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王陽明在南贛的敵人隻剩下了一個,也是最厲害的一個:廣東浰頭三寨的池仲容。

龍川境內有條河,河名三浰水(今名浰江),發源於浰頭山,順著河流有上浰、中浰和下浰三處地方,上、中、下三浰是池仲容土匪集團的核心匪巢。由於三浰山頭“年頭長,人數多,根基深,成建製,地盤大”,池仲容甚至懷有與明王朝分庭抗禮、實行軍事政治割據的企圖。所以王陽明視池仲容為“數千年巨寇,三省群盜禍根”。

池仲容在廣東浰頭山區曲潭村裏長大,那裏千山萬壑幾乎是一片原始森林。池家祖祖輩輩靠租種財主的土地和打獵為生,家境貧寒。池仲容少時常隨父進山射獵,練就一身好本領,力能縛猛虎,敏捷如猿猴,長大後個性豪爽,敢作敢為。

明弘治年間,浰頭一帶連年災荒,哀鴻遍野,民不聊生,而一些地方豪強催租逼債,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因欠租欠債,催租的地方豪強把池仲容父親抓走,並讓池仲容和兩個兄弟拿錢贖人。池仲容和兄弟商議了一夜,沒有任何結果。因為他們家根本拿不出錢來。

不久,縣衙門派來兩名官吏,帶領一幫差役,又往浰頭征糧征稅,破門入戶,橫征暴斂,並強迫一批身強力壯的百姓運送暴取豪奪來的錢糧物資。當地民怨沸騰,人們怒不可遏。有民諺開始流傳:“一畝官田七鬥收,先將六鬥送皇州。”池仲容決意造反,帶領數十名年輕力壯的鄉民半途截擊,殺死兩名官吏,奪回糧物分給貧苦百姓。最後池仲容還割下了那些差役的耳朵,放他們回去報信。

然後池仲容站在高處鼓動大家:官府馬上就會來報複,現在我們已經沒有退路,隻有拿起武器和官府對抗才有活路,否則隻有等死。結果一呼百喏,人們積極響應,很快就組成了上千人的造反隊伍。他們以紅布紮頭為標誌,以紅色蜈蚣圖案為旗幟,嘯聚山林。池仲容先是率領眾人前去解救了父親,又衝進一些地方官府,搶劫了刀槍武器,將上、中、下三浰作為勢力範圍,並在附近設立了三十八個據點。

最後,池仲容還建立起自己的政權,自稱“金龍霸王”,一條畫著蜈蚣的大旗在浰頭迎風飄揚。他還封官拜爵,封池仲安、池仲寧、李鑒、高允賢、高飛甲、黃尚琦為元帥,下設都督、總兵,據守浰頭三十八個寨,從此開始了十多年如火如荼、**四射的造反歲月。

池仲容建立起紀律嚴明的軍隊,開荒種地、屯兵耕田,同時邀請一批鐵匠製造武器,自給自足。他還主動和謝誌山、藍天鳳、高快馬等土匪取得聯係,提醒大家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池仲容最終的目的不是占山為王,而是將來有一天走出深山老林,掃**天下。他的這番宏論引起了謝誌山的共鳴。謝誌山曾經想親自去拜訪他,並設想能把他也籠絡到自己門下。殊不知池仲容比他的野心還要大,回信中態度堅決:你別胡思亂想,我們隻是聯合的關係,我也沒有讓誰來我門下的意思。謝誌山深深歎息,可惜池仲容這位好漢不能為己所用。

其實池仲容不僅要做山中之王,還想要做一個帝國之王。造反之初,一係列的成功都在支撐和激勵著他去實現這個理想。那時,他和謝誌山、藍天鳳、高快馬聯合攻打過附近無數城池,戰績不俗。明正德年間,池仲容先後攻打龍川、翁源、始興、會昌等縣城,曾活捉河源主簿、龍南縣官,擄走南安府宰,殺戮信豐所千戶。他居然還曾在翁源城裏檢閱過自己那支衣衫襤褸的軍隊。官府曾先後兩次調集四省數萬官兵圍剿,均遭慘敗潰退。最後一次圍剿大軍無計可施撤退時,池仲容還進行了一次完美的追擊行動。前幾任南贛巡撫被他頻繁的攻城掠寨折磨得痛苦不堪,一看見蜈蚣大旗就心驚膽戰。

