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不準走豬驢前麵橫走過的路;

二不準進貓月子女人屋裏;

三不準搶窮人的東西;

四不準吃辦喜事家的飯菜;

五不準**女人。

——土匪綹規《五不準》

故事22:馬背上行走

三江地區的西大荒,道道黃沙土崗上生滿低矮茂密的柳條棵子,狼洞星羅棋布,荒叢中偶見白花花的骨頭,或是人的,或是家畜家禽的……人跡罕至的崗子中竟凸起一座山,孤零零的一座山,終年累月沒人敢上山去,望而生怯,怕遇狼群。

孤山上到處是山毛櫸、榛棵子、野杏樹,綠色掩映和覆蓋的峭壁上有座石壘圍牆的大院,胡子天南星綹子壓(呆)在這裏。

黃昏最後一抹餘輝從樹梢消失後,大院內寂靜無聲,沉入漆黑如墨的夜色裏,偶爾有隻山老鴰或是小動物,從空中或牆壁匆匆飛過穿過,吃草的馬不時地發出嘟嘟的響鼻。

胡子們早早躺下,命令是在晚飯前下達的,今晚要去踢坷垃(搶劫),必須養足精神,迎接一場惡搶血奪。

胡子老巢中的數十間房子,隻有一束燈光從正房的花格窗戶透出,這便是本綹子大櫃天南星的臥室。此時,他正和二櫃大布衫子分別躺在狼皮、赤狐皮褥子上抽煙,低劣煙草辛辣的氣味彌漫著,他們彼此不作聲,焦急地等待派出探路的土龍歸來,今晚馬隊行動要在得到他的準確消息後開始。

盡管胡子們躺下很早,可誰睡得著覺呢?他們偷偷摸摸地朝彈夾裏塞子彈,借著月光磨快短刀……人人略顯緊張,盼望那使人興奮、激動的時刻到來,隻要聽到大櫃一聲令下,便一躍而起,韝鞍上馬,去殺砍搶奪,白花花的大米,整壇子白酒,還有那活雞肥羊……咦,太**人啦!

大櫃天南星總是放心不下,問:“土龍帶別子(手槍)了嗎?”

“兩把。”大布衫子說。二櫃四十開外的年紀,身材矮小,過早地謝了頂,麵孔清瘦,鷹鉤鼻子,讓人看出精明和足智多謀。他身著棕色團龍團鳳圖案的生綢長衫,頭戴一頂黑緞子瓜皮帽⑧。他說,“土龍望水(偵察)探路從沒閃失過,大哥請放心。”

“眼瞅著天涼了,再不弄點穿的戴的,弟兄們就要受苦挨凍。”

“據我所知,那艾家家底不薄啊,得了手,便可解燃眉之急。”

“兄弟,”大櫃天南星慨然道,“沒你鼎力相助,這個綹子我也支撐不到今天啊!”

“大哥,從我們落難那天起,咱們就結為生死兄弟……”

他們是叫花子出身,在古鎮亮子裏設有花子房。那年,他們怒殺縣長陶澤厚,闖下大禍,連夜逃出古鎮,不久,他們被前來追殺的軍警憲特趕入荒原。一些老弱病殘的花子死於槍彈和馬蹄下,也算逼上梁山,他們拉起綹子,花子王天南星當上大櫃,大布衫子做二櫃。

“大哥,天還早呢!咱們班火三子(喝酒)。”

“點灶!”天南星吩咐下去,“起出兩壇子,叫弟兄們都起來痛痛快快地班火三子!”

頓時,院內喧鬧起來,胡子們一聽大櫃叫他們喝酒聚餐,個個喜出望外。誠然,終年累月獨居荒野,遠離人煙,草行露宿,攻苦食淡,喝酒便是一大樂趣。

兩堆柴禾在點燃,火光照亮整座院子。水香指揮胡子擺桌子,上碗筷,準備一場豪喝痛飲。

“大哥,端了艾家土窯,咱就先壓在(呆在)那裏。”大布衫子酒席開始前出謀說,“兵荒馬亂的,久住一處容易暴露,老話說狡猾的兔子有三個洞,我們單一個孤山的窩不行。”

“那地方行嗎?咱百十號人馬,離鎮子也近了點兒。”

艾家窯東西北三麵被沙坨環抱,方圓數十裏沒人家,草荒沒人,連條兔子踩出的道兒都沒有。南麵和亮子裏鎮相遙望,距離幾十裏,又隔著喬爾沁河。假如兵警從鎮上來,要穿過爛草甸子,行走十分艱難。

“守著狼窩睡覺,總不安穩啊。”天南星說。

(2)

“聽說憲兵隊調到南滿去打抗聯,亮子裏隻剩警察局長陶奎元手下的幾十號人馬,況且那幫吃喝嫖賭的蹦子(警察)不堪一擊。”二櫃大布衫子接著說,“守山吃山,離鎮子近,弟兄們過冬的棉衣就不犯愁了。”

晚宴在院子中央露天進行,推杯換盞場麵隆重。唯有大櫃天南星悵然若失,濃眉緊鎖,心中抑鬱。這些都被大布衫子看在眼裏,他清楚大櫃為何擔憂。

幾天前,日本憲兵隊搞集屯並戶,燒毀了許多村子,殺掉耕畜,女人遭**,強壯的男子被抓去挖煤,老弱病殘的被當活靶子……那年在大布衫子的撮合攛掇下,大櫃天南星與翠花生下一個能騎馬挎槍的……至此綹子裏沒人發覺,因為此事觸犯了大櫃親自定下的規矩——七不奪,八不搶。例如跳八股繩的不搶,出殯送葬的,貨郎……女人屬於八不奪範疇。觸犯綹規者,殺!如今翠花母子就住在亮子裏鎮南桃花屯,也不知此時如何了?小日本的殘暴行徑激起天南星滿腔仇恨,他發誓要會會冤家,翠花母子音信皆無,死生未卜,大櫃怎能不掛念惦記她們啊!

“大哥,踹了(打下)艾家窯,我帶幾個弟兄去摸摸底,找找他們娘倆,一晃你們已有兩三年未見麵了。”

“唉!”天南星長長歎口氣,連幹數杯酒說,“我們就要去踢坷垃,說這些不吉利。”

大布衫子佩服天南星大義和錚錚男子氣度,端起酒杯對眾胡子說,“弟兄們,大家都啃(吃)飽喝足,拿下艾家窯。”

“拿下,幹!”眾土匪情緒高漲,大海碗舉起,豪爽地飲酒,數把刀叉伸向全羊,仿佛在吞噬艾家窯。

艾家窯屯子雖小,在三江很有名。它幾經響馬草寇劫難,衰敗數次。最後的一次浩劫大約是兩年前的春天。土匪卞大金字綹子攻下村中家資巨萬的李家大院,便將人馬壓在(呆在)那兒。憨厚的莊稼人覺得守在土匪巢穴過日子,如同呆在虎口狼窩,於是攜家帶口,奔逃他鄉。土匪棲居的村落漸漸荒蕪……湍急的喬爾沁河對麵,三江縣城亮子裏鎮上的兵警對河北沿的村子虎視眈眈,伺機清剿。平素間或也遭零星散亂的土匪侵擾的亮子裏鎮,發生的事件深深觸怒了日本憲兵和警察,崗哨被殺,藥店遭劫,客棧老板的兒子遭綁票。

警察局長陶奎元恨土匪,決意與他們交手,遲遲未動手,時機不成熟,龜縮城中沒敢輕舉妄動。他非常清楚自己麾下的那三十幾個警察,抽大煙,打嗎啡,逛窯子,進賭場,這套人馬刀槍一觸即潰,哪裏敵得住驍勇善騎的土匪。

土匪大櫃卞大金字管它什麽憲兵隊警察的,搭上眼的東西,拚死拚活搶奪到手方善罷甘休。一次,土匪搗翻一輛裝甲車,惹惱了皇軍。陶奎元從中煽風點火,想借助日本人的力量除掉卞大金字。太君戰刀一揮狂喊:“向河北岸進軍,呀吉格格!”

