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的王陽明無論學術還是事功,都已成為名副其實的當世第一人。

此前,王陽明在短短幾年裏,剿除南贛地區匪患,平定寧王朱宸濠之亂;同時設立新縣,改革稅製,可謂事功隆盛。無論朝野,他都享有巨大聲望和威信。在民間,老百姓甚至認為他是神仙下凡拯救百姓的青天。

王陽明在南贛時,曾經出現黎民百姓感其恩德沿途叩拜,還建起立有王陽明雕像的祠堂。偏遠地方的村民甚至還把他的雕像同自己祖先供奉在一起,以時時朝拜,香火不絕。

盡管事功顯赫,但是王陽明內心深處並沒有把建立事功作為畢生最大的追求,而是致力於心學理論的思考與探索方麵的進一步深化,追求道德修養和人格的完善。王陽明在給朋友的一封信中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區區剪除鼠疫,何足為榮?若諸賢掃**心腹之寇,以收廓清之功,此誠大丈夫不世之偉績。”

關於如何破“心中之賊”,曾經流傳著一個經典故事:據說王陽明在廬陵擔任縣令時,抓到了一個大盜。這個大盜麵對各種訊問十分抗拒,冥頑不化。就算王陽明親自審問他,他也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要殺要剮隨便,就別廢話了!”

王陽明於是說:“那好,今天就不審了。不過,天氣太熱,你還是把外衣脫了,我們隨便聊聊。”大盜說:“脫就脫!”

過了一會兒,王陽明又說:“天氣實在是熱,不如把內衣也脫了吧!”

大盜仍是不以為然的樣子:“光著膀子是常事,沒什麽大不了的。”

又過了一會兒,王陽明又說:“膀子都光了,不如把**也脫了,一絲不掛豈不更自在?”

眼看這場脫衣表演快要進入**,那強盜頭目卻慌忙擺手:“這可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王陽明開始因勢利導:“有何使不得?你死都不怕,還在乎一條**嗎?看來你還是有廉恥之心的,是有良知的,你並非一無是處呀!看來我還是可以跟你講道德廉恥的。”

至此,大盜徹底折服,乖乖地認罪服法。

山中之賊,隻要深得兵法要領,就會攻無不克;而“心中之賊”則比山中之賊更加難以破除。一個人戰勝自我需要巨大的勇氣、毅力和反省精神。所以,收拾人心、重建良知比事功更重要,也更困難。在上麵這個事例中,王陽明就用這種“脫衣法”幫助強盜實現了致良知。

回到家鄉紹興餘姚後,王陽明決心完成破除“心中之賊”的任務:要把自己所學、所思、所悟教授給弟子們,讓人人“心中有個定盤針”。

王陽明在家鄉紹興開始講學,得到錢德洪、王畿、王艮等眾多弟子的擁戴。這個時候,王陽明的心學體係越來越完善,因材施教的教學方法也越來越嫻熟。有一次講學,很多弟子在認真傾聽。其中一個人起身向王陽明求教:“良知有顏色嗎?如果有,它是紅色還是黑色的?”王陽明和其他弟子聞聽都笑了。

王陽明便幽默地回答說:“當一個人剛剛開始認識世界的時候,良心沒有喪失,那個時候,良知是紅色的。如果一個人良心全部喪失,那麽良知就是黑色的。”

人們聽了都不禁會心一笑。這樣通俗易懂的講法,讓來聽他講學的人越來越多,他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這既因王陽明傳奇般的事功業績和人格魅力,又因他超凡脫俗、啟人心智的心學理論具有一種強大的吸引力。一時之間,求學者接踵而至,震動朝野。

王陽明講學的盛況引起紹興知府南大吉的注意,他多次前往聆聽王陽明講學。他還下令讓山陰縣令把稽山書院修葺一新。嘉靖三年(1524年),王陽明受南大吉之邀,在稽山書院開始講學。一聽說王陽明在稽山書院,無數士子操著不同的方言,從天南海北趕來。紹興城內人頭攢動,摩肩接踵。楊汝榮、楊紹芳等人來自湖廣,楊仕鳴、薛宗堂、黃夢顯等人來自廣東,王艮、孟源、周衝等人來自直隸,甚至連海寧年近古稀的詩翁董蘿石也拄著拐杖、抱著詩卷三步一歇地趕來了。

由於前來求學的人太多,一時之間四方學者都在王陽明居所周圍聚集而居。在天妃、光相等寺廟中,每一個僧舍經常要住幾十人。夜晚床鋪緊張,大家便輪流睡覺,還常常一起唱歌助興,歌聲響徹夜空。在南鎮、禹穴、陽明洞等地,不管路途多遠,都有求學的人居住。

每天王陽明開始講課時,整間房子被數百人圍得水泄不通。有的人實在沒有立足之地,隻好單腳站著聽,後來都聽入了迷也就忘了累。就這樣,春夏秋冬,月無虛日,王陽明送走了一批,又有一批緊隨而來,有人在這裏聽講達一年之久,人多得讓王陽明連名字也記不清了。每當告別時,王陽明常感歎地說:“雖然分別,但總不會超出天地之間。如果有共同誌趣,我也可以忘掉你們的容貌了。”