從此“金龍霸王”池仲容威震四方,令朝野震動,各路山賊也難以望其項背。正德十二年(1517年)正月,王陽明在萬安遇到水盜時,池仲容聽說有新巡撫到來,就給了王陽明一個下馬威:圍攻南贛巡撫辦公地贛州南部的信豐城。雖然最終沒有攻下信豐城,但想必王陽明得知後印象也極為深刻。

多年來,南贛巡撫如走馬燈似的換了一個又一個,沒有一個能奈他何。這次,池仲容覺得王陽明也不例外。不過,等到王陽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消滅了詹師富、溫火燒等人後,池仲容才不得不重視起王陽明來。當他看到王陽明四處散發的《告諭巢賊書》時,他知道官府要下軟刀子了。他趕緊給各路盟友打預防針:王陽明這封信就是個圈套,想讓大家自投羅網,任其宰割。

當黃金巢和盧珂投降王陽明後,池仲容不信他們有好結果,想看看黃金巢和盧珂能不能得到官職。當盧珂得到官職並被王陽明重用後,池仲容有點疑惑:難道這次是真的招撫?

打橫水時,黃金巢率五百人加入橫水之戰。拿下橫水後,黃金巢寫信告訴池仲容:看來王陽明是真心招安,你應該也來投誠。池仲容沉思許久,終未決定。如今池仲容不僅要對付王陽明,還得提防這兩個人。因為盧珂與黃金巢對浰頭的狀況了如指掌。

然而,王陽明在南贛先後刮起了一陣陣威力無比的颶風,很快陳曰能又在風中倒下了。陳曰能是第一個宣稱拒不接受招安的人,並且撕了那封《告諭巢賊書》,還放出狠話,要把王陽明裝進他的囚車裏。如今,陳曰能自己卻身首異處了。緊接著,橫水謝誌山的覆滅讓池仲容內心真正地受到了震動,那可是個極難對付的悍匪啊。他終於認識到王陽明不是等閑之輩,而是個十分厲害的狠角色。而王陽明對拒不投降的匪首隻有一招:殺無赦。

池仲容決定試一步險棋:向王陽明投誠。眾人對於號稱“金龍霸王”的老大做出這個決定頗感吃驚。其實池仲容所謂的投誠,不過是刺探虛實、緩兵之計。他要弟弟池仲安帶領二百名老弱殘兵去向官軍投降。

王陽明笑了,對池仲容此舉表示了讚賞,然後問池仲安:“你哥哥池仲容為何不親自來?”池仲安回答:“哥哥處理完一些要緊事務會馬上來見巡撫大人,現在他是唯恐落後於人。”

於是,王陽明便讓前來投誠的二百名老兵到橫水建立營場。正德十二年(1517年)十月下旬,池仲容的弟弟池仲安領著二百多老弱殘兵開始在橫水做苦力修營。他來投降王陽明的真實目的是刺探虛實,可是現在受困營場根本就辦不成。

正當他憂心忡忡時,王陽明突然命令他跟隨部隊去打桶岡。池仲安痛快地答應了。但是,吉安府知府伍文定帶著隊伍剛走了一半,就讓池仲安在新地埋伏下來。新地離藍天鳳的桶岡最遠,守在這裏什麽消息都得不到,也送不出去。池仲安感覺到王陽明可能並不信任自己。

桶岡之役結束後,一些官員和地方士紳告訴王陽明,池仲容這種人隻能剿滅,不能招撫。他自知十惡不赦,所以絕不會相信投降後會有好下場。也有士紳認為雖然他們是盜賊,罪大惡極,但純靠殺戮不能解決問題。

實際上,王陽明並非嗜血之人。對於池仲容,王陽明還抱著一絲招降的希望。池仲容也並不希望和王陽明兵戎相見,但也絕不願投降。其實他早就暗中積極備戰。山寨裏,伐樹封路的,埋設竹簽的,設置滾石檑木的,一派繁忙景象,鐵匠鋪裏叮叮當當都在趕製大刀長矛。

王陽明不可能讓他拖延下去,便令池仲安回三浰,同時還讓他拉回去幾大車酒肉。臨行前,王陽明說:“你哥哥池仲容已經宣稱投降,我沒有催促他趕緊來報到。可是,他現在卻開始備戰,這是想幹什麽?你回去傳達我的意思,既然已經投降,為何要備戰?如果不投降,何必又派你來?”

