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四年(1519年)六月十五日,王陽明得到兵部指令到福建福州去平定進貴士兵嘩變事件。到達豐城靠岸休息時,他得知朱宸濠造反的消息。這裏距離朱宸濠的大本營南昌隻有一百裏。

先是豐城縣令向王陽明一行匯報:“朱宸濠起兵造反了。”眾人聞聽無不色變。王陽明在船艙裏吃了一驚,疾步走出,歎道:“想不到寧王如此急於造反!”

這位豐城知縣還告訴王陽明,寧王已開出高價懸賞王陽明的人頭。

王陽明得知,立即命令船夫掉轉船頭原路返回。但返回時是逆風,他的船寸步難行。據說王陽明在船頭焚香禱告,含淚說,如果老天憐憫生靈,讓他可以匡扶社稷,就請給他一陣順風。如果老天沒有此心,此舟就是他葬身之所。他的禱告靈驗了,很快,風向變了。

雖然有了順風,可船老大知道寧王造反了,驚惶不定,以逆流無風為由拒不開船,以為回去肯定是死路一條。於是王陽明抽出衛兵的刀,把船老大的耳朵割掉了一隻。船老大還是不開船,王陽明又割掉了他另一隻耳朵,並且威脅他,如果再不開船,就把他扔到水裏喂魚。船老大這才老實了許多,依言開了船。

王陽明讓船夫將官船靠近一艘路過的漁船,和扈從棄官船上漁船,隻留下一人虛張聲勢。漁船借著月色向南疾馳而去,官船則大張燈火在江上緩緩前行。朱宸濠派出的護衛效率不低,一路飆船,當晚就追上了官船,卻連王陽明的影子都沒見著,隻得悻悻而歸。

漁船行至臨江府已是深夜,王陽明登岸去見臨江知府戴德孺。臨江距南昌不遠,叛軍朝發夕至。已得知寧王反情的戴知府正在發愁,一見王陽明便如見到救星一般。

戴知府苦苦挽留王陽明坐鎮臨江。王陽明搖頭說道:“臨江靠江,又離南昌近,地處南北交通要道,基本無險可守。所以,我要回吉安調集兵馬,整頓防務。臨江就拜托給你了。萬望做好守城準備。如有意外,可及早通報吉安。”

這番話說得戴知府無言以對,隻好請王陽明指點一下如何防守朱宸濠的叛軍。

王陽明說,這要看寧王如何出招了。以自己的觀點,上策是從南昌直搗京師,由於朝廷沒有任何準備,很可能一舉扭轉乾坤,江山社稷危如累卵。中策是直取南京,控製大江南北,要是這樣必是血流成河,寧王若運氣好,搞不好會是南北對峙。下策是據守江西,滅亡指日可待。

為了將朱宸濠的軍隊遲滯在南昌城,王陽明又開始那一套“兵不厭詐”的拿手好戲。他讓各地官員招兵買馬,迅速集結起一支平叛部隊。同時他又讓伍文定帶領那支臨時拚湊起來的部隊,來到離南昌一百二十裏的豐城敲鑼打鼓,聲稱要進攻南昌,直搗反賊巢穴。

他命人偽造了各種公文如《迎京軍文書》《兵部公移》等,聲稱奉朝廷密旨,已預料到寧王將反。現兩廣總督、湖廣巡撫以及兩京兵部已出師十餘萬,設伏於各要害地區,望各地方官員聽從號令,配合伏擊叛軍事宜。公文中還聲稱,約定在本年六月二十合圍南昌城,次日拂曉發動總攻。在另外的公文中,王陽明又回複說,不要太急躁,為了避免重大傷亡,攻城是下策,應該等朱宸濠出城後打殲滅戰。

他還偽造了答複李士實和劉養正投誠的書信。在信中,他對兩人棄暗投明的態度表示深深的欣賞,並且答應在平定叛亂後會給他們升官發財的機會,然後催促他們立即發兵東下。他再偽造朱宸濠手下指揮官們的投降密狀,然後讓人去和平時與朱宸濠結交的人相談,在會談結束後故意把這些公文遺落。

然後,王陽明找來一幫士兵許以厚祿,讓他們裝扮成信使懷揣著這些假公文騎馬在江西官道上奔跑。這些人自然都被朱宸濠安排的人馬截獲,這些假公文都到了朱宸濠手上。果然,朱宸濠看了公文驚疑不定,而一班部屬也都以為官軍就快殺到了。他們心懷疑懼,派人私下打聽,發現豐城旌旗蔽日,人喊馬嘶,以為豐城裏的部隊有十萬人。朱宸濠確信王陽明集結了大部隊正準備攻南昌;政府軍正從四麵八方雲集南昌。

