盟主動出擊。謝誌山還製造出失傳已久的呂公戰車,批量生產,布置於各個關口,決意頑抗到底。他們還緊鑼密鼓地打造攻城器具,宣稱要進攻贛州的鄰縣南康。他們聲稱打下南康就打贛州,端掉王陽明的老窩。

正德十二年(1517年)七月二十五,謝誌山帶領一千多人跑到南安城下,推著呂公車發動猛攻。那呂公車又重又大,攻城卻毫無效果。一個月後,謝誌山和藍天鳳再次進攻南安城,也沒有得逞。官軍們拚死守住了南安城。

這兩股土匪氣焰居然如此囂張,王陽明決定對謝誌山和藍天鳳動手。為此,王陽明專門給王瓊寫信,希望朝廷授予他提督南贛軍務的專斷特權,南贛地區的所有軍隊包括周邊四省部分軍隊,由他來統一指揮,隻求作戰成功,朝廷不能規定時限。內閣批準了王陽明的請求。很快,正德皇帝朱厚照也準奏,令王陽明提督南贛軍務,可便宜行事。

於是王陽明開始改革軍隊指揮體製。士兵二十五人編為一伍,長官為小甲;二伍為一隊,長官為總甲;四隊為一哨,長官為哨長;二哨為一營,長官為營官;三營為一陣,長官為偏將;二陣為一軍,長官為副將。並設立牌符,上麵注明“某軍某陣某營某哨某隊某伍某甲某人”,平時由各級軍官檢查,一遇戰事,則憑牌符調遣。

此法治眾如治寡,所有將官都由王陽明本人任命,不需上報朝廷。軍隊實行層層管理,令行禁止,嚴格有效。這樣,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戰爭機器形成了。

接下來,王陽明就開始清剿和招撫兩手並用。他令人發布了《告諭巢賊書》,發送給高快馬、池仲容等山頭土匪。他寫的這篇《告諭巢賊書》堪稱攻心奪氣的奇文。大意為:

“本院巡撫此地,以鏟除盜賊,安撫百姓為職責所在。剛剛上任,就聽說你們常年在鄉村之中流竄劫掠,殺害良民。被害來告的百姓,每天都有。本想立即帶兵剿滅你們,但隨後去征伐漳州賊寇,打算回軍之後再剿**你們的巢穴。待漳州賊寇平定,計驗戰功,被斬殺、俘獲的賊寇共計七千六百餘人。經審查得知,當時帶頭作惡的賊寇也就四五十人,附隨作惡的同夥也不過四千餘人,其餘的多是一時被脅迫的百姓。我不由得心中慘然哀傷。

“由此想到,在你們的巢穴當中,難道就沒有被脅迫之人嗎?況且,我還聽說你們當中有不少大戶人家的子弟,其中也定有能審時度勢、通曉義理之人。我到任至今,還未曾派遣一人前去曉諭招撫,豈能突然就發兵剿滅你們?如此,就類似於不教而誅,日後我也定會後悔不已。所以,今天特遣人前去告諭你們:不要自以為人多勢眾,還有比你們兵力更強大的都灰飛煙滅了;不要自以為有險可恃,還有比你們的巢穴更險要的,如今都已被我殲滅了。你們難道沒有聽說?

“人情之所共引以為恥的,莫過於身負盜賊之名;人心之所共憤的,莫甚於身遭劫掠之苦。假如現在有人當麵罵你們是賊,你們必定會勃然大怒,你們怎可心裏厭惡盜賊的惡名,卻幹著盜賊的惡行呢?假如有人燒毀你們的房屋,搶劫了你們的財產,霸占了你們的妻女,你們定會對其懷恨徹骨,寧死也要報仇雪恨。如今你們將此等惡行施加於人,別人怎麽可能不痛恨你們?人同此心,難道你們不懂?