池仲安這下愣住了,哥哥這麽幹不是要自己的命嗎?他表示回去一定說服池仲容來投降。池仲安和王陽明派出的宣慰使到達三浰後,池仲容告訴王陽明的來使:他之所以備戰,是因為老對頭盧珂要對他下手,並非是防備官軍。

池仲容說的其實也有點道理。盧珂過去盤踞的龍川山區離三浰很近。池仲容當初四方聯絡時,隻有盧珂根本不理他,兩人就此結下梁子。盧珂主動投降王陽明後,池仲容又是憤怒又是忌憚:想借官府來滅我?休想!

盧珂打完桶岡後,王陽明又讓他帶著那支山賊為主的剿匪部隊回龍川,目的就是監視池仲容。桶岡戰役結束後,王陽明就把精銳力量分成數路,慢慢地向池仲容的三浰合圍。盧珂離池仲容最近,池仲容馬上就察覺到了威脅。

王陽明回信給池仲容說:“如果情況屬實,我肯定會嚴辦盧珂。”

池仲容並不太相信,王陽明卻立即派出一支部隊來三浰,說要開一條道去龍川。去龍川最近的路必須經過三浰。池仲容擔心王陽明會來個假途伐虢,發動突襲。他忙回信說自己對付得了盧珂,不需要官軍幫忙。

池仲容還故意問道:“這盧珂總是對我充滿敵意,是代表官府的意思嗎?”王陽明讓他放寬心:“如果還不相信官府的誠意,那我們一起在贛州商談投誠事宜如何?”池仲容對此保持了沉默。王陽明知道他還心存疑慮,不肯犯險。

正德十二年(1517年)十二月九日,王陽明從前線撤兵回南康。六天後,王陽明給池仲容寫信說:“我率軍歸來,所過之處的民眾對官軍熱情相迎,甚至還有民眾捐款為我建立生祠。這是何等光榮!過去我對殺了那麽多山賊感到良心不安,現在已經釋懷了。民眾的行動告訴了我,那是不得已的必要之惡,對多數民眾有利。如今我在南康城,正要回贛州,隨時恭候你的到來。”

顯然,隻要真心投誠,王陽明是不願大開殺戒的。十二月十五日,盧珂來到贛州府南康縣,把池仲容三浰的情況向王陽明做了詳細匯報。池仲容正在聯絡各山寨,要共同抗擊三省圍剿的官軍,盧珂還拿出了物證:池仲容給盧珂等人的官職委任狀。

盧珂判斷說,池仲容必是詐降,以拖待變。王陽明笑笑,表示心裏早已有數。盧珂小心地提醒王陽明:“我們應該做好準備。”王陽明又笑了笑:“我自有主張。”

此時的王陽明做了兩手準備,但從內心來講他還是希望池仲容能把詐降變成真降。當然,為此他要做得更多、更真誠一些。

十二月二十日,王陽明班師回到南贛巡撫辦公地贛州,立即通告全城軍民,南安剿匪勝利,浰頭土匪已經招安,天下太平,全城放假慶祝。同時他還宣布休兵,本地士兵回家務農,外地士兵則自由來去。他再次致信池仲容,暗示如今已把部隊解散,並且準備好酒好肉在贛州城裏等待他歸降,問他何時能來。

有人說王陽明這是誘蛇出洞、調虎離山;有人說是真誠招撫,希望巨盜悍匪金盆洗手。其實這兩者成分都有,單看那池仲容能否良心發現,幡然悔悟了。

那池仲容看過來信,逐字琢磨王陽明在耍什麽花招。忽然他發現了一個絕大漏洞,不覺笑道:“這麽快就解散部隊了?要知道還有個高快馬呢。”