那個秋夜,憲兵隊、警察隊、還有偽滿洲軍,威勢雄雄地開來小型坦克撞開卞大金字土匪老巢的大門,盡管大櫃叫陣呐喊,拚命抵抗,最終全綹覆滅,無一幸免。

陶奎元的親舅艾大秧子,看中了這塊水草豐盛的土地,依仗局長的勢力,趁卞大金字被除掉鵲巢鳩占,將家眷帶來,大興土木,修寨建院,開荒種地,成了遠近有名的殷殷大戶。冬天喬爾沁河結冰封凍,插著“艾記”小旗的花軲轆鐵車隆隆地輾過冰麵,拉糧到鎮上出售,或以糧易物,大把地賺錢。不斷有逃荒闖關東的人來此做長工打短工,尋求生計,小屯也逐漸興盛起來,並有了屯名——艾家窯。

艾大秧子年近六十,抽大煙成了癮,加之**樂無度,麵黃肌瘦憔悴不堪,煙鬼色徒集一身。但是村中那些四肢龐大、虎背熊腰的漢子見他如鼠見貓,誠惶誠恐……財大氣粗,再仗勢局長外甥,強取豪奪,方圓百裏內良田草地霸占為己有。他對所雇長工佃戶殘酷盤剝,當時有句順口溜雲:

王半夜,

徐五更,

艾家整夜不吹燈。

其意為王家半夜下地幹活,徐家五更天下地幹活,艾家晚飯連燈都不用吹就下地幹活。

(3)

樹大招風,有時土匪搶劫哪家的消息傳來,艾大秧子就驚出一身冷汗。盡管自家高牆深院,又有操作有素的神槍手據險把守還是心沒底。幾年來風調雨順收成很好,販出境的駱駝毛又賺了大錢,漸鼓的腰包更使他睡臥不安。雖未親身領教過土匪的厲害,父輩卻因土匪搶劫而家門敗落,他最怕胡子盯上自己。

鄉間的秋陽穿透過大塊白⑨窗紙照進臥室,睡了一上午的艾大秧子,睜開眼便向侍奉他的叫鳳兒的少女喊叫:

“裝袋煙!”

少女鳳兒點上煙燈,將煙袋送到艾大秧子手裏。滋兒——滋兒,幾口藍煙吸進噴出,片刻,那張因熬夜失眠顯得疲憊不堪的麵孔,頓時現出輕鬆和活力。他****猥褻目光貪婪地盯著伺候他的少女隆起的胸脯,驕橫且下流地說:

“往前來!”

鳳兒哆嗦一下,主人的卑鄙行端,讓她感到害怕。

“往前來!”她再次聽到一聲惡喊,滿眼驚懼,戰戰兢兢地移向艾大秧子,忽然聽到主人說:“解開扣子!”

鳳兒是佃戶的女兒,她是作為租子被抵到艾家的。艾大秧子不止一次讓她解開扣子,那都是在黑夜裏,這樣大白天的……羞澀使她戰栗,解開第一個扣子,第二個扣子剛解開,管家紅眼蒙興衝衝地推門進來,說,“姐夫,小娘們兒我弄來啦。”

“淑花?”艾大秧子聞之喜上眉梢,如同抽足了大煙,推開麵前的鳳兒,迫不及待地說,“快帶進來!”

“老爺,我……”鳳兒知道要發生對她來說是很難為情的事情,可是沒主人準許,不敢擅自離開半步,她低聲說,“我去給您燒水泡茶,老爺。”

“怕羞?今天非讓你見識一下,免得我費心巴力地開導你。”艾大秧子荒**無恥,有一次和小妾**逼著侍奉他的鳳兒現場觀看。他不容違背的口吻道:“你留下,學兩招兒。”

“是。”鳳兒低聲應答著。

被帶進來的年輕女人衣著襤褸,她急忙跪在艾大秧子麵前,懇求道:“老爺,饒了俺吧!”

“咋地?減免你二石五鬥紅高粱,就不報答嗎?”艾大秧子放下煙槍,吩咐侍女撂下窗簾。這位思慕已久的女人曾讓他發瘋發狂,饞涎欲滴。他說,你男人在世時是我的佃戶,欠下兩年地租,我艾某絕非錙銖必較的吝嗇之輩,一向主張扶貧濟窮……

“老爺的大恩大德,俺淑花今生今世也報答不完。來世變牛變馬也來侍奉你……”

“陪老爺睡一覺,過去的債一筆勾銷。”艾大秧子**裸地說,然後向侍女說,“鳳兒,還不扶她上炕!”

秋天日短,很快太陽偏西了。這時,門禁森嚴的艾家土院前,兩個自稱是趕路的人,被持槍的艾家人攔住,盤問道:

“從哪裏來?”

“奉天。”高顴骨的來人說,“我們哥倆路經此地,今晚想到府上找個宿兒(借住),先給瓢水喝吧!”

看家護院的是艾家受雇之人,施舍救濟屬東家管家的事,豈敢自作主張,立刻稟報管家。

門可羅雀的艾家忽然有外鄉人來,紅眼蒙整理衣冠,擦亮那副無框水晶石眼鏡,手持棕色馬尾做成的蠅甩子,搖出牛氣和管家風度。那雙目光蒙然的眼睛,仔細打量來者。兩個外鄉人裝束大體相同,靛青粗布長衫,六塊瓦小帽,寬布帶束腰,腿綁打到膝蓋處,肩背褡褳鼓鼓囊囊的,再瞧他倆氣壯神態,肯定是腰有賀兒(錢物)之人。

馬背上行走

馬背上行走見錢眼開,貪得無厭的紅眼蒙頓生邪念,鑽進籠子裏的鳥還能讓它飛嗎?旋即,紅眼蒙一改傲睨一切的管家神態,佯出古道熱腸急人之難,客氣地說:“誰出門背房子背地……不嫌寒舍簡陋,請!”

兩位來者一抱拳,也客氣道:“多謝東家恩賜!”

沉重的柞木大門啟動,來者邁進門檻,目光機敏地掃視院內,發現幾處暗道機關,像是狗窩的地方,有兩個不易被人發現的黑洞,酷像骷髏頭令人驚栗的眼睛,那盤石磨下麵也有幾個黑洞……來者知道這黑洞的用場,暗暗記在心裏。

(4)

心懷叵測的紅眼蒙在西廂房安置兩位過路人下榻,吩咐夥房準備些酒菜,堂而皇之地為找宿的人接風洗塵。

“兩位仁兄不騎馬不坐轎,以步代車,貴體受苦啦。兄弟備了水酒毛菜,請用膳。”紅眼蒙領他們到飯廳進餐。荒亂歲月裏,心眼活泛且聰明的管家,對素不相識的人要摸摸底,探聽下虛實,以便見機行事。

“哪裏發財呀?”紅眼蒙問。

“吾兄弟二人離鄉在外漂泊數載,今專程回來探望親朋故友,祭祖掃墓,”高顴骨人說,“出去久了,路也生疏了,明天能到亮子裏吧?”

“是啊,過了喬爾沁河就不遠啦。正好明天我家去鎮上拉鹽,你們可搭我家車走。”

“多謝啦。”高顴骨人從褡褳取出數塊大洋,大方地說,“吾兄弟在奉天經營燒鍋,進項可觀,因路途遙遠,步行荒野不便多帶,這點錢請笑納,不成敬意。”

光亮亮的鷹洋,熠熠誘人。紅眼蒙假意推說,最後揣進懷裏,起身告辭道,“回頭再來伺候,失陪!”

