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贛剿匪的輝煌戰績,讓王陽明的軍事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也讓他威名遠播。然而真正讓他達到一生事功鼎盛巔峰的,是智平寧王朱宸濠軍事叛亂。
若要了解朱宸濠,他的先祖、首任寧王朱權是繞不開的。
朱權是朱元璋的第十七子,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受封寧王,到大寧(今內蒙古赤峰市寧城縣)就藩。這裏也是蒙古軍隊活躍的地區,所以朱權常常帶兵與蒙古軍交戰。由於強悍善戰,他成了蒙古軍隊非常懼怕的對手。後來,寧王衛隊勢力擴大已近七萬之眾。
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因太子朱標早逝,皇太孫朱允炆繼位,是為建文帝。建文帝與親信大臣齊泰、黃子澄等采取一係列措施,準備開始削藩。他們在北京周圍及城內部署兵力,以防邊為名把燕王朱棣的護衛精兵調出塞外戍守,準備削除燕王的勢力。
顯然這捅了馬蜂窩。燕王朱棣於建文元年(1399年)起兵三萬揮師南下,打出的口號是“清君側,靖國難”,史稱“靖難之役”。當初明太祖朱元璋恐權臣篡權,特意在《皇明祖訓》中說:“朝無正臣,內有奸逆,必舉兵誅討,以清君側。”朱棣以此指齊泰、黃子澄為奸臣,須加誅討,並稱自己的舉動為“靖難”,即平定禍難之意。不過太祖成法裏麵講得很清楚,那就是必須是皇帝先召喚藩王,藩王才能起兵,且成功鏟除奸臣後要在五日之內離京。朱棣起兵並非出自建文帝的詔令。所以,“靖難”不過是朱棣想要奪取皇位的一個借口而已。
起初燕王的軍隊勢如破竹,一路攻城略地。但建文帝詔令出師討伐燕王,很快將朱棣趕到了西北。十月六日,燕軍經小路到達大寧城下。朱棣單騎入城,向寧王朱權求救,哭訴自己無路可走,希望寧王能向朝廷上書,幫助朱棣謝罪免死。朱權雖對建文帝的削藩之舉也非常不滿,但也不讚成造反。出於同情,朱權相信了朱棣的話並收留了他。
在大寧期間,朱棣令手下吏士入城結交並賄賂大寧軍將領。他還密令一部分士兵化裝成普通百姓混進大寧城,在寧王府附近埋伏下來。
十月十三日,朱棣向朱權辭行,朱權隻帶了幾百名衛士送朱棣出城。但朱權來到郊外後,伏兵盡起,隨朱權出城的大寧軍士兵紛紛叛變,歸附朱棣。混入大寧城裏的燕王士兵也趁亂占領了大寧城,寧王府裏家眷都被燕王的軍隊控製住了。
於是,朱棣借機勸寧王朱權一起起兵靖難,並承諾事成之後天下一人一半。朱權別無選擇,隻得和朱棣共進退。建文四年(1402年),朱棣的靖難軍攻下帝都應天(今江蘇南京)。曆時四年的靖難之役結束。戰亂中建文帝下落不明,或說於宮中自焚而死;或說由地道逃去,隱藏於雲、貴一帶為僧。同年,朱棣即位,是為明成祖。
結果,朱棣得了天下後,絕口不提和兄弟平分天下這回事。朱權這才知道自己被耍弄了。無奈之下,朱權提出想去蘇州養老,朱棣沒有答應。於是朱權又想去杭州做個逍遙王爺,朱棣同樣拒絕了。朱權提出去武昌,朱棣還是沒同意。最後,朱棣封他為寧王,藩地在南昌,朱權帶著自己的家眷去了南昌。同為朱元璋子孫,同為有繼承權的皇子,朱權內心其實是很難真正平靜下來的。他的子孫們也都記住了這份恥辱。
朱權死後,他的孫子朱奠培繼承了王位,朱奠培的繼承人是他的孫子朱宸濠。這可是個不安分的人物。
明弘治十二年(1499年),二十一歲的朱宸濠繼承了寧王之位。
據說他天資聰穎,博覽群書,還能作詩填詞,喜歡結交文人墨客。五歲時與來王府的飽學鴻儒對談,竟駁得對方啞口無言。見過他的人都稱其禮賢下士,氣度非凡。同時,他更是一個心懷不甘、頗有抱負的人,還下功夫研究軍事兵法。也許朱宸濠認為自己這輩子的使命,就是要替先祖向朱棣的子孫討回公道。