是啊,哪怕我池仲容願意投降,不是還有盤踞在廣東樂昌的高快馬沒有投降嗎?你王陽明這麽火急火燎地聲稱解散了部隊做什麽?可見也不過是虛晃一槍,做給我看的。

這個邏輯上的漏洞很快被王陽明用行動彌補了:高快馬已經快被王陽明逼得精神失常了。王陽明很早就派出一支特種突擊部隊前往廣東樂昌,時刻注意高快馬的動向。而在迅速推進的剿匪形勢麵前,高快馬已是熱鍋上的螞蟻。每當王陽明剿滅一處山賊,他就會惶惶不可終日。當王陽明消滅橫水謝誌山、桶岡藍天鳳以後,高快馬心態已崩潰,認為自己遲早也是王陽明的囊中之物。有天夜裏,他猛然從噩夢中驚醒,趕緊讓兩個老婆收拾金銀財寶,帶著衛隊跑到自認為隱秘的藏身之所躲了起來。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王陽明的突擊部隊一直在後麵跟蹤,第二天就對他的隱秘據點發起猛攻。高快馬猝不及防,魂飛魄散,扔下老婆和衛隊隻身逃跑。結果突擊隊緊追不舍,對他來了個生擒活捉。

高快馬被捕的消息傳來,輪到池仲容成熱鍋上的螞蟻了。如今他是南贛諸匪中最後一個態度曖昧的“釘子戶”,再不明確表態就要大禍臨頭了。

他急忙要弟弟池仲安帶口信給王陽明:“投降是完全可以的,隻是盧珂與我勢不兩立,我會不會遭了他的毒手?”

王陽明略一思索,便當著池仲安的麵把盧珂叫來,訓斥了一頓。他疾言厲色地讓盧珂不要處心積慮地誣陷池仲容,最後還讓人將盧珂押進大牢裏關起來。池仲安就在身邊看得一清二楚。王陽明又當著他的麵給池仲容寫了封信,信中說得頗為誠摯:“雖然我把盧珂關押了,但他的部隊還在龍川,請你不要撤除警戒,我擔心他的部隊會攻擊你。”

這該是推心置腹、仁至義盡了吧?池仲容收到信後,卻要弟弟池仲安準確了解王陽明是否在製訂進攻三浰的計劃。池仲安回了信:王陽明解散了部隊,贛州城裏隻有為數不多的軍警在維持治安。王陽明每天都和一群書生談論什麽“心學”。他最後認定王陽明沒有武力解決的意思,如若不信,可以親自來看看。

池仲容看了,仍然猶豫不決。這時,池仲容身邊一位謀士前來獻計:王陽明每次派使者厚禮相送,禮尚往來,應回拜一下;那盧珂狀告大王謀反,如果主動到贛州走一趟,就能自證清白了,也許盧珂這次死定了。

池仲容反複考慮後,決定去見王陽明。臨行前,池仲容挑選了四十名精壯悍匪作為隨從。

池仲容離開老巢的消息剛傳來,王陽明立即發布《進剿浰賊方略》,要求龍川縣所在的惠州府知府陳祥精選五千士兵做好進剿準備,要準備好向導和地圖。這份方略下發到了巡撫境內各衙門。同時更詳細的進剿計劃《克期進剿牌》也下發給各領兵官。他下令離三浰最近的部隊開始行動。

千戶孟俊帶著部隊依計而行,拿著緝捕盧珂黨羽的拘捕令前往三浰。池仲容手下的那些山賊先是驚恐不已,準備抵抗。可當他們看過了孟俊出示的那道拘捕令後,才知道是搜索盧珂在龍川的餘黨,便開門放行了。於是,大批官軍就輕易地進入了三浰。孟俊剛剛參加了南安剿匪,很有作戰經驗。他此行的目的是組織盧珂手下的三千人馬做好進剿準備。

正德十二年(1517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這一天正是“小年”。池仲容一行人進入贛州郊區,馬上派人去通知王陽明,告訴他自己已經來了。王陽明見池仲容在城外駐足不前,便命人前去問:“既然來了,怎麽不進城,難道還要讓巡撫大人親自去迎接?”

為了以防萬一,池仲容把多數人馬安置在城外的校場駐紮,還和城外兄弟約定:如果自己不能活著出來,你們就進城去幹掉王陽明。然後池仲容帶著幾個貼身護衛進了贛州城。

贛州城中正張燈結彩,迎接新年。處處舞龍舞獅、觀燈看戲,熱鬧非凡。在巡撫衙門口,王陽明微笑著向池仲容說:“今日見麵可是喜事一樁啊,我可以回京交差,南贛百姓也可以安心過年,你池仲容功不可沒啊。”

池仲容堆起笑臉附和著。眼見這王陽明其實不過是個身體孱弱、幾乎有點弱不禁風的文人,他幾乎不相信:這個人怎麽就能用兵如神?他的軍事才能從哪裏來的?