“你們甘心為賊,想必其中也有某些不得已的苦衷。或許被官府逼迫,或許為大戶侵害,一時衝動,錯起念頭,誤入歧途,後來又不敢輕易回頭。你們的這些苦處,也的確讓人覺得可憐,但也是你們不能真切悔悟造成的。你們當初決定去做賊寇,明明是活人尋死路,尚且說去就去,而今若能棄惡從善,那便是死人有了活路,你們反而不敢,這是為何?如果你們今天像當初去做賊寇一樣,拚命脫離賊巢,官府怎可能非要殺你們?你們久習惡毒,忍於殺人,心多猜疑。豈知我等無緣無故殺隻雞犬都於心不忍,更何況是人命關天呢?如果輕易殺掉你們,冥冥之中,定有還報,災禍殃及子孫後代,我何苦定要如此?

“每每想到這些,我就徹夜難眠,無非是想給你們尋一條生路。如果你們冥頑不化,我就不得已要發兵,那就不是我殺你們,而是老天要誅殺你們了。如果說我完全沒有殺心,那也是欺騙你們;如果說我非要殺你們,這絕非是我的本心。今天你們雖然做了賊寇,但從前也都是朝廷的赤子!就像一對父母有十個孩子,八人善良,二人悖逆,想要加害其他八人。作為父母,必須除掉兩個逆子,其他八人才能得以安生。都是自己的孩子,作為父母,為什麽偏要殺掉那兩個孩子?那是因為迫不得已啊!對於你們,我心也是如此啊。如果這兩個孩子能悔惡遷善,痛哭流涕,誠心歸順,做父母的也必然會心生悲憫,接納他們。為何?不忍心殺掉自己的孩子,實乃父母之本心啊。如今二人能夠順遂了父母本心,還有什麽比這令人高興的啊!

“聽說你們身為賊寇,收入也不多,有的人連衣食都難以保障。何不把辛苦做賊的那份精力用來種田經商呢?那樣很快就可以發家致富,安心享受自在的生活,放心縱意地暢遊於城市之中,優哉遊哉地行走於田野之上。哪裏會像今天整日擔驚受怕,出門要躲避官府,防範仇家,回到賊巢又怕被官軍圍剿誅殺,隻好潛藏身形,掩飾行跡,一生憂苦,最終落得家破人亡。這樣的日子有什麽可留戀的?你們可要好自思量。

“如果你們能聽從我的勸告,棄惡從善,我就把你們當作良民來看待,當作赤子來安撫,不再追究過往之罪。像葉芳、梅南春、王受、謝鉞這些人,如今我已經把他們當作良民一般看待了,你們難道沒有聽說?如果你們惡習難改,那隻好任由如此。到時候,我南調兩廣的狼兵,西調湖湘的土兵,親率大軍去圍剿你們的巢穴。一年剿滅不盡那就兩年,兩年不盡那就三年,你們財力有限,我官府兵糧無窮。縱使你們都是有翼之虎,諒你們也難以逃於天地之外!

“不是我非要殺你們不可,是你們使我良善百姓寒無衣、饑無食、居無房、耕無牛,讓他們父母死亡,妻離子散。如果讓他們躲避你們,他們就失去了田業,已無處可避;如果要他們送資財給你們,家資已被你們掠奪,已無財可送。就算你們替我來想想,恐怕也隻有剿盡你們才可安民。

“我現在特遣人前去安撫曉諭你們,賜予你們一些牛、酒、銀兩和布匹,使你們的妻兒與你們團聚。由於人多,無法全都顧及,各發一篇曉諭,你們好自為之吧。我已經是言無不盡、心無不盡。如果你們還不聽勸告,那就是你們辜負了我,而不是我對不起你們,我興兵可以無憾矣。嗚呼!天下人皆是我的同胞,你們也都是朝廷赤子,我不能撫恤你們,而最後至於非殺你們不可,痛哉痛哉!走筆至此,不覺淚下。”

