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藤峽原名為大藤峽,位於廣西桂平境內潯江兩岸。
潯江兩岸高山夾峙,山勢巍峨,犬牙交錯,尤以大藤兩岸附近的地勢最為險峻惡劣。兩岸之間有一條粗藤,身手敏捷的人可以攀附著這條大藤來回兩岸。斷藤峽上連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諸洞,盤亙三百餘裏。
斷藤峽土匪盤踞的地域相當於今天黔江、柳江、潯江流域的廣大地區,涉及修仁、荔浦、上林、忻城等十多個區縣。斷藤峽中有上百個山洞,其中如仙人關、九層崖最為幽深險峻。斷藤峽地區聚居著瑤、壯等少數民族和部分漢人,尤以瑤族為多。其中瑤族以藍、胡、侯、盤四姓為主;山中又有善於用毒藥弩矢的僮族。
明朝政府較早地在這一地區實行改土歸流政策,用武力奪取瑤、僮族居民土地,又利用食鹽壟斷和專賣進行苛重剝削,終於激起斷藤峽地區瑤、壯族民眾的激烈反抗。
早在六十多年前的明憲宗成化元年(1465年),此處就發生了以侯大苟為首的大規模瑤族叛亂。他們把斷藤峽當作基地,並建立數個寨子鞏固基地,借著複雜地形與官軍反複周旋。斷藤峽叛亂的同時,當地有八座村寨即廣西紅水河南岸的思吉、周安、剝丁、古卯、羅墨、古缽、古蓬、都者等也開始造反。
那些生活在深山中的瑤民都有著矯健身手和凶蠻個性,走山路對他們來講如走坦途,每一支弓箭都被他們用當地特產的毒藥浸泡過,觸之者不死即傷。八寨瑤民不僅凶蠻,更堪稱狡猾。每當官軍過來平叛,他們便謊稱接受朝廷的招安;一旦官軍離開,他們又恢複土匪本性,燒殺搶掠,為害一方。一時之間,廣西境內烽煙四起,民不聊生。
明成化元年(1465年)十一月,巡撫都禦史韓雍到大藤峽剿匪。韓雍是位文武雙全的能臣,帶領十萬人馬進入廣西,從四麵並進。這年十二月一日,韓雍在完成了對大藤峽的包圍部署後,立即命令各路發起進攻。
戰鬥首先從山南打響。官兵登山強攻,匪賊用石頭、標槍和毒矢齊發,打死打傷官兵無數。韓雍率兵奪取山南的石門、林峒、沙田、古營等要寨,大肆焚燒匪賊積聚的物資和房屋。侯大苟深感寡不敵眾,遂率領義軍邊打邊退,最後退至九層樓。
九層樓又名九層崖,位於桂平縣羅淥三峒的上峒,(是一座山巒重疊,高有六七百米的高崖。)匪賊在此設置了多層木柵。韓雍見此哈哈一笑,想到了一個辦法。他采取佯攻等誘使匪賊亂發矢石,同時派一支精兵從匪賊不備的地方登上山巔。等到匪賊矢石幾乎用盡的時候,韓雍命令士兵四麵攀緣進攻,同時登上山巔的官軍發炮應援,上下夾攻,在山林中連日激烈交戰。這時,韓雍巧用火攻燒山,呼聲震天,山穀若崩。官軍趁亂攻入山寨,生擒侯大苟及義軍將士七百八十人,斬殺三千二百多人,一舉**平大藤峽匪患。侯大苟被剝皮挖腸,淩遲處死。
當韓雍視察戰場時發現了那根大藤,叛軍正是憑借這根大藤在兩岸懸崖峭壁間通行。他認為這根大藤是不祥之物,命人將其砍斷,並改“大藤峽”名為“斷藤峽”。他還在山崖上刻字記錄自己的功勞。接下來,韓雍又率軍掃滅了八寨叛賊,班師凱旋。