王陽明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池仲容,察覺到他眼神中閃過一絲乖戾狡詐。一會兒,他忽然問道:“池仲容啊,你為何還把部下留在城外?難道是怕我招待不好嗎?”池仲容無言以對,隻是幹笑幾聲:“怕人多叨擾了巡撫大人。”

王陽明寬和地笑笑:“這樣吧,大過年的,讓他們都進來吧。”

於是城外的一幹隨從都進了城。王陽明還把池仲容的那些隨從當作已歸降的部下對待,獎賞了很多錢物。

然後王陽明道:“你們路上也累了,先休息幾天,衣食住處已經準備好了。”他們一起被安排在城內的祥福宮住下,那裏裝修華麗,生活設施一應俱全。

如此一番盛情難卻,池仲容也隻得客隨主便了。不過,池仲容一行卻心中忐忑,一夜未眠。

第二天,王陽明就派人送來酒肉和官服,又派人專門來講述官場禮儀。顯然這是把他們當作已降的人員來對待了。池仲容的隨從們大為驚喜,感動不已。池仲容還是不太相信,派人到贛州城裏城外仔細打探部隊情況,發現贛州城裏果然隻有少量的官府護衛和巡邏隊。他又重金賄賂關押著盧珂的監獄守卒,親自進去探看。果然,那個冤家對頭戴著木枷鐵鐐正在監牢裏睡大覺。

池仲容這才放下心來,和弟兄們來到贛州城裏尋歡作樂。他還給留守在三浰的兄弟們寫信,說他已經搞定了巡撫王陽明。不過三五日,盧珂等人就會被砍頭。三浰匪眾頗為興奮,認為平安無事了。

其實,王陽明也沒有閑著。池仲容從關押盧珂的監獄一走,王陽明馬上放了盧珂,令其晝夜兼程回龍川集結部隊隨時待命。同時他又讓各地方部隊悄悄集結,等待命令。

盡管做了萬全部署,王陽明仍希望不必定要兵戎相見。他每天都和池仲容喝酒吃肉。除了穩住這個匪首,王陽明還對教育感化他們抱有期待,做著最後的爭取。

巡撫衙門安排各衙門各級官員熱情招待池仲容,天天都有宴會。嶺北分守道、分巡道、兵備道、守備道、贛州衛、贛州府、贛州衛五個千戶所、贛縣,各衙門輪番招待池仲容。衙門還發布命令,讓過去在城外龜尾角居住的樂戶搬進城裏居住,活躍一下氣氛。

王陽明還幾次親自出席宴會,對池仲容等人好言相勸。他大談忠孝仁義為做人之本,希望他們能夠棄暗投明、改惡從善。每聽到這些,池仲容心裏有說不出的滋味。他當然明白王陽明的苦心,可他來贛州並不是來投降的,他內心最想過的日子還是占山為王、吃肉喝酒、逍遙自在,其他的他都不感興趣。

他內心隱隱有個想法,隻要再拖上一段時間,王陽明就會知難而退。所以,他表麵上對王陽明的勸導一概應承,唯獨不對何時率眾出山歸順朝廷做出明確承諾。

事實上,這幾天王陽明一直在觀察池仲容,深覺此人眼神中的乖戾之氣濃厚,內心歎息不已。看來此人的良知已被惡欲完全遮蔽,很難挽救了。

這時,池仲容表示想告辭,回到老巢三浰。好不容易調虎離山,怎能讓這隻虎再回去呢?隻要池仲容不回去,那幫山賊就隻是一群烏合之眾。一旦放虎歸山,恐怕就前功盡棄,頗多反複了。念及此,王陽明內心便動了殺機。

是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既然此人良知已泯,那也隻好除惡務盡了。

王陽明依然勸說池仲容,馬上就是年關了,這年除夕贛州城張燈結彩,異常熱鬧,不如看過燈會後再走不遲。

池仲容拱拱手,依然執意要去。王陽明歎息道:“馬上就過春節了,這裏有酒有肉,何不多享受幾天?”