王陽明的心學理論和開壇講學遭到了朝中一些人的反對。禦史程啟充、給事毛玉、首輔楊廷和就上書皇帝說:“王陽明的理論都是偽學,與朝廷提倡的主流學術格格不入,應該予以取締。”就連紹興知府南大吉在考察政績時也被人故意刁難,朝中權貴惱怒南大吉給陽明講學大開方便之門,借故將他罷官。南大吉不以為意,回到陝西老家自己開書院傳播心學,還寫信給王陽明,深以不能追隨門下為憾,對於被罷官一事隻字不提。

王陽明的弟子陸澄當時正擔任刑部主事,就想挺身而出為心學討回清白,卻被王陽明製止。王陽明微捋著胡須,淡定地對陸澄說:“今天下講學之風盛行,此乃大勢所趨。而反對我講學的必是怨恨我的人,他們空發言論,就是要激我憤恨,卷入旋渦中。而我偏不予理睬,謠言終會滅亡,這些反對者也終會散去。”

果然不出王陽明所料,不久後反對心學的人就偃旗息鼓了,而前來聽王陽明講學的人反而越來越多。

麵對如此眾多的弟子,怎樣才能一一傳教,答疑解惑呢?王陽明想出一個簡單易行的辦法:每次新來的人,先由錢德洪、王畿這樣的高階弟子傳授入門之學,等到略有所成,再由王陽明親自傳授。這樣一來,教學效率倍增,影響力更大了。

嘉靖三年(1524年)八月中秋,明月朗照,清光團團。王陽明與弟子們在紹興城內天泉橋邊的碧霞池舉行了一場宴會,共度中秋佳節。酒過半酣,一幫文人墨客免不了歌詩助興。於是,眾弟子踴躍參與。一時間弦歌四起,或吹簫,或彈琴,或擊鼓,或歌唱,或投壺,還有的亦哭亦笑,涕淚滿麵,頗有些狂放不羈,任情恣意。

王陽明望著敞開心懷、手舞足蹈的弟子們,心中油然生起一種滿足感,隨口而作詩:

處處中秋比月明,不知何處亦群英。

須憐絕學經千載,莫負男兒過一生。

影響尚疑朱仲晦,支離羞作鄭康成。

鏗然舍瑟春風裏,點也雖狂得我情。

這一刻,王陽明想起了《論語》,想起了曾點。在《論語?先進》篇中,孔子問他的四個弟子有何誌向。曾點的誌向是在暮春時節,和五六個大人、六七個小孩,到沂河裏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風,再一路唱著歌回來。而孔子讚成曾點的想法。

是的,這種快樂王陽明也體會到了。他和弟子們一起飲酒賦詩,載歌載舞,忘記了一切憂愁煩惱。

宦海沉浮,幾度征戰,這可以說是王陽明平生最愜意的時刻。

嘉靖四年(1525年)十月間,在王艮等弟子的努力下,陽明書院在越城西郭門內光相橋之東建成,為廣居博學之士提供了便利的條件,成為陽明學派傳道授業的重要場所,經常舉辦一些講會活動。王陽明還專門製定了講會的條約,要求主講人學術地位平等,爭論自由民主,每個人都可以自由發言,講完後別人也可以站起來反駁。這無疑為每一個人提供了暢所欲言的機會。

在這個時候,王陽明提出了“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他的心學理論更趨完整。王陽明在傳授知識的過程中,經常教導弟子要注重知行合一,並且指責當時政治風氣和學術風氣敗壞的現象。

從正德十六年(1521年)九月到嘉靖六年(1527年)九月,王陽明專門從事教育整整六年,培養了一大批學有所成的弟子。其中浙中的錢德洪、王畿、陸澄、黃宗明,江右的鄒守益、歐陽德、陳九川、何廷仁,北方的南大吉,南中的黃省曾,楚中的林信,泰州的王艮等都成了陽明學派支係的開創者。

不僅如此,王陽明還寫了許多篇著作流傳於世,《傳習錄》由原三卷增至五卷,《文錄》四篇亦刊行於世,多篇理論著作如《稽山書院尊經閣經》《親民堂記》等也廣傳於世。

當年王陽明為父親守喪三年期滿,按照慣例,朝廷應當召他回京,官複原職,但朝廷卻對他不予理睬。弟子黃綰多次寫信給朱厚熜推薦王陽明複出。席書則向朱厚熜直言對王陽明的推崇:“生在臣前見一人,曰楊一清;生在臣後見一人,曰王守仁。”方獻夫亦言:“定亂濟時,非守仁不可。”時為內閣大學士的張璁、桂萼也站在王門弟子這一邊,要求朱厚熜起用王陽明。

但是,朱厚熜這時對王陽明的態度卻變得曖昧起來。是啊,那樣熱鬧的“大禮議”,連人微言輕的張璁、桂萼都不惜以命相搏,這個號稱“心學大師”、功勳卓著的人物竟然沒有發聲。更令朱厚熜忌憚的是,王陽明獨創心學,並到處講學,廣收門徒,聲勢和影響力不可小覷,這也讓自詡為飽學之士的朱厚熜感到不快。