過了半個多世紀以後,斷藤峽瑤民恢複元氣,又開始襲擾峽外地區,各縣不堪其擾。他們除了搶奪百姓、強搶民女,甚至連官府也敢搶占。他們視朝廷若無物,動輒就有官員喪命於其刀下。
明武宗正德五年(1510年),那根被砍斷的大藤被造反的瑤民重新接上。於是斷藤峽地區就又成了反叛的瑤民的基地,他們很快就控製了潯江上下數百裏的廣大地區。八寨緊跟其後,也死灰複燃,互相呼應,聯手控製了黔江上下數百裏的廣大地區,上連八寨,下通仙台、花相等諸洞,聯結數百餘巢,盤亙三百餘裏。廣西境內重新成為匪亂叢生、民生凋敝之地。
各地父老看到王陽明快速平定了思恩、田州叛亂,於是成群結隊前來請求王陽明乘勝解決斷藤峽的土匪。王陽明感覺到這事頗為複雜。此前,他居然都不知道廣西境內還有這樣一股力量雄厚的土匪,而朝廷對此也長期一無所知。
於是,他和部屬們一起商議如何處置。王受和盧蘇的意見是招撫他們,汪必東認為應該剿撫並用。王陽明卻持強硬態度,認為他們“竊發無時,凶惡成性,不可改化”。斷藤峽的盜匪曾多次被政府招安過,可他們屢降屢叛,已不可信任。
所以對待思恩、田州事件可以使用招撫手段,但對斷藤峽的問題可能還是要用韓雍的鐵血手段。這些骨子裏流淌著反叛血液的匪盜,隻有靠武力才能解決。否則官軍一旦撤走,這些土匪肯定還是要卷土重來,一切心血都將付諸東流。
“破敵之計靠出奇製勝!”王陽明捋了捋胡須,確定好了平叛計策。他決意用兵,在這裏打一場可控的、低烈度的局部戰爭。
嘉靖七年(1528年)四月二日,王陽明發兵進剿,命令湖廣僉事汪溱、廣西副使翁素、僉事吳天挺及參將張經、都指揮謝佩監湖廣土兵,襲剿斷藤峽叛軍。此後仍然總督永順兵進剿牛腸等寨,保靖兵進剿六寺等寨,約好以四月二日各自抵達指定地點。這次戰役他主要采用的策略是“以蠻製蠻”,即利用湖廣、貴州的永順、保靖的苗兵,以及剛剛歸順的盧蘇、王受的壯族士兵來進攻瑤民叛軍,政府的正規軍反而是起到領導和監督作用。
永順、保靖的土司兵本是五代時期江西吉安刺史彭玕、彭瑊兄弟的後人,在宋初移民入湘,經過數百年發展,結合當地苗族彪悍的習性之後,成為明朝一支勁旅。永順、保靖彭姓土司參與了眾多戰爭。正德、嘉靖時期,永順統兵宣慰彭明輔、彭宗舜父子,保靖統兵宣慰彭九霄、彭藎臣父子,辰州衛部押指揮彭飛等土司兵,都參加過王陽明平定贛州桶岡的戰役,此次又奉調廣西,參加斷藤峽和八寨之戰,立下赫赫戰功。他們與王陽明建立了牢固的信任關係,每有征調,都是身先士卒,王陽明對彭氏土司兵的使用可以說是得心應手。
斷藤峽和八寨的盜賊早就聞聽過王陽明的大名,最初聽說他來廣西馬上緊張起來,關閉寨門,深居簡出。一個多月後,他們聽說王陽明兵不血刃地收服了王受和盧蘇,就更加惶惶不可終日。斷藤峽缺糧多日,他們也不敢下山搶劫,隻靠山中有限食物充饑。
王陽明製訂了作戰計劃後,在南寧誓師,讓八寨、斷藤峽之匪非常緊張,後王陽明又有意向外界透露:他要在五日內對斷藤峽和八寨采取軍事行動。盜賊們更加緊張。五日過後,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他們去打探王陽明的情況時得知,王陽明正準備回浙江休養。幾天後,盜賊們又得到消息說,王陽明正在南寧辦學,他來廣西的確就是對付思田王盧一夥的,根本就沒有把斷藤峽和八寨當作目標。於是,匪盜們又放下心來,看來不久官兵就會班師回朝了。