隨從們聽過此語,也紛紛從旁勸池仲容多留幾天。池仲容思來想去,便點頭答應了。

贛州的除夕夜熱鬧非凡,家家戶戶都掛著花燈,整個城市燈火通明。春節那天,池仲容和那些隨從喝得爛醉如泥。第二天醒來時已是中午,池仲容有些後怕,如果王陽明就在他們喝醉時下手,簡直易如反掌。可見,王陽明還沒有動手的意思。

不管如何,池仲容決意正月初三必須回山,否則很難預料會不會發生什麽意外。

王陽明目光明澈,看著辭意甚堅的池仲容,良久方道:“多住幾天不好嗎?我們還可以再談談。初四再走吧?”

池仲容說:“初三我們必須走。”

王陽明淡淡地應允道:“好吧,吃過飯,你們就上路吧。”

正德十三年(1518年)正月初三,王陽明在祥福宮安排酒宴,為池仲容餞行。席間,眾賊觥籌交錯,喝得酩酊大醉,人仰馬翻。吃到一半時,池仲容的隨從們把武器從身上取了下來。

酒已半酣,杯盤狼藉。池仲容醉眼蒙矓,卻總有些心神不定。蒙矓間,他似乎聽見一陣淩亂的腳步聲,間雜著人喊馬嘶。

他睜開醉眼看時,隻見月光下,一隊精卒手持白刃正快步走近前來。池仲容如夢初醒,摸到兵器,一躍而起。

王陽明擲杯於地,大喝一聲:“還不拿下,更待何時!”於是一群黑衣殺手衝了過來。池仲容叫一聲:“不好!”兩個殺手已把他按倒在桌上。隨從們逃的逃,傷的傷,有的剛要反抗就被砍翻在地。

池仲容揮刀怒罵,要朝桌對麵的王陽明撲過去。突然他隻覺胸口一涼,一把利刃穿心而過,一股殷紅的血噴濺出來。池仲容扔掉刀,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著王陽明,眼睛瞪得老大,卻發不出聲來。

王陽明靜靜地看著他,長歎一聲:“池仲容,不是我王陽明非要殺你,而是你良知泯滅,咎由自取。你認命吧。”

這就是以菩薩心腸,行霹靂手段。很快,池仲容一幹人等被斬首。王陽明迅速集結贛州兵馬,安排一隊先鋒換上池仲容等人的衣服,向三浰進發。

正德十三年(1518年)正月初七,王陽明兵分三路,直指三浰:第一路從廣東惠州府龍川縣奔三浰;第二路由他本人率隊經由江西龍南縣冷水徑直奔三浰;第三路從贛州府信豐縣奔三浰。盧珂的龍川部隊作為機動部隊,隨時支援各處。

三浰山賊自接到池仲容送回的那封平安信後,就已沒有了絲毫警惕。盧珂出麵向三浰山賊傳話,說池仲容等一幹首領已歸順朝廷。為了表示獎賞,官府給首領們的眷屬和山民每人派發半斤豬肉、兩斤大米,大家晚飯後親自到離大本營約二裏路的“黃江圍”大圍屋內領取。眷屬和山民信以為真,陸陸續續來到黃江圍,並被要求一個個從前門進、後門出,但最終沒有一個人能從後門走出來。第二天,黃江圍屋口的兩個池塘堆滿了屍體。

三路剿匪部隊發起進攻時,三浰山賊一下子驚惶失措。在短暫商議後,他們決定把精銳放在龍子嶺抵抗王陽明。王陽明三路部隊同時向龍子嶺發動猛攻,決心一戰定成敗。剛開始,官軍遇到了頑強抵抗。當戰鬥進入白熱化時,王陽明命人把池仲容的人頭懸掛在長杆上,叫人呼喊:“你們的‘金龍霸王’已經完蛋了,現有人頭在此!”這些亡命之徒聞聽此言,頃刻間喪失鬥誌,四散逃跑,在逃跑中他們互相踐踏死了一半,另一半又被王陽明的部隊緊緊追擊,死傷殆盡。王陽明趁熱打鐵,命令所有部隊迅速掃**池仲容的各個據點。

在攻擊九連山據點時,這裏山高百仞,橫亙數百裏,四麵都是懸崖絕壁,壁麵光滑如鏡,易守難攻。東南崖壁之下,隻有一條鳥道可以到達山頂,鳥道一端是陡壁,另一端是萬丈深淵。而九連山中藏有大量的糧米飲水,土匪們還在這裏設下了滾木礌石,官軍寸步難進。