朱宸濠找李士實、劉養正商量下一步計劃,李、劉異口同聲地要求其盡快率兵攻打南京。這與密信中的內容完全一致!如此說明他們一定是與朝廷暗中勾結,慫恿自己出兵。於是心生懷疑的朱宸濠停止了進攻南京的計劃,更重要的是,他從此不再信任劉養正和李士實。

後來,李士實多次建議朱宸濠親自帶領主力直奔南京,朱宸濠不假思索地拒絕了。李士實大失所望,不覺歎息流淚。

王陽明設下這麽多計謀,當然就是要拖延朱宸濠的軍事行動,待朝廷反應過來後,迅速集結軍隊平叛。果然,寧王造反的軍隊在南昌足足待了半個多月,錯過了用兵的最好時機。當王陽明判斷朱宸濠可能中計後,便決定去吉安。

因為時間一長,朱宸濠會省悟過來,遲早要出兵攻取南京。現在所在的臨江鎮離南昌太近,又是交通樞紐,朱宸濠隨便派出一支部隊就能拿下。

吉安位於江西中部,易守難攻,交通便利。王陽明在那裏當過廬陵知縣,對那裏的民情和地形十分熟悉,逐決定先在吉安安頓下來。就在王陽明離開臨江前往吉安的路上,朱宸濠派出一支精銳部隊突襲南康、九江,輕鬆得手。

江西、浙江、湖廣、福建、南京等地官員紛紛上書朝廷。正德十四年(1519年)六月十九日,王陽明向朝廷遞交了《飛報寧王謀反疏》,直言寧王朱宸濠反狀已明。

朝廷接到王陽明奏疏,內閣立刻做出反應,朱厚照根據江彬等人的建議,將錢寧、陸完、臧賢等朱宸濠的同黨論罪下獄,革除朱宸濠王爵,向南方諸省通報寧王反情,著令地方官員配合王陽明剿滅叛軍。

當時王陽明名聲昭彰。許多人看到他都站出來反對寧王,人心便倒向朝廷一邊。很多官員都來投奔王陽明,願意聽他的號令。王陽明剛剛船行過半,吉安知府伍文定就率兵前來迎接。

伍文定,字時泰,湖北鬆滋人,出生於官宦世家,明弘治十二年(1499年)進士,後官至兵部尚書。此人生得身材魁梧、為人豪邁粗獷,有膂力,善弓馬,議論慷慨,兼資文武,崇尚節義,喜談兵法,有儒將之風。王陽明後來戲稱他是“吾之典韋”。

此時吉安附近的官員、軍隊總共七八萬人從四麵八方湧向吉安,隻等王陽明一聲令下,便為國效命。但王陽明沒有立刻發兵。伍文定趕緊問王陽明怎麽不發兵,王陽明笑著說:“時機未到。”

伍文定著急道:“現在大家士氣高漲,正是出兵的大好時機。”王陽明淡定地說:“此心不動,隨機而行。”見伍文定不懂,他解釋說:“起初敵強我弱,需要用計拖延敵軍,爭取時間。如今我軍實力大增,可以與敵人抗衡,但寧王經營江西多年,根深蒂固,若貿然出擊攻城,必然久攻不下,人心思變,斷不可行。不如龜縮不出,示弱於叛軍,使其主力出擊,然後看準時機,一舉圍殲,必能取勝。”

伍文定當下心服,一絲不苟地執行王陽明的部署。

朱宸濠被王陽明拖在南昌半個月,六月末才得到可靠消息:根本就沒有政府軍來,王陽明在豐城的部隊才幾千人。

朱宸濠心知中計,不覺歎息這樣一位人才居然不肯投入自己

帳下。

李士實卻在一邊連連哀歎:“大勢恐怕已去。”他認為寧王軍隊遲遲不攻取南京,恐怕會影響士氣和人心。如今王陽明的虛張聲勢已經奏效,叛軍中少數部隊正脫離大部隊,私下向朝廷軍隊投降。

朱宸濠卻不以為然:“我手下有精銳部隊十八九萬,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席卷江南,王陽明的小伎倆隻能得逞一時。”

正德十四年(1519年)七月一日,朱宸濠命令宜春王朱拱樤以及布政使胡濂、參政劉槳、參議許效廉、副使唐錦、僉事賴風、都指揮王圮等留守南昌。朱宸濠深恐大軍出城後南昌城生變,於是在行前下令:“城中軍民每戶給米一石、銀五兩,以安定人心。”