這篇文章一字一句都直指人心,振聾發聵,可抵十萬雄師。

在發布《告諭巢賊書》的同時,王陽明還派人給那些深山裏的匪盜送去牛、酒、銀子和布匹。這番聲情並茂的攻心術加以安撫舉措相當有效,真就有主動前來投降的。第一撥是贛州龍南的黃金巢武裝。第二撥則是廣東龍川盧珂武裝。他們帶領自己能控製的所有人馬來見王陽明,決心要重新做人。

王陽明把他們隊伍中的老弱病殘清退為民,留下驍勇之士組編成一個戰鬥單位,由盧珂擔任指揮官。當時有人提醒王陽明,這群盜賊反複無常,當心他們反水。王陽明說,他們被本官的誠心感動,本官就用真心對待他們,他們不會用偽心來對我。

他對盧珂推心置腹道:“你們做賊多年,雖是發自本心改邪歸正,但還是有人用從前的眼光看你們。所以你們必須拿出點成績來,堵住他們的嘴。”盧珂說:“王大人要打謝誌山和藍天鳳,我定盡死力。”王陽明點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不過,當然也有不願招安的。對這些頑固的土匪,王陽明的態度也十分堅決,那就是以鐵腕手段剿滅之。他對剛剛整編的各路部隊加緊訓練,準備隨時再次出擊。

福建南安的山賊們聽說王陽明晝夜練兵,頓時感到惶惶不可終日。他們把家人和財物都藏起來,深居簡出。大庾嶺的陳曰能卻大不以為然,他將王陽明的《告諭巢賊書》撕個粉碎,組織隊伍對南安府進行了數次進攻。陳曰能的地盤大庾嶺地勢險峻,遍布荊棘,全是懸崖峭壁。

王陽明讓一班平時訓練的團練精兵集合起來,在微弱月光的掩護下悄悄向大庾嶺急行軍,趁匪眾沒有防備實施突然襲擊。由於防守鬆懈,陳曰能的大庾嶺地盤被官軍施用火攻輕易取下。陳曰能在逃跑途中,被官軍的一支小分隊活捉後就地處決。

大庾嶺陳曰能就這樣解決掉了,群賊聞訊更是大驚:王陽明此人兩次取勝絕非僥幸,而真的是位用兵高手。

不過,王陽明在當地人們眼中其實不像一位軍事統帥,更像是一位教書先生。他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和弟子們講學,有時候會玩玩射箭什麽的。每天早上,弟子們到王陽明住處請安,王陽明從後堂走出,大家就開始談心學。中午時分,大家在一起吃飯。午飯後,大家繼續談論學問。偶爾有人送來軍情報告,王陽明隻是看一眼,就繼續講他的課。好像他現在最要緊的工作是講課,而不是剿匪。弟子們也都習以為常了。

然而在正德十二年(1517年)十月七日的淩晨,官軍吹響了圍剿謝誌山的號角。

在整個南贛地區土匪頭目裏,勢力最大、名氣最響的悍匪謝誌山最為引人注目,實力僅次於池仲容。

謝誌山是畬族人,祖輩從廣東潮州來到上猶、南康和大庾三縣交界的地方,借山生存,先居住在橫水,後遷往思順。謝誌山性格奔放豪爽,從小就在父親指導下讀書寫字。他天資聰穎,悟性很強,少時曾讀過很多書,特別喜歡兵法。長大以後,謝誌山身材高大,勇敢有膂力,且為人慷慨講義氣,因此鄰裏都對他有好感。

當時江西政府橫征暴斂,逼出了一大批山賊。政府屢次圍剿都勝少敗多。謝誌山意識到這可能是實現自己抱負的時機,於是暗中準備舉事。正德三年(1508年)四月,謝誌山、蕭貴模等在橫水舉事,利用佘族民間流傳的祖先盤瓠傳說的“寶印畫像”進行宣傳鼓動,提出“抑富濟貧,除暴安良”的口號。一些貧困山民紛紛投入他的麾下,響應者甚眾。他還憑借深廣的社會關係,拉攏了一大批有才能的人物,陸續在左溪、桶岡安營紮寨。謝誌山在這些人的幫助下,極善於對付官府圍剿,地盤和勢力越做越大,個人野心也越來越大。