王陽明用兵經常正奇相輔。他挑選一批七百名官兵組成的敢死隊,讓他們穿上盜賊的服裝,混雜在賊堆裏一起狂逃。入夜後,這批敢死隊在九連山下向駐守的土匪求救,聲稱他們是從老巢逃出來的人。夜黑時麵目難辨,九連山盜賊毫不懷疑,開了大門,打著燈籠照著他們腳下的路。敢死隊抓住機會砍翻了守衛,守住隘口,放進了王陽明的部分人馬。

這一突破截斷了土匪東逃的後路,徹底動搖了妄圖固守九連山的匪眾的意誌。眾匪無心戀戰,向著山外一路狂奔。這時早已趕到埋伏地點的官軍以逸待勞,對著從九連山逃出來的匪眾一齊放箭,當即射殺了一眾匪徒。九連山就這樣被拿下了。

這時南康縣縣丞舒富緊急來報,稱老弱婦女二百人,聚於九連山穀口,呼號痛哭,自言是南贛良民,被池仲容等山匪脅迫、強搶在此,給他們搬運木石、洗衣做飯,並不曾上陣廝殺,求開生路。王陽明派冀元亨、周積查驗,果然如此。王陽明見是老弱婦女且從賊未久,其情可憐,乃使贛州府知府邢珣往撫眾人,籍其名數,遣散回鄉,複為良民。

浰頭剿匪是贛南贛西最後一仗,也是最為幹淨利索的一仗。賊兵可謂一盤散沙,一潰千裏。湖廣的龔福全也被湖廣巡撫趁勢剿滅。南贛之亂自此平息。望著漫山遍野的屍體,王陽明心中慘然,不以為功。

正德十三年(1518年)三月八日,王陽明從三浰班師回贛州。這樣,讓四省多年疲於奔命而又勞而無功的南贛匪患被王陽明徹底平定,用時僅一年零三個月。

王陽明所帶領的都是些文職官吏和偏裨軍校,卻取得了多少名臣武將都沒法取得的成績。從此,朝野都認識到了王陽明的軍事才幹。皇帝朱厚照特批提拔他為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正三品。

然而,王陽明沒有就此誌得意滿,而是心懷憂懼:詹師富、謝誌山、藍天鳳、池仲容,當初為什麽會踏上這條不歸路?是他們的思想出了問題,還是官府的哪些政策出了偏差?

這天夜裏,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的王陽明起得床來,撥亮油燈,提筆疾書:“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

是啊,山中盜賊蜂起,自然是人心思亂。人心亂者,自是良知不彰。所以可悲可歎者,良知雖然人人皆有,但是很多人的良知卻被惡欲貪念所遮蔽。一旦人心中本真狀態的良知無法被體認,無法被激活,無法被明覺,則其人必將渾渾噩噩、愚昧無知,其性格亦將走向偏執狹隘、自私蒙昧,最終淪為盜賊、惡匪、小人,昏聵庸碌一生。所以,欲除山中之賊必先去心中之賊。

能臣可以破山中賊,但隻有聖賢才可能破心中賊。王陽明開始著手治理南贛,教化百姓,糾正民風,破心中之賊。

一是頒布《南贛鄉約》,建立約長製度,以圖民眾自治;二是恢複社學(官督民辦的義學),聘請名師,改革教育。對於改革教育,王陽明根據自己童年時的體會,提出兒童教育應詩歌、習禮、讀書三步並舉,強調因勢利導、寓教於樂的重要性。

就在此時,傳來了王陽明最心愛的弟子徐愛的死訊。徐愛病逝於正德十三年(1518年)四月,正是王陽明在贛州興辦書院講學之時。

正德十三年三月,王陽明剿匪功成。徐愛希望能和王陽明一起回浙江餘姚,可以隨時求教。他還引用名言道:“朝聞道,夕死可矣!”想不到的是,竟一語成讖,就在他回老家看望父母時,一病不起,去世時年僅三十一歲。

王陽明在贛州得此噩耗,悲痛萬分,大呼:“天喪我!天喪我!”三天哽咽不進食,心情長久低落,每每想到徐愛,悲痛之情不能自已。多年以後,他領著眾多門徒到徐愛墓(今紹興迪埠山麓)前掃墓,就在徐愛的墓前講解他的心學。講到興頭上,他突然長歎一聲:“真想讓他起死複生聽我講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