沉甸甸的大洋壓出紅眼蒙滿心喜悅,側耳聽聽艾大秧子房內動靜,斷定那件事已做完,推門進去,說:“姐夫,方才來了兩個人。”

“幹啥的?”艾大秧子吐出一口煙,漫不經心地問。

“過路的,找個宿兒。”

“咋地?”艾大秧子猛然坐起,如同靜伏院落裏的看家狗,忽聞可疑的響動,馬上豎起耳朵,警覺起來,問:“像不像探子?”

紅眼蒙搖搖頭。

並非艾大秧子疑神疑鬼,前幾天王半夜的響窯(有槍的大戶人家)遭飛毛腿綹子搶劫,一家老小橫屍大街。近日又傳聞天南星綹子進入西大荒,大櫃天南星雙槍神馬,統領百多號胡子馬隊……艾大秧子故此聞風喪膽,如臨大敵,出大價錢從警察手中買來棵歪把子機槍,重新加固圍牆,修了明碉暗堡。艾家人深居簡出,龜縮高牆深院,以防閃失。未經東家準許,任何陌生人不準進院,艾大秧子說:

“可別混進胡子來。”

“姐夫,艾家大院胡子也敢搶?手榴彈機關槍吃素的呀?恐怕進得來易出得去難。”紅眼蒙大吹大擂一通,見艾大秧子疑雲不散,說,“炮台今晚我特作了安排,放心吧。”

“別白搭了飯菜。”

“飛過咱家的雁,休想不掉幾根毛。”紅眼蒙狠歹歹地說。

夜半時分,睡夢中的艾大秧子被驟然一聲槍響驚醒,孤寂小屯響著激戰的槍鳴和馬嘶……隻三兩炷香的工夫,艾家土窯被攻破。

艾大秧子怎麽也不相信,憑借精良武器和堅固的四角炮台,又有訓練有素的炮手,胡子竟能攻進來?然而,老謀深算的艾大秧子失算了,有人臥底,內應外合,端下了堅固的艾家土窯。

秋夜潑墨似地將荒原染得漆黑,微弱的星光中依稀可見小村的輪廓,艾家土窯四角炮台昏黃馬燈像四隻眼睛,居高窺視著周圍的一切。大院內,拴馬樁上掛著兩盞紗燈,照亮了院落,入夜不久,紗燈熄滅了。

紅眼蒙求成心切,盼著西廂房的燈早些熄掉,凶惡地說,“明天,就沒人知道你們倆的下落啦。”

艾家後院廢棄多年的白菜窖裏,至今掩埋著數具冤骨,他們為討口水喝,或住一宿而無辜被害。

西廂房的燈滅了,隱蔽在一旁的紅眼蒙悄悄移過去,貼著木板門聽聽動靜,鼾聲很響,一高一低是兩個人發出的。他用幾根馬尾拽開門閂,躡手躡腳潛進去……片刻,西廂房出來的兩個人,動作敏捷地順著甬道分別鑽進院東南角和東北角土炮台。

隱藏在村外柳樹林中的胡子馬隊,看見炮台裏的燈光亮了三次,大櫃天南星磕下趴臥著的坐騎——雪裏站,嘶啞地喊:

“弟兄們,壓(衝)!”

胡子將五花大綁的紅眼蒙從西廂房裏拉出來,他直哆嗦,看到昨晚留宿的人拎著匣子槍,才恍然大悟道:“原來你們是……”

“天南星馬隊。”高顴骨的人揶揄地說,“多虧你留宿,不然爺們要多費不少事。”

(5)

按胡子慣例,當夜在艾家大院點起篝火,幹柴燃著劈啪作響,火光撕開黑黝黝的夜幕,燒紅半邊天。

幾張八仙桌子前,秧子房當家的(專門負責審訊及施刑的)正襟危坐,麵前堆著刑具,二龍吐須皮鞭子、烙鐵、麻繩、竹簽子、煤油瓶子……這個綹子常使用皮鞭子蘸涼水抽打,燒紅烙鐵烙肋骨,檾麻繩係拇指上大掛,煤油澆身點天燈……非人的酷刑之下,多少守財奴,吝嗇鬼,錢串子腦袋,乖乖交出藏匿的錢物。

艾家老少爺們跪在熊熊燃燒的火堆旁,累累若喪家之犬,平素艾大秧子輕裘緩帶揚眉吐氣,轉瞬間讓胡子從頭到腳扒個溜光,隻穿著襯衣襯褲,冷颼颼的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目光悵然。全家老少數十口,齊刷刷地跪在胡子麵前魄散魂飛,噤若寒蟬。顯然,刑具是給艾家人預備的,要大難臨頭啦。

“哎喲!”紅眼蒙當頭挨了一鞭子,水晶石眼鏡落地摔得粉碎,鮮亮亮地血淌下來,染紅麵頰。他是無意抬頭看胡子一眼,觸犯了胡子的規矩。胡子最忌諱受審者直視,認為這是在看清和記住他們長相,日後尋機報複。

“艾大秧子,你是個明白人。”秧子房當家的開始叫秧子(訊問),他拿起烙鐵伸進火堆,說,“是交出大洋,還是嚐嚐烙肉的滋味呢?”

“鄙人已把錢物都拿出孝敬爺爺們啦。”艾大秧子哭喪腔道,“除了身上這些遮醜的粗衣爛衫……”

“看樣子,你餓啦。”秧子房當家的用黑話對手下人說:“先給他吃頓麵條!”

何謂麵條?馬鞭子蘸涼水抽打,艾大秧子飽餐一頓,一輩子再也不想吃麵條。不過他把金錢看得比皮肉珍貴,他一口咬定再也沒有什麽大洋啦。

“烙餅!”

燒紅的烙鐵燙焦了艾大秧子胸脯子,他竟也挺了過去,胡子可不怕硬,秧子房當家的一拍桌子,命令道:

“點天燈!”

胡子蜂擁而上,捆豬似地將艾大秧子捆了,朝他身子澆了煤油。秧子房當家的點燃一支火把,向艾大秧子走去,就在這時,紅眼蒙跪著蹭到艾大秧子跟著,央求道:“告訴他們吧,你一死了之,這一家老小,性命……”

艾大秧子已經感覺到秧子房當家的火把移近自己,胡子說到做到,真的點了天燈,留下財物還有何用?再者,胡子不會放過全家老小。他朝草垛一指,說:“下麵有個地窖。”

胡子扒開草垛,露出塊巨大青石板,兩人深的地窖就在下麵。掀開石板,胡子發現了兩個洋鐵皮箱子,數千塊大洋裝在裏麵。

按照胡子的規矩,攻下土院大戶,就地擺宴慶賀,有所不同的是,這個綹子慶賀和祭祀同時進行。

篝火加了柴,油燈上滿了油,胡子按大櫃二櫃四梁八柱九龍十八須依次入座,莊嚴時刻到來前,胡子們默默地坐著,數雙眼睛盯著天南星,等著他發話。

“上神主!”大櫃天南星拔出手槍,裝滿子彈,憤然地掃視火堆旁的艾家人,沉重而有力地說。

兩個胡子抬著蓋著白布的桌子放在大櫃麵前,胡子大櫃的手還是抖了一下,他揭開白布,呈現幾個長方形的木牌子,每個牌子上都刻著一位死去胡子的名字,胡子稱之為神主。

每一次搶劫後,他們都要清點人馬,將亡者的名字刻到木牌子上,呈給大櫃,然後要殺掉與之數量相同的冤家仇人,蘸著他們的血祭祀弟兄亡靈。

這次死了九個胡子。

大櫃天南星起身離座,手托神主走向火堆,右手拎著上了頂門子的匣子槍,掃視一眼艾家人,虎嘯一聲道:

“弟兄們,大哥給你們報仇啦!”