正德八年(1513年),謝誌山在南贛地區聲名顯赫,自稱“征南王”,又稱“盤皇子孫”,與明王朝分庭抗禮,並立年號、官製。地方官員無可奈何,遂上奏朝廷。朝廷先後派遣湖廣都禦史金澤、巡撫湖廣都禦史陳金、江西巡撫文森率領官軍進行鎮壓,結果大敗而歸,震驚朝廷。

有誌圖王的謝誌山不同於一般的土匪,很重視招攬各種人才。在南贛山賊中,謝誌山手下的謀士最多,這些足智多謀的人甘願為他出謀劃策。正德十一年(1516年)八月,謝誌山會合廣東樂昌的高快馬,攻下大庾縣,進攻南康縣,圍攻贛州府,擊斃贛縣主簿吳紕,引起了極大震動。正德十二年(1517年),謝誌山又聯合湖廣龔福全率兵攻打遂川、泰和、萬安、永新,均獲勝,遂又準備奪取附近州縣,進一步向四麵推進。

另一個悍匪藍天鳳做山賊的時間要比謝誌山早,盤踞在左溪。謝誌山聽說藍天鳳頗有謀略,誌向不小,就單槍匹馬去左溪拜訪藍天鳳。藍天鳳對謝誌山要他入夥的事不以為然。但謝誌山並不在意,他多次帶著酒肉來到左溪和藍天鳳對飲,兩人漸漸推心置腹,最終結成了死黨。謝誌山用這種方式結交延攬了不少人為他效力。

謝誌山和關起門來稱王稱霸的山賊不同,經常還會對官府軍隊發起小規模進攻。不過,每次攻城戰隻不過是騷擾,並不構成實際威脅。謝誌山一向認為自己據守的山寨險不可摧,認為王陽明暫時奈何不了自己。詹師富和陳曰能的覆滅,都沒能讓他有所警醒。

當時官軍將領間產生“先打橫水還是先打桶岡”之爭。王陽明認為:“以湖廣言之,則桶岡諸巢,為賊之咽喉;而橫水、左溪諸巢,為之腹心。以江西言之,則橫水、左溪諸巢,為賊之腹心;而桶岡諸巢,為之羽翼。今不先去橫水、左溪腹心之患,而欲與湖廣夾攻桶岡,進兵兩寇之間,腹背受敵,勢必不利。”

實際上,王陽明已經決定攻打橫水、左溪,但對外放風要進攻藍天鳳的桶岡。身在橫水的謝誌山篤信不疑,放鬆了警惕。

正德十二年(1517年)十月十日,王陽明調兵遣將,把部隊分為十路,其中兩路為機動部隊,在黑夜悄悄埋伏到橫水周邊;另四路為誘敵部隊,在約定時間向橫水武裝叫陣;最後四路是精銳部隊,當誘敵部隊把謝誌山誘出橫水的有效防禦範圍時,這四路就會撲上去發動進攻。而兩路機動部隊則從旁邊快速攻陷橫水隘口,仿效韓信背水一戰故事,拔掉匪旗,插上官軍的旗,則大事即成。

十月十二日拂曉時分,王陽明下達攻擊命令。四路誘敵部隊佯攻橫水,謝誌山急忙到前哨陣地觀看,發現眼前敵人雖然喊打喊殺聲震天,但隻是鼓噪而已,根本不敢前來接戰。於是他就開了城門,帶領精銳出城,連寨門的守衛部隊都跟著衝了出來。憑著山高地險,謝誌山輕鬆地擋住了官軍攻勢。

王陽明見狀立即下令另外兩路機動部隊趁勢而起,從側麵猛衝破橫水寨門。官軍劫寨得手,馬上插上了官軍旗幟,然後敲鑼打鼓,遠近山穀炮聲雷動,煙霧之中,但見山頭山腰盡是官軍旗號,四下有人大喊:“我等已打下老巢!”