就這樣虛虛實實,撲朔迷離,很快他們的末日就要到了。斷藤峽之戰起於嘉靖七年(1528年)四月二日,各路兵馬到龍村埠登岸,以參將張經、指揮謝珮督同彭明輔等一千六百名土司兵,指揮馬文瑞督同向永壽等一千二百名土司兵,指揮王勳督同彭九霄所部六百名土司兵,指揮唐宏督同彭九皋所部六百名土司兵,指揮卞琚督同彭輔等六百名土司兵,指揮張縉督同賈英所部六百名土司兵,千戶劉宗本督同潯州、武靖等處新歸降的壯族土兵一千名,於次日同時進攻,克期破敵。
四月三日,王陽明向早已部署完畢的兩路指揮官發出了總攻令,這兩路部隊都在八千人以下,他們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斷藤峽和八寨的邊緣。此時斷藤峽土匪一方也得知了消息,首領胡緣二等人將家屬盡數轉移到大山中。官軍各路兵馬前來挑戰時,斷藤峽的瑤兵們毫無懼色,還利用自己熟悉地形的優勢,主動發起進攻。這邊各土司兵也“奮不顧身,衝突矢石,敵殺數合,賊鋒摧敗”。
斷藤峽瑤民盡管背水一戰,但也敵不過同樣彪悍、訓練有素的苗族、壯族土兵,很快潰敗。叛軍退守保仙女大山,依山勢據險結營紮寨。政府軍則攀木緣崖向上仰攻,連連攻破油榨、石壁、大陂等地,直逼斷藤峽。然後官軍開始放火燒山。當時正是七月炎夏,連綿起伏的森林鬱鬱蔥蔥。一旦放起火來,到處濃煙滾滾,斷藤峽陷入烈火濃煙中,悍匪們暈頭轉向,鬥誌全無。到次年四月十日,斷藤峽全麵收複。
戰鬥進行到一半時,王陽明派士兵齊聲高喊八寨土匪們已全部肅清,要斷藤峽的匪盜們放下武器。果然,一聽八寨已經被全殲,斷藤峽的匪盜們的抵抗意誌瞬間瓦解。他們一直向山頂潰逃,哭爹喊娘。王陽明同意他們投降,隻要放下武器就會予以優待。
由於戰前王陽明再三叮囑不可妄殺,所以在斷藤峽之戰進行的八天當中,斬首隻數百人,就宣布結束戰鬥,班師出峽,回到潯州。次日即四月十一日,王陽明再出師上林,襲破八寨。
八寨戰役打響後,王受和盧蘇率領五千敢死隊猛攻八寨的前哨石門。石門不僅是八寨的前哨陣地,還是八寨門戶。拿下石門,八寨的防禦力量就會大大減弱。王受和盧蘇二人剛剛歸順,此時急於立功,所以傾盡全力進攻。果然這二人不負眾望,隻用了半天時間就敲開了石門。
指揮官林富率領一千多人奪門而入,迅速推進到八寨的第一個寨子前。王受和盧蘇依然擔任主攻,林富按王陽明事先的指示,一麵命王受和盧蘇繼續進攻,吸引住敵人的兵力,一麵分兵從側麵進攻。與使用毒箭的兩千餘名瑤民對陣,結果對方也是一戰即潰,僅斬首二百九十一人,第一寨很快被攻陷。
其他寨子雖然進行了抵抗,但不少寨子很快就繳械投降。不過,八寨最後的據點仍在頑強抵抗,尤其是他們看到斷藤峽方向升起濃煙時,更是作起困獸之鬥。王受和盧蘇在這個關鍵時刻大喊:“殺啊!”“衝啊!”部隊頂住壓力,步步推進,最終將八寨全部攻下。