驟然槍響,艾家人倒下一片,九人斃命。神主牌子蘸著仇家的血,投入熊熊燃燒的火堆。大櫃朝天連放九槍,告訴蒼天綹子失去了九個生死弟兄。爾後,大櫃擎碗,二櫃倒酒,每人朝火堆倒一碗酒,就喚一個死去人的名字……莊嚴的儀式結束,胡子喝酒猜拳行令,折折騰騰到三星偏西宴席才散,空落落的院裏隻剩下天南星,他心思重重地坐在即將燃盡的篝火旁悶頭抽煙,直到最後一束火苗熄滅,走向炮台。

(6)

艾家的土炮台有牆無棚蓋,像一口大缸,仰首可見一方秋意濃濃的夜空,冷風颼颼灌進來,守夜的胡子披床破棉被,用不停走動來增加體溫,衣衫單薄卻忠誠地守衛炮台。望此情景,大櫃天南星油然產生內疚,他解下腰間的酒壺說:“上香(站崗)冷了就掫(喝)幾口。”

大櫃天南星離開炮台,順著圍牆頂上的小道走,在東牆一處坐下來,望著夜幕籠罩著的大地,他想起一個小村子應該在東南方向,極力想看到它。然而目光所及,隻有輪廓模糊死寂的小村落,家家戶戶無聲無息。偶爾一兩聲狗吠,夜又歸與寧靜。村外那條河邊,蘆葦叢中一隻水鳥斷斷續續地啼叫,像是哀訴自己的不幸。

“大哥,”二櫃大布衫子從牆下扔過一件夾襖,關心地說,“秋天啦別著涼啊。”

“坨子口影影綽綽有人走動。”

“瞭高的(瞭望)弟兄。”大布衫子說。

攻下艾家窯,二櫃指派人到村外坨口去放哨,密切注視河對岸——亮子裏鎮的動靜,擔心先前攻打艾家窯的槍聲驚動警察,陶奎元若聞訊定派警察前來救援。

“放仰(睡覺)去吧,二弟。”大櫃天南星打發二櫃走後,仍坐在牆頂上,銅鍋瑪瑙嘴旱煙袋撚滿一鍋,蛤蟆癩煙挺衝,味道辛辣過癮,搭足露水的沙土地旱煙葉爽口好抽,特別是裝進這隻豬皮煙口袋裏,不返潮不走味。槍林彈雨,風餐露宿,幾經仇人追殺當兵的清剿,關鍵時刻,扔掉衣服鞋帽,甚至是腰刀、子彈,唯有這隻豬皮煙口袋沒扔,珍貴地帶在身上。

桃花小村那女人的針線活真不賴!細密的針腳勻稱結實。想到這些,大櫃頓感心裏苦滋滋,鼻子陣陣發酸,被血腥廝殺和奪搶所淹沒的支離破碎的記憶漸漸複蘇,麻木的心像一塊殘冰被融化,他驀然走出困頓的風塵,回到已逝去的歲月裏重溫舊夢——

那年秋天那間土屋晚上沒點燈,月光將桃樹婆娑的影子投上窗欞。

“別走,桃子結手蓋大小啦,等熟了吃夠了再走。”她依戀地說。

是啊,後來天南星後悔,那夜真不該推開她,頂著月亮星星走了。每每想起分手那一時刻她說的話,嘴裏總發苦,饞鮮美熟透的桃子……大櫃天南星覺出兩頰涼絲絲的急忙擦去,煙滅在銅鍋裏,藏在綠葉間露出紅潤臉蛋的桃子倏然飄走,眼前一片空**。再熬幾年,把百十號人馬托付給二櫃大布衫子,去和他們娘倆兒過團圓日子。可是眼下兵荒馬亂,弟兄們吃穿無著,自己身為大櫃怎可撒手不管呢?

突然,村內狗叫,很快連成一片,咬得很凶,吱吱呀呀木板門響,全屯躁動起來,尖刺的女人怒罵聲傳來:“驢,我和你拚啦!”

大櫃天南星一激淩,爭忙喚醒大布衫子,問:“綹子有影(跑)的人嗎?”

“睡前我清點過,不缺。”大布衫子見天南星怒形於色,知道出事啦,立馬爬出被窩。

“拔幾個字碼(挑選幾個人),去村子探個底。”

二櫃大布衫子遵命前去,很快押回一個人,大櫃天南星一見,血往頭上湧,大喊道:“上亮子!”

直到這時商先員土龍才清楚,自己闖下大禍。當晚宴席散後,天南星下令放走艾家的長工短傭們,醉眼朦朧的土龍被寡婦淑花美貌勾去魂兒,尾隨其後,潛在她家的窗外,待夜深人靜後行事。

淑花遭艾大秧子汙辱,失魂落魄,不知道打死艾家人和放她回家這幫持槍的是什麽人。

“千萬別是胡子啊。”胡子燒殺掠搶,無惡不作,她有所聞,臉蛋漂亮要惹禍呀!回到家她閂牢門,弄些鍋底灰往臉上塗抹,頭發揉進髒兮兮的草木灰,好端端的模樣弄得瘋女人一樣,將一把剪子握在手中,靠近炕旮旯合衣躺下,打算捱到天亮,離開艾家窯小屯。躲在窗外的商先員土龍端開窗戶,爬進去……

時辰已是雞叫二遍,月亮被趕走,星星也累了,不知躲在哪裏去瞌睡。艾家大院裏篝火、燈籠、火把紛紛點燃,眾胡子列隊火堆旁,深更夜半的集合,誰也鬧不清出了什麽事。

(7)

當商先員土龍被押到火堆旁,胡子們倒吸口涼氣,大櫃要處置犯了綹規的人。

天南星麵孔鐵板,目光冷峻,倒剪著手拎著二龍吐須馬鞭子,來回走動,像困在籠子裏的猛獸。

“完啦!”商先員土龍知道必死無疑,隻企望大櫃念自己過去的功勞,處死時少遭一點罪。綹子裏的弟兄對大櫃忠心耿耿,四梁八柱更是忠貞不二,怪自己一時糊塗,色迷心竅,該殺,隻有死才能贖自己的罪孽。

大櫃命人在香爐上插一炷香,院內有風,香燃得很快,用不多長時間它就會燃完。商先員土龍知道自己生命全部時間是那炷香的燃燒,他在這最後的時間裏,極力恢複商先員的風度,不能堆碎(軟癱)。

二櫃大布衫子心急如火,那炷香燃盡,行刑就開始,想求情饒了土龍,欲言又止。大櫃不允許任何人替犯規矩的人求情。唉,土龍啊,我們兄弟情同手足,怎能見死不救?你在綹子裏舉足輕重,屢立功勞,深得大櫃的賞識,可為個女人搭上條命,值嗎?綹子規矩怎可置若罔聞,七不奪,八不搶,其中一條女人不奪。再說兔子不吃窩邊草,咱們要在此安營紮寨,立足未穩,你偏去霸占本屯女人,大櫃豈能不殺你?

香基本燃完,數雙驚恐萬狀的眼睛盯著大櫃,猜想土龍的死法。通常使用兩種方法,槍斃和耮高粱茬子(用馬拖死),執行人本綹大櫃。

“拿酒來!”天南星聲色俱厲地喊。

兩個胡子抬來一壇白酒,大櫃倒滿一海碗,端到土龍麵前說:“喝了吧,兄弟!”