謝誌山猛一回頭,發現老巢被端掉了,扭頭就想衝回寨門,但賊眾已然驚懼,以為各處險隘均被攻破,登時鬥誌全無,紛紛潰逃。

於是官軍的另外四路精銳部隊衝出來,緊咬著匪軍屁股追擊。謝誌山嚇得魂飛魄散,閉著眼睛狂奔。這時,王陽明讓精銳部隊窮追不舍,而剩下的六路部隊喊叫著直奔橫水寨的核心區。橫水寨山賊們在上麵早就聽到了官軍勝利的喊聲,又看到他們猛衝上來,頓時人心渙散,失去了抵抗意誌。橫水就這樣輕易地被攻陷了。

謝誌山此時已神誌不清,揮刀狂砍,他的士兵和謀士全被劈成兩半。他一路拚命地奔逃到左溪。左溪的匪眾本想隻放謝誌山一個人進來,可他後麵跟著一群殘兵敗將,如洪水一樣湧進了左溪寨。後麵緊緊跟隨的正是王陽明的精銳部隊,也順勢殺進了左溪寨。半個時辰後,左溪山賊全部投降,左溪被攻陷。

謝誌山滿臉血汙地趁亂逃出了左溪,直奔藍天鳳的桶岡。橫水賊眾或逃或降,官兵窮追不舍,一路追到了桶岡。

而守在桶岡的藍天鳳聽說三省要夾攻桶岡後,曾憂心忡忡,寢食難安,接著聽到江西官軍要攻打橫水時,才舒了口氣。不久,謝誌山就帶著一幫殘兵敗將前來投奔,導致桶岡也陷入官軍的重圍,他的神經又緊繃起來。

盡管大敗而歸,謝誌山卻在藍天鳳麵前繼續擺老大的譜,認為王陽明沒什麽了不起,隻會使詐,隻要能事先識破了王陽明的詐術,肯定叫他有來無回。

藍天鳳認為王陽明並不簡單,才一年時間就把詹師富、陳曰能輕易地搞定,而且還收服了龍南的黃金巢和龍川的盧珂。他從來沒有見過王陽明這樣厲害的角色。

謝誌山覺得藍天鳳是滅自家威風,長他人誌氣。兩人商議半天,決定憑險固守桶岡山寨,任他王陽明用什麽花招都閉門不出,隻等他的糧草耗盡撤兵。

當王陽明來到桶岡時,不由得發出一聲讚歎:“這山賊老巢真是個鬼斧神工的天險之地啊!”

桶岡之得名,因為地形實在太像一個木桶。四麵青壁萬仞,連峰參天,中間冬暖夏涼,氣候宜人。他在給朝廷的報告中說:“桶岡四麵萬仞絕壁,中盤百餘裏,山峰高聳入雲,深林絕穀,不見日月。”不僅如此,桶岡內部還有一片適合種植番薯和芋頭的土地,山賊可以長期固守。藍天鳳帶著全岡山賊種早穀、種番薯,曾多次通過耗盡官軍糧草打破他們的圍剿行動。

王陽明遍訪向導,得知桶岡自給自足,撐個十年八年不是問題。同時官軍想從外麵強攻進去,幾乎是不可能的。桶岡屈指可數的幾個入口容量極小,且必須架設繩梯,攀登懸崖絕壁而上,賊兵隻需數人守住崖巔,坐扔巨石,便可抵禦進攻。

不過,王陽明最善於出奇製勝。他從被俘山賊口中得知,桶岡入口有六處,其中五處為:鎖匙龍、葫蘆洞、茶坑、十八磊、新地。這五處全是狹窄的險道,山賊隻要在上麵放一排滾石,一個人就能守住。另外還有一處要繞遠,約走半個月時間才可以進入桶岡。王陽明隻能在鎖匙龍、葫蘆洞、茶坑、十八磊、新地這五處地方挑選一處作為突擊口。