朝廷一直不聞不問,直到王陽明閑居六年後。

到了嘉靖六年(1527年),兩廣的思恩州、田州兩地的兩名少數民族首領盧蘇、王受起兵造反,兩廣總督姚謨束手無策。身處京師的明世宗朱厚熜一籌莫展,已向廣西派兵三次,大將也派了五六名,卻一再喪師失地、損兵折將。

有道是“家貧念賢妻,國亂思良將”,愁眉不展的朱厚熜突然眼前一亮,想起了王陽明。這王陽明神機妙算,用兵如神,就像一把鋒利無敵的寶劍雪藏了六年,現在正是拔劍的時候啊!於是,朱厚熜下旨,讓王陽明恢複官職,兼領左都禦史,總督兩廣、湖廣、江西四省軍務。聖旨中的措辭非常強硬:該剿該撫,該殺該放,任憑你王陽明處置,隻是不得推辭,務必平定思田之亂。

就這樣,王陽明不得不告別讀書講學的生活,重新走上戡亂平叛的征途。

此時的王陽明已五十七歲,過度的操勞已使他兩鬢斑白,身體每況愈下。

一天晚上,已是夜深人靜,王陽明仍伏案著書,忽然一陣劇烈咳嗽,王陽明隻好停筆歇息—血!絲絹上分明是殷殷血跡,這已是第二次吐血了,王陽明隻好請大夫來醫治。醫術高明的大夫為王陽明開了一大堆中草藥,臨行前還千叮嚀萬囑咐:“千萬別累著,多休息,否則就無藥可醫了。”

王陽明這回是真的不想複出了。他本來就身患肺結核,遠謫龍場又讓病情加重。所幸大難不死,又為朝廷四處平亂剿匪,再加上平日裏研學深思,誨人不倦,身體早經不起這般晝夜憂勞,眼見著咯血頻率日甚一日,終於臥床不起。

就在這時,王陽明接到了再次讓他披掛上陣的聖旨。以天下為己任的胸懷和擔當早就融入了王陽明的靈魂之中。他毅然決定奉詔,再一次強撐衰弱之軀掛帥前往廣西。

臨行前,弟子們沿江相送,絡繹不絕。一路上,慕名而來的人隔岸遠望,隻求一見。其中官至禮部侍郎的徐樾一路從貴溪追到餘幹,追隨王陽明的座船跑了幾十裏地,如信徒朝聖一樣虔敬,希望能和王陽明見麵。

王陽明見天快黑了徐樾還沒有半點歇腳的意思,就讓船夫停船。徐樾見狀,滿心狂喜,就著岸邊跪下來要求入王門求學。王陽明被感動了,讓他上船同行。徐樾還處於心學入門階段,自己卻確信在靜坐中悟得了陽明心學。王陽明讓他舉例說明心中的意境。徐樾連舉數種,王陽明都說不對。徐樾舉了十幾個,已無例可舉,十分沮喪。王陽明指點道:“你太執著於物。”徐樾則一臉茫然。

王陽明指著船裏的蠟燭說:“比如這個蠟燭,光無所不在,但不可以隻以為燭上的光才是光。”

徐樾還是不明白。王陽明在空中畫了個圈說:“這也是光。”接著又指向船外的湖麵說:“這也是光。”

徐樾漸漸開悟,興奮地說:“老師,我懂了!”王陽明笑著點化他:“不要執著,一定要記住光不僅僅在燭上。”於是,徐樾拜謝而去。

船至吉安,登陸休息。然而,下榻的驛站早就被久候的人群包圍。王陽明強打精神,為三百多名學子講了最後一堂課。

諸生彭簪、王釗、劉陽、歐陽瑜等三百多人聽他講學,王陽明站在臨時的講台上演講,強調道德修養功夫“隻是簡易真切,愈真切,愈簡易;愈簡易,愈真切”。人們聽得入神,無不信服。當走下講台時,王陽明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接下來的幾天裏,王陽明疲憊不堪。一路奔波忙碌和講學,五十七歲的王陽明身體已經吃不消了。

此後,一路上的老百姓知道王陽明又要為民除害,激動地夾道歡迎。行至南昌時,全城老百姓早已把王陽明當聖人一樣愛戴供奉。大街小巷擠滿了人,紛紛來拜見王陽明,幾次都因百姓太熱情而導致軍馬不能前行。南昌百姓擁上街頭頂禮膜拜還不盡興,王陽明隻好端坐於衙門,讓百姓東進西出,排隊瞻仰。

最後,王陽明不得不請他們都回去,這樣才能加快行軍,早日平滅廣西之寇。自古以來,能受老百姓如此愛戴的人,恐怕並不多啊!

此後,王陽明前往思恩州和田州,許多學生沿途求見。由於軍情緊急,他無法一一滿足他們的要求,隻得答應大家等班師回來時再見。

隻是,他沒想到這一去卻成了永別,再也沒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