當時朝廷對藩王衛隊數量有嚴格限製,寧王府衛隊不得超過七千人。這朱宸濠不斷招兵買馬,很快就把七千人的衛隊擴充到了一萬五千人。明孝宗弘治十七年(1504年),有江西官員向朝廷告發朱宸濠私自擴充衛隊。弘治皇帝朱祐樘忍無可忍,下令取消寧王的衛隊編製。
正德皇帝朱厚照繼位後,劉瑾亂政,朝政腐敗。朱宸濠遠在江西南昌,卻十分關心京城裏發生的事情。他特別喜歡聽關於朱厚照的負麵消息。誰在他麵前說明武宗的好話,或是認為天下太平,他反而會十分生氣。
在朱宸濠看來,朱厚照有兩個致命缺點:首先是“望之不似人君”,你看朱厚照放著正事不幹,隻顧尋歡作樂,不務正業,簡直是誤國誤民,有亡國之兆。其次,這朱厚照一直沒有生下兒子,也就沒有立儲。這更不免讓朱宸濠起心動念。
江西龍虎山是著名道教聖地。道教創始人、號稱“張天師”的張道陵曾經在江西龍虎山修煉道家功夫,後來白日飛升為仙。這就使得江西境內彌漫著濃厚的道教氛圍。林林總總的民間術士層出不窮,甚至連紫禁城後宮都有不少來自江西的術士。
朱宸濠當然也注意到了道教的勢力,也十分迷信道教的法術。他請來有名的術士李自然和李日芳為自己摸骨相麵。這兩個術士都身懷絕技。據說李自然精於看相摸骨,李日芳擅長看風水。
李自然一見朱宸濠便大為驚奇,稱其麵相清奇,氣宇非凡,絕非尋常人,貴不可言。說如今朱宸濠隻不過是蟄伏江西南昌,就好比潛龍在淵。正所謂“金鱗終非池中之物”,終有乘時而起、飛龍在天的那一日。
李日芳手裏拿個羅盤和指南針,神神道道地把南昌城走了一圈,然後跑回來向朱宸濠一驚一乍地告知有重大發現:南昌城的東南方有天子氣。而朱宸濠的寧王府正位於東南方向。
有了來自兩個術士的權威認證,朱宸濠心中暗喜,自認是人中之龍,再也不肯久居人下。他開始結交朝中權貴要人,還結交山賊草寇和江洋大盜,並出手幹涉地方司法,從監獄裏救人。被救的人為報答他,就替他賣命,搶劫、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得到的利潤統統交給朱宸濠,從而賺取謀反資金。
朱宸濠還暗中遣人在城郊晝夜不息地打造兵器,積蓄糧餉,準備幹一番大事業。
不過,當務之急是要有一支直接聽命於自己的武裝力量,否則一切都是空談。為了重建自己的衛隊,朱宸濠盯上了朝中炙手可熱的宦官劉瑾。
為了打消朱厚照心中的疑慮,朱宸濠一麵親自來到京城,向朱厚照說明情況;另一方麵,他讓人給劉瑾送去了二萬兩黃金。剛剛當權的劉瑾還沒有多少受賄經驗,一見到那萬兩黃澄澄的金子,就立時被這闊綽的出手震住了:寧王還真是豪爽大方啊!劉瑾毫不猶豫就笑納了。朱宸濠馬上趁熱打鐵,提出想恢複他的王府衛隊。劉瑾也不含糊,當即同意向朱厚照稟告,一定給寧王一個滿意的答複。果然,盡管兵部反對,朱厚照仍然同意讓寧王重新恢複了衛隊。
沒想到的是,三年後劉瑾就垮台了。劉瑾伏誅的前一日,一幫禦史上奏皇帝參了寧王一本,寧王衛隊再次被兵部裁撤。
朱宸濠不甘心就這樣栽了。他又看中了朱厚照跟前的紅人、大太監錢寧。錢寧據說能雙手開弓,百發百中。朱厚照讓錢寧箭射哪片樹葉,錢寧就能射掉哪片樹葉。朱厚照想騎馬,錢寧立刻扮成馬,還能嘴裏發出嘶鳴聲。把朱厚照樂的,直呼錢寧為賢兄。錢寧稱不敢當。朱厚照便信口稱他為義子,錢寧隻好點頭答應。此後朱厚照特別關照這個“義子”。
這個錢寧是個有本事也愛錢的主,隻要寧王肯花大價錢,二話不說就把事辦了。不過,王府衛隊從職權範圍上歸兵部管理,因此,必須兵部尚書點頭才行。
明武宗正德八年(1513年),陸完當上兵部尚書。隻要搞定陸完就大事可成。朱宸濠馬上命人推了一車珠寶來到京城,通過人脈關係見到了陸完。陸完被朱宸濠的闊綽手筆拿下,當即答應恢複他的王府衛隊。朱宸濠得知朱厚照有在宮中張燈為樂的愛好,就在正德九
年(1514年)正月,向武宗貢獻新樣四時燈數百,窮極奇巧,並派人親自入宮將燈懸掛起來。盡管後來引起火災,將乾清宮燒成一片灰燼,但朱厚照仍然十分高興。
於是,正德九年四月寧王府獲準恢複護衛,寧王衛隊再次建立。朱宸濠手裏又有兵了。一些朝廷官員提出了反對意見,但朱厚照沒有理會。