土龍嘴唇顫抖,悔恨的淚水奪眶而出,一揚脖子喝幹碗中酒。

胡子們的腿發軟,都想給大櫃跪下。

那訣別場麵悲壯、莊嚴,大櫃雙手端酒碗,以情相歸,訣別送行酒,弟兄即將離開綹子,獨自一人走了,到最終弟兄們都去要去的地方去。

“大哥,再來一碗。”土龍懇求說。

大櫃天南星端給他一碗酒,待飲盡後,把那隻酒碗投進火堆,殘酒爆起藍色的火焰。

“韝連子(韝馬)。”大櫃天南星宣布土龍的死法——耮高粱茬子。

韝馬兩字從大櫃口中說出,具有震懾眾人心魄的力量。

秧子房當家的將土龍雙手在馬鞍上係牢,把土龍坐騎的鞍子搭在他的肩上,意思說來世當胡子省得買鞍子啦。

大櫃天南星,飛身上馬,韁繩一抖,雪裏站馬揚起白蹄,拖著土龍馳出大門,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裏。

天南星綹子壓下來,改屯名臥虎營子。一來覺得用冤家艾家窯村名晦氣;二來用本綹子命名太顯眼,經水香撚著胡須,想出這個很有氣魄的名字。

近日,天南星籌劃綁票勒錢,攻下艾家窯後,審訊艾大秧子時,老家夥除供出藏在地窖裏的大洋外,還供出個秘密,家中所存大洋僅是一部分,大數都寄放外甥陶奎元處。因此,殺仇人給陣亡兄弟血祭時,故意留下艾大秧子和紅眼蒙。

“艾大秧子,把你存在艾局長那兒的錢,借爺爺花花。”二櫃大布衫提審艾大秧子,“給你外甥寫信吧。”

家破人亡的艾大秧子知道與虎謀皮沒什麽好結果,況且身陷魔穴,胡子要什麽給什麽,保住性命要緊。他哆哆嗦嗦地說:“我聽爺爺的吩咐。”

“你的家底我們清楚,交五千塊現大洋,沒難為你吧。”

“五千?”

“一個子兒不能少,把你的手指頭做好價,缺多少就用它補。快描朵子(寫信)吧!”

按胡子意圖艾大秧子陶奎元寫了封信:

奎元吾外甥收閱:

舅身陷囹圄,家已敗落,尚有老小數口,虎口度日,生命攸關。為幸存者免遭殉葬殺戮,速派人送現銀五千,係急用。此舉吾思再三,重金贖命行之有效,措置得宜,至當不易,萬望妥實辦理,交銀地點方法如下……餘言不瑣,專此。

順問

日好

愚舅金聲手書

二櫃大布衫子叫來紅眼蒙,讓他親自將信交給陶奎元,強調一遍交錢的具體細節,恫嚇道:“如果不按期交錢,爺爺可要撕票。”

(8)

“是是。”外陋內險且詭計多端的紅眼蒙,裝出一副言聽計從的樣子。暗自慶幸派他去送信,離開胡子,再也不用忍氣吞聲苟且度日,恨不得立馬就離開匪巢,他說:“二爺,我這就走了。”

“等一會兒,”二櫃大布衫把他喝住,讓胡子割下艾大秧子的半片肥厚的耳朵,扔給紅眼蒙道:“帶給陶局長。”

艾大秧子疼得被殺的豬一樣嗷嗷慘叫,捂著鮮血淋淋的傷口,潸然淚下道:“告訴奎元,早點送錢來。”

“姐夫放心。”嚇得屁滾尿流的紅眼蒙,包好艾大秧子的耳朵揣入懷裏,獵人槍口下脫逃的兔子似的,倉皇逃遁而去。

胡子綁票也不是每每勒索都能成功的,紅眼蒙一去沒複返。綹子派花舌子送去第二封信,第三封信,艾大秧子兩隻耳朵和六個指頭被割去,仍然未見陶奎元送贖金來。

二櫃大布衫子說:“瞧這架勢,陶局長不管他舅的死活啦。”

“咱百十號弟兄指望這五千塊現大洋過冬呢!”水香說。

“別在一棵樹上吊死人,”大櫃天南星說,“明兒我們去亮子裏望水(偵察),看準個肥家夥就挖血(弄錢)。”

建於清道光年間的古城亮子裏,一丈多高城牆雖經戰亂和風蝕雨剝,但隨毀隨修,仍然堅固如初。

大霧剛剛散去,聚集城門外等候進城的人排成長長隊伍,守城的黑衣警察硬是等到太陽升得老高,才開城門放人。

五個胡子擔筐背簍,一身莊稼漢打扮,大櫃天南星甩上幾盒紅妹牌香煙,輕而易舉地通過警察的檢查,入城踅進醉仙居小酒館,在靠近窗子的條桌旁坐下。

窗戶外,那條與古城一起誕生的小街曆史悠久,商貿繁華風貌可見,青磚魚鱗瓦、梁柁頭畫著陰陽魚廟似的房屋,街道彎彎曲曲幽巷很深,小販叫賣的吆喝聲灌滿耳鼓。

“冰棍兒——糖葫蘆!”

“山東的大地瓜——熱乎!”

買賣店鋪林立的老街兩側,店鋪的幌子五花八門:鐵壺底綴紅布條的茶館;柱子紅一道白一道的剃頭棚子;掛膏藥串的藥店;懸掛花圈的壽衣店;門前木樁上挑隻破花簍專門供窮人歇宿的小客棧。

醉仙居酒館掌櫃的人很精明,見多識廣。一眼便從來人言談舉止中看出是有錢人,親自伺候到桌。很快,風味佳肴上齊一桌:燉山貓(野兔),手把羊肉,白肉血腸……掌櫃客套道:“諸位屈尊俯就,辱臨敝店,招待不周,懇請海涵。”他說番客套話後離開桌子,“失陪,失陪!”

深受酒館掌櫃歡迎的五位食客,以大櫃天南星為首,二櫃大布衫子、水香及兩個神槍手。綹子大櫃二櫃親自出馬,可見此次望水的重要性。這其中自有原因,亮子裏畢竟是縣城,情況複雜,搶奪一家必驚動四鄰,乃至全城。不如鄉間小村那樣得心應手,必須弄清城內虛實,看準目標和行動路線。許久以前,天南星和大布衫子曾在此地開花子房,十分熟悉城內情況,今又親自探路摸底,無疑是為了把握。

此次行動關係到全綹人馬越冬禦寒問題,更重要的是荒原數綹胡子對亮子裏饞涎欲滴,沒人敢輕舉妄動,倘此行動成功,可使綹子名聲大振。

搶劫亮子裏鎮,是綁艾大秧子票失敗後策劃的,也是逼出來的一次冒險行動。

那日,紅眼蒙懷揣書信,帶著艾大秧子的耳朵見陶奎元局長,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訴艾家如何遭胡子洗劫,胡子打劫財產又濫殺無辜。

陶奎元聽後並沒感到震驚,歸鎮管轄的村屯,經常有村長、屯長、甲長前來報喪:某某村、屯,某某富戶被搶,肥羊滿圈糧穀滿倉,一夜之間便成為囊空如洗的窮光蛋,因此舅舅被搶劫自然難免。

“快救救老爺子吧,胡子太狠啦。”紅眼蒙急切地說。

“難啊!”陶奎元的警察局管轄兩鎮九十三個村屯,就是管不了胡子。盡管局長深受偽滿洲國和日本關東軍的賞識,換句話說他效忠賣命,有功有方也有道,亮子裏的確成了他的一統天下,他有能力解救親舅艾大秧子,可他卻猶豫不決。

(9)

“胡子勒索不成,定下毒手。”紅眼蒙見陶局長態度不明朗,試探虛實道:“你的意思是?”

“舅存放我處的錢足夠五千,”陶奎元說,“我身為堂堂的警察局長,怎能任流賊草寇擺布?”

“是啊,送錢贖人,慫恿了胡子的貪欲。”紅眼蒙看出眉眼高低,既然陶局長不肯贖票,莫不如隨聲附和,日後自己也好在陶府謀點事兒做。

話雖這麽說,陶局長心猶未甘,舅舅萬貫家財落入胡子手裏,他老人家魚遊釜中視而不見,日後怎向親戚交待?他打通憲兵隊長角山榮的電話:“隊長,我發現了你要找的胡子。”

“天南星!在哪裏?”