正德十四年七月二日,朱宸濠帶著七萬水師設壇祭江,誓師出征。他先從牢中拖出端州知府王以方。這王以方無數次向朝廷上奏,告知寧王必反,結果惹怒朱宸濠,借過生日將王以方誑到南昌,關在了大牢裏。此時正好殺他祭旗。

殺掉王以方以後,所有船艦開始擂響戰鼓一齊前進。這時原本是晴朗無雲的天氣突變,四方雲湧,一時間電閃雷鳴。艦隊先鋒官居然遭遇雷擊。一艘軍艦瞬間起火,很快就燒成了灰燼。眾人看得清清楚楚,厚重雲層之中,有片片鱗甲閃過,就見一道弧光劃破天際,準確無誤地命中朱宸濠的弟弟朱宸澅的腦袋。那朱宸澅隻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就已被雷電劈得焦爛。

這出師不利的預兆讓朱宸濠有些鬱悶。這天夜裏,他入睡後在夢裏照鏡子,發現鏡中的自己白發如霜。夢醒後,他趕快叫來術士徐卿解夢。徐卿察言觀色,安慰他說:“您貴為寧王,夢到頭上發白,是‘王’字上麵一個‘白’,此為‘皇’字。可見此行必輕取皇位為帝啊!”

朱宸濠聞聽,大喜過望,決意迅速出兵,千餘條戰船沿長江撲向安慶。

安慶位於安徽省西南部,長江下遊北岸,是南京的門戶。此城是南宋時為防禦從海上進攻的蒙古兵團而修築,所以易守難攻,有著“萬裏長江此封喉,吳楚分疆第一州”之稱。

那安慶知府張文錦到任後,多次接到江西巡撫孫燧的來信,叮囑安慶地近南昌,要加強城市防禦。張文錦深知朱宸濠一旦造反,安慶必首當其衝,所以不敢懈怠,加固了安慶的防禦工事。

朱宸濠軍的前鋒屠欽、淩十一等領兵途經湖口、彭澤、望江,先期抵達安慶城下。六月二十七日,朱宸濠的先遣軍隊大舉進攻,知府張文錦、同知林有祿、通判何景暢、知縣王誥、指揮崔文等也在城中誓眾守禦,安慶守備都指揮楊銳早就整軍備戰,率領水師首戰於大江及岸上。

不久,寧王船艦已達到兩百餘艘,兵力也越來越集中。安慶守軍漸漸勢孤不敵。指揮使楊銳便決定收兵入城。他命人在安慶城頭四角豎起旗幟,旗上書寫著“剿逆賊”三個大字。然後,城中守備力量重新部署:楊銳守城西,崔文等輔助;張文錦守城北,林有祿等輔助;何景暢、王誥等守城東南。

雙方剛一交戰,攻城的寧王叛軍就死傷兩百餘人,隻得後撤。

七月六日,朱宸濠親自率兵抵達安慶。舟船千餘艘,相連六十餘裏,眾號十萬,屯軍於正觀、集賢二門前。朱宸濠此時就在長江右岸黃石磯的一艘黃色艦船上親自督戰。他的目標是南京,所以不想在安慶徒費兵力和時間,就派張文錦的老鄉、僉事潘鵬前去勸降。潘鵬是安慶本地人,情知此去危險,便派了一個親信拿著招降書進城招降。結果楊銳、張文錦、崔文等人不吃這套,那崔文見了潘鵬的信使,也不多話,立即撕碎了招降書,拔劍在手砍了來使的腦袋,並從城牆上扔了下去。

朱宸濠又令潘鵬到城下喊話勸降。崔文走上城頭道:“你食君祿,受君恩,卻甘心為反賊賣命,你不配與我講話。”潘鵬還想說什麽,還未等他開口,斷胳膊斷腿便向他飛來。原來崔文割了來使的腦袋還不解氣,竟然又開始碎屍,還一樣樣地丟下城樓示眾。崔文在城頭高喊:“反賊你要當心了,你日後隻會比這更慘!”

潘鵬氣憤難當,當即破口怒罵。不久隻見城上忽然出現數十個被綁的人,他定睛看去,居然都是他在安慶城內的親戚。隻見張文錦對城下的軍士喊道:“你們都是朝廷兵士,朝廷也待你們不薄,為何要為叛賊效力?大逆不道,罪該滅族。這些人是朝廷叛逆潘鵬的家屬,今日就為他受罪了。”說完就喝令左右,把潘鵬的親戚梟首示眾。