此後,朱宸濠做事更加低調謹慎。他意識到自己要成大事,還必須有幾個搖鵝毛扇的謀士來輔佐。有兩個人進入了他的視野:劉養正和李士實。
江西舉人劉養正頗有些才氣,不過運氣不太好,朝廷會試屢試不中。於是他發誓不再去應考,醉心於道家養生術。他常常身穿道服出門,還拒絕了一些地方官的入幕之邀。劉養正這種獨特個性居然頗為輿論所熱捧,官員們多以和他結交為榮。
朱宸濠認為此人就是自己找尋已久的臥龍、鳳雛,三番五次派人帶著厚禮去請他出山。劉養正終於同意出山,共謀大計。
李士實,也稱李白洲,字若虛,南昌府豐城人氏,成化二年(1466年)的進士。他是朝中有名的重臣,官至右都禦史。此人不光精通翰墨,更是地地道道的才智之士。當年,李士實與羅倫、李東陽、林俊、楊一清等人關係不錯,名氣相當。七十二歲時他致仕還鄉。雖然此時李士實已過古稀之年,但朱宸濠認為他是個人才,迫不及待地邀請他出山相助。
李士實得知朱宸濠內心的宏圖大誌後,不禁拍案而起,叫道:“老夫如今雖已垂垂老矣,卻總以抱負未能實現為憾事。如今蒼天有眼,讓我遇到了你寧王朱宸濠。老實說,老夫頗知那薑尚、孔明之謀。”
於是,朱宸濠大喜過望,將其視為輔佐自己的薑子牙、張子房。
除了劉養正和李士實,朱宸濠還聽說了蘇州才子唐寅的大名,專門派人延攬入府。唐寅,字伯虎,又字子畏,號六如居士、桃花庵主等,蘇州吳縣(今江蘇省蘇州市)人。唐伯虎應朱宸濠之邀遠赴江西南昌。後來,他漸漸察覺到寧王朱宸濠圖謀造反,大驚之餘決定裝瘋脫身。於是,他天天**著身子到處溜達,自稱是寧王府中的貴客。這讓朱宸濠頓時感到有些丟人,覺得唐伯虎真是瘋了,便下令趕緊把他送回蘇州。嘉靖二年(1523年),五十四歲的唐伯虎結束了自己坎坷的一生。
不久,李士實為朱宸濠出了個點子:讓朱宸濠的兒子認朱厚照做幹爹。那朱厚照三十多歲始終沒有兒子,如果能讓寧王之子成為當今天子的兒子,將來繼承大位的就是你朱宸濠的兒子。如果寧王自己想當皇帝,隻要讓兒子讓位即可。
朱宸濠聞聽大喜,於是動員在京城的一切關係進行遊說。這時,朱宸濠與一個伶人臧賢相識,中間人是臧賢的女婿。這個女婿以前犯過罪,被發配到南昌,這期間與朱宸濠結識,朱宸濠通過他與臧賢搭上關係。為了在朝中布設眼線,及時獲得朱厚照的準確信息,朱宸濠就把男伶臧賢推薦給錢寧。後來,錢寧又把臧賢推薦給了朱厚照。
朱厚照對臧賢的機靈乖巧和恭維奉承很是受用,便常常召他來陪自己逗樂解悶,還對他異常恩寵,賜一品蟒玉。這臧賢也就借機在朱厚照麵前提起寧王朱宸濠,稱他為人仁孝、做事勤勉。
朱宸濠又給錢寧送了大量錢財,希望他能向朱厚照推薦自己的兒子。於是,錢寧便先向朱厚照稟報,請召寧王朱宸濠之子進太廟司香獻祭。正德皇帝朱厚照便用異色龍箋,加金報賜。按照朝中舊例,這種異色龍箋是與監國聯係所用的書箋。如果沒有太子,監國就代皇帝行事。朱宸濠得到後大喜,以為讓兒子進宮為皇太子有望,當下吩咐列仗受賀。同時,他還脅迫地方的鎮巡官及南昌諸生父老上奏朝廷,褒獎其孝行。
不過,朱宸濠還是高興得太早了。在進行廷議時,朝中多數大臣都反對將朱宸濠之子過繼給皇帝。朱厚照自己對此也並不熱心,認為自己正值年富力強,將來未必生不出兒子。不過,他還是對寧王憂國憂民之心給予了肯定,還讓江西的地方官員多多照顧。
看來這種和平過渡的方式是不行了,於是朱宸濠加快了武力奪取政權的步伐。他以剿匪為名,要求朝廷給予他指揮調動當地監軍和衛所部隊將校的權力印信,還想由自己來管理江西境內的皇族。在兵部尚書陸完的幫助下,朱厚照居然一一照準,還對寧王為朝廷分憂感到高興。
同時,朱宸濠招募了大約一百名盜匪作為私人衛隊。這時,他已經按捺不住篡位的野心,開始自稱為“朕”,還把衛隊叫作皇帝“侍衛”,把自己發出的命令叫作皇帝的聖旨、敕令。他甚至還讓江西的地方官們穿戴正式朝服隨侍,遭到地方官們的抵製和拒絕。
八字還沒一撇,朱宸濠就迫不及待地過起“皇帝癮”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