接下來,王陽明命令所有部隊全力掃**各處巢穴的殘餘盜賊,將他們逼到了橫水江。當時天下大雨,幾千人爭渡時翻船落水,被淹死者不計其數。大雨一連下了十多天。等到天晴時,官軍再次搜山,眼前景象慘不忍睹:隻見山洞中、絕壁下,橫七豎八全是腐爛的屍首。
一個多月後,王陽明宣布斷藤峽和八寨盜賊已全部消滅。斷藤峽和八寨之戰雖然準備倉促,時間也短,從戰爭的效果來看還是很不錯的,陣亡少、代價小,也震懾了這一帶的亡命之徒,使民族雜居區的形勢趨於穩定。
王陽明上書舉薦林富為都禦史,巡撫該地,諸位將領均論功褒賞。
幾個月後,當王陽明的報捷書傳到北京時,朱厚熜感到有些懷疑:這王陽明看起來幾乎是沒費什麽力氣,就把別人根本完成不了的事給解決了。這樣的“神操作”是不是有什麽貓膩啊?這時朝中有人出於忌妒連進讒言,讓朱厚熜竟認為王陽明的捷報“有失信義,近於誇詐,恩威倒置,恐傷大體”。
這時,有人挺身而出為王陽明辯護。禮部尚書方獻夫、詹事府詹事霍韜上書給朱厚熜:王守仁不費鬥米、不折一卒就平定了思田叛亂,還順手拔除了八寨、斷藤峽這樣的積年老巢,整整為朝廷節省了數十萬的人力物力!
王門弟子黃綰的上書更是言辭激烈:臣以為忠如守仁,有功如守仁,一屈於江西,討平叛藩,卻遭忌者誣為同謀,又誣其輦載金帛。當時大臣楊廷和等飾成其事,至今未白。若再屈於廣西,恐怕勞臣灰心,將士解體,以後再有邊患民變,誰還肯為國家出力,為陛下辦事?
言者諄諄,聽者藐藐。嘉靖皇帝淡淡地表示知道了,就再無下文。
隨後,王陽明上書朝廷《處置八寨斷藤峽以圖永安疏》,就處置八寨、斷藤峽善後問題提出了三條建議:
第一,把廣西南丹衛所遷到八寨,以重兵震懾當地有異心的瑤民;
第二,把思恩府城遷到地勢開闊、便於開展商業貿易的地方,讓當地百姓從閉塞環境中走出來;
第三,各地縣令深入鄉村進行管理,以讓行政權威抵達鄉村,起到控製和監督作用。
然而,他的建議都未被朝廷重視和采納。實際上,他對廣西地方行政管理層麵的建議根本沒有人關心。
就這樣,正所謂“飛鳥盡,良弓藏”,匪患既除,王陽明也就無足輕重了,甚至他取得的功績都不再提了。還有那位大學士桂萼因惱怒王陽明沒有繼續解決安南問題,借機中傷說王陽明進剿八寨屬擅自行動,越權行事,甚至要追究他的擅權之責。
遠在萬裏之外的廣西,王陽明也隱約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但他沒有時間考慮太多,日益虛弱的身體不允許他在這裏多待一天。這時的王陽明終因過度勞累,一度暈厥過去,被人抬回南寧後身體更是每況愈下。
這時,他給一個學生寫信說:“現在就想回去和你們在一起講學論道;和親人在一起,看看剛剛一歲多的兒子。”王陽明發妻諸氏始終沒有生育。正德十年(1515年)王陽明過繼表弟的兒子正憲接續香火。嘉靖四年(1525年)元月諸氏病故後,五十五歲的王陽明娶續弦張氏,後來生了個孩子,叫王正聰,後改名王正億。孩子這時候還小,讓王陽明頗為牽掛。
重病中的王陽明在平定匪患後,一心隻想回家去,和親人、弟子們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