“我舅被他們綁票,現囚在喬爾沁河北岸的艾家窯……”

“幺細,陶局長,”角山榮爽快答應出兵剿匪,解救人質,“我即安排。”

等待角山榮派兵剿匪的日子裏,陶奎元如坐針氈,胡子緊緊威逼,舅舅的兩隻耳朵、六根手指先後送來……或許往下,說不定送來人頭。陶奎元帶上搜刮來的一件古董——明代造的銅鼎,去拜見角山榮。

胡子大櫃天南星他們便在這時混進城來望水。醉仙居酒館隻剩下天南星和大布衫子,水香帶兩名神槍手去陶府探路,約定三個時辰後在此聚齊。他倆一邊淺斟慢飲,一邊窺視街上動靜。

窗外,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老一少賣唱的。滿臉皺紋的老者拉胡琴,大約十五六歲的小女孩唱《摔鏡架》⑩——

王二姐淚汪汪,

拔下金簪畫粉牆。

二哥走一天我畫一道,

二哥走兩天我畫一雙。

不知二哥走了多少日,

橫三豎四我畫滿牆。

要不是爹媽管的緊,

我一畫畫到蘇州大街上。

“大哥,菜涼啦。”大布衫子見大櫃凝神朝外望,半天未夾一口菜,提醒道。

“噢。”天南星轉回身,喝了兩盅酒,心仍然在那賣唱的一老一少身上,酒喝得很悶。

突然,窗外一陣紛亂,歌聲戛然而止。幾個斜挎短槍,穿戴闊氣,神態蠻橫的人圍住賣唱的,領頭的中年漢子梳著鋥亮的大背頭,腦門油光奶亮。他用二拇指托起小女孩的下巴頦,仔細端詳,滿意地說:“小丫頭蛋子挺俊,太君肯定喜歡這青茄包嫩豆角呀,帶走!”

“行行好吧,大爺。”老者拉住那個中年人的衣襟哀訴道,“妮兒她爹來關東修鐵路,好幾年沒回家,去年一場大水淹了莊,一家九口人隻剩我們爺倆兒。一路賣唱、討飯出關來找她爹,東滿、南滿、北滿……找遍了滿洲,沒見……”

“滾!”領頭的漢子狠踹一腳,老人捂住胸口倒地,那枯枝一樣的雙手舉向蒼天,隻掙紮一下就再也沒舉起來,壓在身下的胡琴弦斷了一根,響起最後一聲詠歎,悲哀地休止了。

“爺,爺爺!”小女孩哭天搶地的呼喚,被幾個凶漢拖拽架走。

“欺負人嘛!”天南星手伸腰間,無疑是中年漢子那一腳得罪了他,胡子大櫃容不得以強欺弱,嘟噥道,“是你爹做(讀zoù音)的和爺爺比比!”

“大哥,”大布衫子手疾眼快,捺住莽撞的大櫃手腕,勸阻道,“不行啊,千萬別露出噴筒子(槍),這園子(城)裏到處都是花鷂子(兵)和狗蹦子(警察)。”

“那個鱉犢子!”天南星恨罵,他冷靜下來,抓起酒壺,空了,他喊道,“上酒!”

“來啦,來啦!”掌櫃的送壇好酒,他說,“鄙人家藏多年,陳箱老酒,請品嚐。”

“那個梳背頭的犢子11是?”

“真作孽啊,他是陶局長手下的人。”掌櫃有戳鼓的意思說,“諸位仁兄,你們初到本鎮有所不知,他們受命給日本兵搞慰勞品,誰家生養模樣俊的姑娘可倒血黴嘍。”

關東軍從本土帶來慰安婦——軍妓,天南星早有所聞,強迫中國姑娘給日本鬼子……他憤憤然,脫口罵道:“小日本,我操你祖奶奶!”

(10)

酒館掌櫃觀察出兩位食客恨日本鬼子,壓低嗓音說:“小鬼子橫行霸道,陶局長又為虎作倀,搜刮民脂民膏,新近修起一座洋樓,你們往北看。”

街盡頭一座黃色洋樓,在古樸低矮的房舍中鶴立雞群,鐵旗杆上掛的那麵燒餅旗,呼啦啦地飄出天南星一腔怒火,手又癢起來,直門兒(不斷)想掏槍。

“洋樓裏關著十多個姑娘,湊夠二十個,送到關東軍軍營裏去。”酒館掌櫃突然咽回要說的話,指指窗外說,“騎洋馬的叫小野,那些姑娘的第一宿(夜)……”

戎裝的叫小野腰佩軍刀,金色肩章閃光耀眼,此人氣宇軒昂,儼然赳赳武夫。他一出現,如同困獸出籠,人們對這個外敵外寇重足而立,側目而視。

“鱉犢子!”天南星又罵。

“官府的耳目甚多,望仁兄少言為佳。”掌櫃好心勸道,“亮子裏是日本人、警察的天下啊。”說罷關上臨街窗戶,見店堂沒有其他食客,搬把椅子坐在天南星身旁,說,“小日本把咱造禍(糟蹋)苦啦。”

掌櫃講述了他表弟慘死的經過,不過講的是另一個日本人,他說:“表弟買匹良種馬,那天騎馬在街上閑遛,憲兵隊長角山榮騎馬趕上來,兩匹馬並行,轉過兩條街。表弟想回家就加一鞭子,角山榮的馬被拋在後麵,萬沒想到,這就激怒了他,一槍將表弟擊落馬下。”

酒館掌櫃講的毋庸置疑。大布衫子早聽說日本人殺中國人手法殘忍,命令被殺者自己先掘好墳坑,跪在裏邊……亮子裏鎮的日本人,個個橫行霸道。

“大哥,”水香回來了,掌櫃的又吩咐上菜燙酒,大櫃天南星說:“多謝了,我們還有事要做,告辭啦。”

“慢走,走好哇。”酒館掌櫃一直送到門外,望著消失人群裏的背影,回身對跑堂的說,“麻溜把店幌摘了,這幾天關門。”

“為啥呀?”跑堂的疑惑道。

“你懂個六(屁)哇?”酒館掌櫃已猜出今天這位幾食客的真實身份,預料到鎮上要出事,要出大事,吃虧的是哪些人他估摸到了。

對目標虎視眈眈的天南星綹子,終於盼來日落西山時刻。他孔武有力地喊:“韝連子!”

胡子紛紛上馬飛出臥虎營子,涉過湍急的喬爾沁河,直撲亮子裏。

昨天,大櫃天南星帶人弄清了鎮內的警力部署、陶府的防備情況,陶奎元局長去四平街開會,角山榮帶憲兵隊去南滿圍剿抗聯,小野獨居洋樓,由兩名警察保護。全鎮南北兩個城門還需十幾名警察站崗,因此城內及陶府內十分空虛,正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

秋雨揚揚灑灑,亮子裏浸在雨簾之中。沒人注意到荷槍實彈、殺氣騰騰的胡子翻過土城牆,連露宿街頭的叫花子、流浪漢也未發覺胡子兵分三路,分別撲向日本洋樓、陶府、竇記布衣店。

陶奎元的宅院門前,掛著兩盞紗燈,搖曳的燈光照得那尊石雕時明時暗時隱時現,象征權勢的石獅青麵獠牙,眸透凶光守衛鐵門旁。一色青石壘築的圍牆堅不可摧,衛隊配備殺傷力很大的武器,除非鋌而走險、孤注一擲的人,才敢蹈這龍潭虎穴。

砰!砰!驟然幾聲槍響,陶府兩盞紗燈被擊滅,二櫃大布衫子親自督戰叫陣,指揮胡子:

“壓!(衝)”

另一路人馬由水香率領,輕而易舉地砸開竇記布衣店,布匹棉衣褲子,是凡搬得動的都掫上馬背。曾以財源茂盛而光大前業、榮宗耀祖的竇老板,苦心經營的店鋪轉眼間被洗劫一空,喊了聲:“天滅我也!”一頭撞牆而死。

與此同時,大櫃天南星這一路迅速接近秋雨拍打的洋樓。

小野身著睡衣,獨斟自飲。災難即將降臨那位賣唱的小姑娘頭上,她手腳被綁牢,衣服剝光,油燈照著赤條條的胴體。

小野邊喝酒邊用電筒往少女身上照,像觀賞件藝術品。

“鱉犢子!”一聲斷喝,幾個彪形大漢從天而降,黑洞槍口對準他。

“你們是?”