潘鵬眼睜睜地看著親戚一個接一個地被殺掉,當即吐血暈倒。末了,張文錦還給朱宸濠帶了口信,詛咒這朝廷叛逆早晚必死在安慶城下。

這一幕簡直讓城外的叛軍毛骨悚然,魂飛魄散。朱宸濠聞聽怒火攻心,拍案而起,決心要攻陷安慶,拿楊銳、張文錦是問。於是寧王軍隊將安慶城層層圍住,炮矢四集,猛烈進攻。

安慶守備都指揮楊銳、安慶知府張文錦率眾據城進行殊死抵禦。寧王叛軍建起數十層高的雲樓,能夠窺視城中情狀。楊銳等率軍向叛軍的雲樓射箭,又趁夜派兵出城燒毀了雲樓。寧王叛兵見一計不成,又轉眼間在城牆前樹起數十條雲梯,這種雲梯寬二丈,高於安慶城牆,外麵用木板遮擋,前後都安裝有門,中間伏有兵卒。叛軍就以這種天梯再次攻城。

對此,安慶守軍也有應對之策。他們在城上捆綁葦草,澆以油脂,然後點燃一端。等到敵方雲梯接近時,就迅速將點燃的葦草束投入雲梯之中。結果那些高高的雲梯瞬間被葦草火焰點燃,藏身雲梯中的叛軍士兵多被燒死。

這時,謀臣李士實認為沒必要在安慶消耗時間,應該迅速繞過安慶以最快速度攻取南京。朱宸濠則堅持認為必須先打下安慶,否則一旦攻打南京不利,安慶軍隊會斷了自己後路。

李士實卻認為南京是大明陪都,應該放棄安慶直奔南京。一旦攻取了南京,在政治上就取得了主動,最差也能形成南北對峙的局麵,老在安慶消耗時間和實力,會被拖死的。隻是朱宸濠已不再相信任何人,隻相信自己的判斷,他下令軍隊強攻安慶。

在叛軍強勢攻擊下,安慶城裏卻眾誌成城。當時,安慶城中的軍卒不滿百人,守城的都是些臨時招募的民兵。楊銳就命人迅速動員全城百姓參加戰鬥。還發布命令說,每個登城者防守的時間必須堅持到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沒有受傷的歇息一個時辰再來;輕傷的可以休息半天;重傷的不但無限期休息,還會得到物質獎勵。結果安慶城中的百姓都響應了號召前來支援。青壯年男丁登城進行防守,老幼婦女或送水送飯,或搬運石頭。

安慶城上各類石頭堆如小山,並安置了鍋灶,煮起沸水。當叛軍攻城時,城上或投石擊打,或將整鍋的沸水澆下去,叛軍士兵被石頭砸得痛不欲生,或被熱水澆身,燙得嗷嗷直叫。叛軍不敢接近城牆。張文錦和楊銳等還寫下勸降書,告諭士兵不要跟隨朱宸濠作惡,命人將書信射入濠兵營內。結果不少寧王軍隊中的士兵看過書信後悄悄逃走了。

楊銳還組織起一支支敢死隊,乘夜縋城而下偷襲寧王兵營,驚擾敵人。朱宸濠見安慶久攻不下,心中憂慮萬分,不覺歎息道:“連個小小安慶都攻不下來,還指望能打下南京嗎?”

朱宸濠在夜霧之中,見突出江邊的小石山形勢險要,問左右道:“此處叫何名字?”一個小卒是饒州人,熟悉當地地形,即上前答道:“這地名黃石磯。”寧王朱宸濠正值心煩意亂,聞言大怒道:“你敢來訕笑我?”言未畢,已拔出佩刀,把小卒殺死。婁妃在副船上得知,派人問寧王為何殺死此小卒,朱宸濠回答:“我詢問此處地名,他竟敢訕笑於我,說是‘王失機’,諷刺孤王今天至此,是坐失良機之故,豈不當死!”婁妃聽了以後,又轉問寧王所封右丞相劉養正,方知小卒所說的是“黃石磯”,而寧王誤聽為“王失機”。

吉安知府伍文定聽說安慶城戰事吃緊,就去勸說王陽明,應該去援救安慶。安慶淪陷,南京就危在旦夕了。南京防禦工事多年來沒更新加固,根本抵擋不住這群虎狼之師的圍攻。到時如果朱宸濠拿下南京稱帝,大明必將出現南北對峙的局麵,在政治上就會造成極為惡劣的影響。

王陽明得知安慶被圍後,仍然決定先攻擊南昌。他分析,朱宸濠目前已精銳盡出,南昌守備十分空虛,一旦被圍很容易拿下。而朱宸濠得知後院失火,軍心必然浮動。如果他回兵來救,這時再設伏以待,就可贏得主動。

王陽明馬上命令各地官員集結部隊,於當年七月十五日在臨江樟樹鎮會合,以對南昌城發動總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