王陽明的官軍攻打橫水和左溪後消耗巨大,已經是強弩之末,他們必須要等湖廣部隊前來增援。十月二十七日夜晚,王陽明在桶岡前線的營帳中沉思。他分析了藍天鳳的情況,決定采用攻心之法。他寫了封招降信,派人送給藍天鳳,並聲稱要在本年十一月一日早上親上鎖匙龍,招降藍天鳳。送信使者到桶岡進行了一番遊說,告諭賊眾,三日後的早上,願降者出岡統一接受招降。

桶岡山賊接到信後馬上炸了窩。這裏擠滿了從橫水和左溪逃亡出來的山賊,他們在謝誌山的影響下強烈反對招降。

藍天鳳不是個會輕易投降的人,桶岡如銅牆鐵壁,無數剿匪將領都曾在桶岡麵前望洋興歎。然而,眼看這王陽明設計用兵如鬼魅難測,大不同於以往,鑒於詹師富等人的失敗下場,藍天鳳手下也有不少願降者。藍天鳳心裏盤算:王陽明真的來了,是降還是不降呢?一連幾天,藍天鳳都在猶豫發呆,無法做出決斷。

王陽明等了兩天,藍天鳳沒有任何音訊。這時,部隊通過休整已恢複戰鬥力,攻打桶岡已箭在弦上。

正德十二年(1517年)十一月一日,王陽明命令南康縣縣丞舒富領數百人奔鎖匙龍下寨,並聲稱要在這裏接受藍天鳳的投降,並且催促藍天鳳盡快對招降書做出回複。同時,他早在一天前就命令贛州府知府邢珣領兵直奔茶坑,吉安府知府伍文定領兵直入新地,汀州府知府唐淳領兵奔十八磊,廣東潮州府程鄉縣知縣張戩兵入葫蘆洞。這四路部隊都趁夜到達指定攻擊地點,等待南贛巡撫王陽明總攻的命令。

十一月一日早上大雨滂沱,整個桶岡地區淹沒在一片煙雨迷蒙之中。王陽明不停地派人催促藍天鳳快點做出答複。藍天鳳盯著那封招降信,心中像窗外煙雨一樣迷茫。有人提醒他趕緊做出決定,他仍然沒反應。事實上他手下的桶岡部隊希望投降,而謝誌山和他的橫水、左溪部隊卻表示反對。內部意見不統一,就可能自家兄弟先鬧起來。

十一月一日中午,王陽明部隊同時在鎖匙龍、葫蘆洞、茶坑、十八磊、新地發起進攻。藍天鳳和謝誌山等人正圍繞著是戰是降開通宵會議,猛聽得四下裏喊殺聲震天。官軍冒雨疾登山頂,從山上衝殺下來,與一千餘山匪在鎖匙龍、杉木垇、西山界展開肉搏戰。眾人大驚,拚命抵抗,卻擋不住如潮的官軍。當傳令兵前來報告時,藍天鳳才知道這五處關口已經失守了三處。茫然間他失聲道:“王陽明的這些兵是怎麽進來的?簡直像是從天而降啊!”他不知道,王陽明早已派人買通其中一兩處關鍵隘口,暗中調遣軍隊進入了桶岡。

藍天鳳傳令衛隊集合,就在桶岡裏憑借險要地勢打阻擊戰。但是王陽明部隊已經一擁而入,盧珂和他的五百兄弟與藍天鳳衛隊短兵相接,打起肉搏戰。

藍天鳳和幾個親信拚死突圍,奔向十八磊逃跑。藍天鳳在十八磊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命令守衛部隊拚命抵抗。雙方僵持一夜,盧珂部隊趕到一頓衝殺,十八磊最終被攻克。藍天鳳又逃到桶岡後山,在這裏死守數日,最終見大勢已去,他就想乘“飛梯”進入湖廣桂陽。

