叭叭並不老。第一次給安東尼洗澡的時候,她才十四歲。但作為十口之家的長女,叭叭從九歲起就知道怎麽給小寶寶洗澡了。我敢保證,在六歲的安東尼眼裏,當時的叭叭肯定比二十歲要老得多,身材也肯定比一百五十五厘米要高大,不過她的個子確實隻有那麽高,年齡倒是一直在增加。但話說回來,也許安東尼從沒想過她是高是矮,是年輕還是年老。她就是他的叭叭,常跟他一起玩,偶爾會數落他,總是伴他左右,直到永遠。起初,他在老房子周圍蹣跚學步;不久之後,他開始跟著她走去花園,最後,他追著她的腳步跑出園子,踏上村裏的小路。要是哪天得出門辦事,她總會重重地給安東尼一個吻,對他說:“再見我的小羊,叭叭要去市場了。你不要哭,我會給你帶小禮物,帶個銀色的新玩意兒。”

然後叭叭就走了,胳膊上挎著圓圓的棕色籃子,臉蛋兒紅撲撲的,圓滾滾的身子拾掇得幹幹淨淨。安東尼留在花園裏玩耍,“銀色的新玩意兒”這個詞像鈴鐺一樣在耳邊響個不停。可是,就像一隻不再被敲響的鈴,它過一陣子便不響了,安東尼就這樣把銀色的新玩意兒拋在了腦後。他忙於開墾自己的小園地,以便種上從花園其他地方挖來的花。要麽就是在果園裏忙活,把小車拴在西班牙獵犬毛毛身上,然後把草地上那些被風吹落的果子裝進小車裏,好讓廚子做蘋果派或是水果布丁。等叭叭從市場回來時,他從來不問她要那銀色的新玩意兒,塞進嘴裏的太妃糖足以叫他心滿意足。叭叭還會給他一個大大的吻,以表揚他在家當了乖孩子,沒哭沒鬧。

等安東尼又長大了一個禮拜,叭叭說:“來吧,我的小羊,叭叭要去市場了,你也一起去吧。”

“那我能有一個銀色的新玩意兒嗎,叭叭?”安東尼問。

“當然啦!”叭叭滿口答應,可轉頭就忘了個一幹二淨。但是這次安東尼卻沒忘,今天他不用操心花園,或是毛毛,或是蘋果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他一心一意地奔向這銀色的新玩意兒。

路程相當漫長,他們終於到達了市場。安東尼踢踢踏踏地跟著叭叭走在貨攤間。有的攤子上擺著有用的東西,例如鞋帶和木勺子;有的擺著讓人開心的東西,例如太妃糖和硬糖;有的擺著雞蛋和蔬菜,有的擺著瓷杯和瓷盤,還有的擺著絲帶和圍裙等各式各樣的雜物。叭叭買了黃油和棉布,並把它們放進籃子裏。安東尼則一直在尋找賣銀色新玩意兒的攤子,可始終沒找到。

最後叭叭說:“好啦,小羊,我買完了。現在咱們去買一便士的太妃糖,然後就回家吧。”

但安東尼說:“我不要太妃糖,我要銀色的新玩意兒。”

叭叭放聲大笑,她碰到什麽事情都喜歡開懷大笑。賣太妃糖的人名叫皮爾斯,他也在攤子後麵笑了起來。叭叭放下一便士,皮爾斯先生把糖塊如數遞給叭叭。

“你看!”叭叭往安東尼手裏放了一塊糖,“這就是你的銀色新玩意兒啦,錯不了。”

安東尼盯著這些他再熟悉不過的黏糊糊的棕色糖塊,抬頭看了看叭叭,然後把臉藏在她的裙子裏哭了起來。

“哎呀,哎呀,”叭叭嚷嚷起來,嚇了一大跳,“不要太妃糖了嗎?”

“我要銀色的新玩意兒。”安東尼抽抽搭搭地說。

“真是個小傻羊,”叭叭數落他,“聽話。再哭,下次就不帶你到市場來了。”

但安東尼仍然哽咽著說:“我要銀色的新玩意兒。”

“怎麽辦呢,我上哪兒找去呀,”叭叭說,“乖乖吃你的太妃糖吧,聽話。好個銀色的新玩意兒!皮爾斯先生,您聽說過這麽傻的小男孩嗎?”

皮爾斯先生害羞的大臉上永遠帶著笑意,他從攤子後探出身來,拍拍安東尼的背。“寶寶,不要哭啦,要是你現在馬上不哭了,我就給你一個漂亮的銀色新玩意兒。我保證。”

安東尼停止啜泣,把臉蛋從叭叭的裙子裏拿出來,滿臉淚痕地盯著皮爾斯先生。皮爾斯先生在攤子下麵窸窸窣窣地摸了半天,終於拿出來一個很可愛的銀色玩意兒,並且很新。它看起來像是一個瓶子的瓶口和瓶頸部分,但又不是,因為那裏邊什麽也沒有。這東西的頂上寫著一些字,安東尼看不大懂,還畫著一顆星星,這他倒是一下就認了出來。

“噢!謝謝您!”安東尼滿心歡喜。皮爾斯先生笑了,叭叭笑了,安東尼也笑了,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麽。因為銀色的新玩意兒是空的,他就把棕色的太妃糖塊放了進去,然後用黏糊糊的小手把它揉成一團攥在手裏,踢踢踏踏地跟著叭叭回家了。到家以後,他打開它,把太妃糖丟進嘴裏,然後跑到屋子裏去找毛毛。這銀色的新玩意兒,半路不知道掉到花園的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