(11)

“閻王爺,”大櫃天南星冷冷地說,他揮刀割斷姑娘的綁繩,抓起一件衣服扔給她,“穿上,快影(跑)吧!”

小姑娘穿好衣服,不懂快影是啥意思,愣愣地站在一旁。

“我們大爺叫你快跑。”一個胡子解釋說。

“哎,哎。”小姑娘意外獲救,連鞠三躬道,“大叔大伯,俺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們。”

小野瞟眼來人,莊稼漢打扮,驀然想起亮子裏鎮居民見他就倉皇逃遁,仗著膽子喊道:“我是日本太君!”

“B太君,小鼻子!”天南星將小野的那把左輪手槍插進腰間,打開匣子槍的保險機,說,“小日本,你的陽壽到了。”

按預定行動方案,滿載而歸的胡子聚集城外,大櫃天南星發出命令:“挑(走)!”

一夜之間,漂亮的洋樓變得千瘡百孔,樓前那麵燒餅旗依然呼啦啦地飄,鐵旗杆下麵吊著一絲不掛的小野僵屍,日本人的身體很白很潔淨,他像一朵塑料花給人不真實,往日那跋扈專橫、趾高氣揚的神色**然無存。這個事件使亮子裏全鎮震驚,人們揚眉吐氣,泄了鬱積的憤恨,雪了深仇,惡貫滿盈的小野落此下場,令人拍手稱快。醉仙居酒館跑堂的聽掌櫃的反複說那句老話:惡人自有惡報!

小野被殺,驚動了偽滿朝野,關東軍即令角山榮率憲兵隊回亮子裏鎮,部署胡子。

角山榮組織滿洲國軍警聯合隊,撲向喬爾沁河岸北的臥虎營子。空空的院落不見半個胡子影兒,拴馬樁捆著腐爛發臭的艾大秧子屍體,陶奎元掩著鼻子命人就地埋了親舅,含淚說:“外甥對不住你老人家,有朝一日定為舅您討還這筆血債。”

“胡子大大的狡猾!”角山榮空剿而歸。

天南星綹子在亮子裏砸了陶府,殺了小野,搶了布衣店,料到仇敵必然報複,連夜就挪了窯,直奔西大荒的老巢——柳條溝。

這裏長滿柳樹,人們稱為柳條趟子或柳條通。天南星選擇此地趴風(藏身),他更喜愛柳樹,確切地說是春天的柳樹狗,也叫郎郎狗、毛毛狗。

“你叫啥名?”

“柳絮。”

“那不就是柳毛子嗎?”

“俺小名叫毛毛狗。”

不遙遠的往事經常出現在眼前,躺在病榻上的天南星對二櫃大布衫子說:“二弟,天涼了,早點做好暖牆子(皮襖)。”

“做好了,趕明個就發下去。我還安排做批頂天子(帽子)。”大布衫子說,“大哥靜心調養吧,綹子的事我支撐著,過些日子,我安排去打白皮子(冬天搶劫)。”

半月前,在馬隊晝夜兼程趕向柳條溝途中,一日歇息在望興村,趕上本村富戶張家辦喜事。按胡子綹規,趕上紅、白喜事,不管認識不認識,都要派人上禮。

“大哥,人生地不熟的,張家又不對邁子(相識),溜子海(風險大)。”大布衫子心存疑慮道。

“規矩不能破,”天南星固執己見,“滑一趟(走一趟),坐席去”。

天南星同大布衫子帶上禮金,到張家參加婚禮。過去他們多次進陌生人家,吃喜酒,抬棺送葬,從沒出什麽意外。然而,這是一次意外,張家的一個遠房親戚在陶奎元的警察局當差,便衣來參加婚禮。同桌喝酒,言談中,滿口黑話隱語的天南星引起警察的懷疑。

“來,我敬這兩位先生一杯。”警察倒酒,端到天南星和大布衫子麵前,瞥眼他們的腰間,鼓鼓囊囊一定藏著家什。經他挑動,天南星來了勁道:“這蓮米(酒杯)太小啦,換大撇子(大碗),爺和新丁貴人(新兄弟),痛痛快快班火三子。”

大布衫子看明那人的歹意,示意天南星迅速離開張家。大櫃從二櫃眼神看出風緊拉花(事急速逃),剛站起身,警察的槍響了,大櫃覺得左胳膊一陣酥麻,熱乎乎的血順著袖管淌出。

這時候大布衫子槍響了,撂倒了警察。

綹子拉進柳條溝,安頓就緒,大布衫子從亮子裏鎮請來治紅傷的名醫高手——劉和尚,為大櫃天南星治槍傷,酒噴藥敷,劉和尚治得很認真,傷勢大見好轉。但是還需要臥床靜養幾個月,傷筋動骨一百天嘛。

(12)

荒原的冬天對習慣馬背生活而厭煩床榻的天南星,寒冷漫長且苦苦難熬。風餐露宿,趴冰臥雪竟比這熱乎乎土炕、細米白麵有滋味有意思,左臂木木地抬不起來,必須聽醫生的忠告,要想保住胳膊就得臥床靜養。

整日望著秫秸房棚,靜養,夠鬧心的。後來他尋找排遣寂寞無聊的辦法,又回味流賊草寇的生涯,攻下響窯,大海碗喝酒,槍決仇人祭祀死難弟兄,勝利時的光耀,訣別時的悲戚,狂飲時的豪放,落魄時的淒涼……甜酸苦辣榮辱悲歡,長夜難明黑幕重重,何時結束這顛沛流離的生活?

胡子大櫃心中有一片桃林,花木叢萃中有一小村,荒蕪小村中有一女人。與她共度的時光似乎已很遙遠,恍如隔世。那天雞叫後,他說:“要挪窯了,一時難見麵,你和兒子保重。”

天亮時,他發現枕下的手槍不見了,問她,她搖頭。

“槍,給我槍。”

女人抹把眼淚從柴禾堆裏取出槍還給他,說:“你別當胡子啦。”

轉眼間又是幾年未見他們母子,兒子該有十五六歲了吧。開春,把綹子交給大布衫子……春天漫步西大荒,自然也沒忘卻柳條溝這荒僻的角落,為光禿禿的土崗塗上一層淡淡的綠色,早開的頂冰花黃絨絨的花卉,為殘冬走向天國唱起讚美詩。

柳條溝胡子老巢裏擺酒設宴,熱熱鬧鬧像過年一樣。大櫃天南星今天地道鄉下人打扮,對襟青布夾襖,腰束藍布帶,腳蹬實納底兒繡雲字卷兒圖案的青布鞋,打著腿綁,垂吊腰間的豬皮煙口袋尤為顯眼。

“弟兄們,”酒宴開始前,天南星動情地說,“兄弟鞍前馬後隨我多年,風風雨雨,出生入死,我敬弟兄們一杯,也敬死去的弟兄們一杯,幹!”