然而,王陽明早已料到,在範陽大山中布下重兵。十一月十六日,王陽明率軍與湖廣桂陽官兵合圍上莊。藍天鳳在桶岡後山前無進路,後無退路,仰天長歎道:“謝誌山誤我!”說完跳下了懸崖。這一仗下來,三十多個據點被毀,三千多山賊被殺或被俘。一向強硬的謝誌山這時反倒主動投降了。至此,橫水、左溪、桶岡被全部平定,耗時不足一個月。

據說,王陽明在打掃戰場時,湖廣部隊才到達郴州。聽說王陽明已經消滅了謝誌山和藍天鳳,那些將領驚訝不已:從前三省聯合剿匪,拚死拚活打了一年也不見成效,而這位書生模樣的巡撫大人卻在一月之內幹淨利落地把匪兵收拾掉了,真可稱得上“用兵如神”!

圍剿藍天鳳大功告成後,王陽明麵對桶岡漫山遍野的屍體,不由流淚對弟子說:“如果我再等幾天,藍天鳳可能會出來投降,也就不必死那麽多人了。”

據說,謝誌山在被處決前,王陽明特地去看了這位自立為王的悍匪巨盜。謝誌山雖然身在囚牢,但心猶不服。令他難以理解的是,自己縱橫江湖幾十年,竟然栽在眼前這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書生手上。當王陽明告訴他即將被處決的消息時,謝誌山神色平靜,手指卻微微顫抖。

王陽明說:“殺你的不是我,是國法。”謝誌山點頭說:“這樣的結局我早有預料,不過還是很榮幸能死在你手裏。但是,有沒有想過,這叛亂的病根不在我們身上而在政府身上呢?”

王陽明沉默良久,換了個話題:“你是用什麽辦法網羅了這麽多同黨?”

謝誌山回答:“我平生隻要遇見世上好漢,絕不輕易放過。我會用盡各種辦法和他接近,請他喝酒吃肉,幫他排憂解難,等到和他有了深厚交情,我就把意圖直接告訴他,沒有不答應入夥的。”

王陽明聽了覺得有些詫異,點了點頭,然後對謝誌山說:“時間不多了,上路吧。”

謝誌山倒也爽快,在兩名獄卒的押解下走向刑場。

事後,王陽明對他的弟子們說:“我們交朋友,也應該抱著這種態度啊。”

十一月三十日,王陽明班師凱旋。王陽明揮筆撰文《平茶寮》,並命工匠在桶岡突兀矗立的一塊巨石上鐫刻石碑,取名為“平茶寮碑”。

此後,湖廣的龔福全和廣東的高仲仁先後率部歸順官府。為了徹底了解匪患產生的原因,王陽明深入山野百姓中進行了考察研究。

他寫給朝廷一份報告說,南贛地區的匪徒數量在五六年前還是幾千人,可最近這三五年,他們的勢力越來越大,幾乎成倍數增長。他認為,原因之一是謝誌山、詹師富這樣的山賊確有其過人之處,能在短時間內聚集起大股勢力,但是根本原因還是當政者的苛捐雜稅,逼良為盜。官軍屢次圍剿雖有成效,但官軍一撤,馬上又有另一股土匪隨之出現。之所以屢剿不絕,就是朝廷沒有長遠的治本之策。於是,王陽明三番五次地上書朱厚照,要朝廷取消南贛地區的苛捐雜稅,尤其是鹽稅。但朝廷並沒有回音。

王陽明沒有等待,消滅詹師富後就在象湖山附近設立平和縣。平了橫水、左溪、桶岡後,他又在附近設置崇義縣。他用十家牌法牢牢地控製每一個固定村鎮,用置縣的辦法把容易產生盜賊的地方割裂開。同時,他還在各地倡導良善民風,他相信人性中善念和良知的力量。此外,他還鼓勵山民鑿山修路,恢複建設,發展經濟。這些措施從根本上改變了當地的社會風氣,鏟除了滋生土匪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