酒過三巡,大櫃天南星突然宣布,綹子從今天起大布衫子當家。

“大哥家有事暫時要離開,讓我照料綹子,實在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但群龍不能一日無首……”大布衫子傳令下去,“上漿水(豬)。”

胡子抬進口肥豬,宰豬,將豬血分斟到每個酒碗裏,大布衫子首先舉碗過頂,盟誓道:“達摩老祖在上,我絕不辜負大哥的厚望,永遠跟大哥走,生不更名死不換號,砸(打)響窯,啃(吃)大戶,七不奪,八不搶……”

眾胡子隨之重複誓詞,爾後飲盡摻進豬血的酒。

飯後,大布衫子站在院中央,大聲地道:“韝連子,送大哥!”

傷好後的天南星顯得特別精神,飛身上馬。眾胡子齊刷刷跪在馬前,頻頻磕頭。院子裏一片哀號,大布衫子珠淚盈眶,水香涕泗滂沱,炮頭老淚橫流。

“大哥,保重啊!”

“大爺,早點回窯堂(家)來。”

叭!天南星揮淚別弟兄,猛抽坐騎一鞭子,雪裏站馬箭射一樣彈出,他頭沒回,背後驟然響起對空射擊聲,眾弟兄開槍為他送行!

柳條溝距離桃花村一百多裏,天南星歸心似箭,走背道抄小路,馬不停蹄,沒出兩日便趕到他夢牽魂縈的村子。

眼前的桃花村麵目皆非,殘垣斷壁,雜草叢生,枯死的桃樹枝椏間,烏鴉築巢,一派人跡滅絕的蒼涼景象。

“一、二、三……”天南星邊走邊數,駐足一所倒塌的土屋前,那棵稔熟的老柳樹,柔軟枝條綻出新葉、爬滿金色毛毛狗,這倒像是春天,與其極不協調的是成為廢墟的村落。

拽出半扇黑黢黢的門板,放在柳蔭下曲肱而枕,仰望高遠晶碧、清亮如洗的天空,一隻黑百靈鳥飛遠了,把天南星的心緒帶走,帶進已逝的歲月中——春風醉人那夜,二櫃大布衫子言說有要事相商,拉著天南星離開綹子,二櫃說:“大哥,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況且你快四十歲啦。我看那女人柳絮不錯,留個後。”

“眼下還不是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時候。”天南星說,“綹子的規矩……我咋能背盟失信呢?”

“此事除了你我,再沒人知道。”二櫃大布衫子精心安排,柳絮此刻正在家裏等候,他說,“大柳樹下的兩間土房,沒養狗。啊,今晚天氣很好,說不定做出個騎馬挎槍的。”

(13)

胡子大櫃邁進沒閂門的土屋……天南星懷著憑吊的心情,在殘牆邊的柳樹下躺了一夜,天剛蒙蒙亮,他策馬馳向亮子裏鎮,打算取出存在“大通錢莊”的款子,是繼續尋找柳絮他們母子還是回獾子洞,他還沒有想好。

亮子裏逢三是集日,從四麵八方來趕集的,背包挑筐騎馬騎驢的,還有坐勒勒車花軲轆車來的。天南星混在他們中間,槍和刀子藏進鞍韂裏,順利通過軍警檢查。

很久沒吃蕎麵餃子,他朝蕎麵館走去。在門前拴馬樁上拴好馬,卸掉馬鞍搭在肩上,推開飯館門。

“先生辛苦,裏邊請。”滿臉堆笑的跑堂的,拽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撣撣座位道,“本店有蕎麵卷子、蕎麵條、蕎麵鍋鉻、蕎麵餃子、蕎麵餅、蕎麵……您用點什麽?”

“一斤餃子,一套秀菜(驢**),半斤白幹。”

天南星自斟自飲。

“哎呀!大哥!”突然有人叫他,天南星錯愕,認出來人是商先員土龍,“是你?”

患難的鞍馬兄弟,異鄉意外相逢,天南星喜形於色,又要了兩個菜,他說,“咱哥倆兒喝幾盅。”

去年秋天攻下艾家窯,商先員酒後失控犯了綹規——貼了幹(搞女人),大櫃當眾宣布他的死法是耮高粱茬子,並親自執行。出了院子天南星放慢了速度,土龍可以跟著馬屁股後跑。出了村子,在僻靜的地方,天南星給他解開綁繩,說:“兄弟影吧,走越遠越好。”

“大哥,都怨兄弟班纂子(酒醉)。”土龍絕沒想到大櫃會放他一條生路,含淚磕了三個響頭,“大哥井底撈人,兄弟將來一定報還大恩。”

“帶上它,”天南星把自己心愛的捷克手槍送給他,叮囑道,“你單槍匹馬地闖**,事事要小心啊。”

誰會想到,他們能在這裏相逢。土龍見大櫃孤身一人,麵容憔悴,情緒低落,問:“弟兄們呢?”

“還壓在老地方。”

“他們是我的兄弟。”土龍指指鄰桌吃飯的幾個人,說。

“入夥啦?哪個山頭?”

“你看上啃(吃飯)的人像嗎?”

“跌倒爬起(結拜)的野毛子(他方土匪)吧!”

“玉海來滿(請再喝一杯)!”土龍斟杯酒,神兮兮地說,“呆會兒回聚八方客棧,我從頭告訴大哥。”

聚八方客棧裏,土龍沏壺釅釅濃紅茶,他說:“我離開獾子洞,半路上遇上老頭好綹子,他們勸我入夥……去年冬天,綹子接受了抗日遊擊隊的改編。”

“真糊塗!啥兵和咱吃走食的沒仇?你親眼見啦,多少好兄弟慘死在當兵的槍口下。”天南星慨然道,“當一天胡子怕一輩子兵啊!”

“瞧我們光顧嘮嗑,茶都涼啦。”土龍深知胡子與當兵的都結怨很深,消除積怨化解仇視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現在勸天南星棄暗投明尚不是火候,況且天黑關城門前自己必須離開。他轉了話題道,“咱們兄弟南荒北崗的見一麵挺難,我本應陪大哥住一宿,好好近便(親近)近便。可實在不湊巧,兄弟我重任在身,今晚得出城去。日後,我一定專門來拜訪大哥。”

天南星送土龍到街上,悄聲問:“你久占(在綹子),打此借路(從這過)?”

“不,轉槽!(找回丟的東西)”土龍沒有更多暴露自己真實身份和來亮子裏的目的,同另外三人一起走了。

天南星返回客棧住下,決定明天走,他讓堂倌買些草料,備足路上坐騎用。剛剛脫衣躺下,客棧老板急火地推門進來,慌張地說:

“出事啦,先前與你喝茶的那個人受傷被逮啦。”

土龍出城時,警察搜出他們身藏的武器,雙方交火,三個人當場被打死,土龍負傷後被擒住。

“他人在哪裏?”

“聽說在劉和尚私人診所,由警察監視搶救。”客棧老板說,“劉和尚紮痼紅傷很拿手……前些日子,診所被憲兵隊改成軍醫所啦。”

天南星認識劉和尚,他到綹子給自己治過槍傷。至於私人診所改建成軍用診所,他倒是才聽說。既然是軍醫所,戒備一定森嚴,這就給他營救土龍增加了難度。怎麽辦?倘若綹子在附近就好啦,柳條溝洞離這兒太遙遠。土龍背累(遭難)不能見死不救,盡管眼下自己是單槍匹馬,也要拚死救他。軍醫所就是虎穴狼窩,我天南星也要去闖。

(14)

“不行,這樣非但救不了他,連你這條性命也得搭進去。”客棧老板說出道理,時乃戰爭的非常時期,三江縣地處交通樞紐,是兵家必爭之地。關東軍、偽滿軍都有部隊在此駐紮,近日城內又有共產黨遊擊隊活動。從土龍身上搜出手槍,警察肯定懷疑他是遊擊隊的人,自然嚴密控製,爾後審訊他……老板說,“接近他很難。”

天南星一屁股坐下來,客棧老板的話使他冷靜地看到自己的魯莽,但一時又沒了主張。

“我妻侄兒在警局任巡官,他就是劉和尚的大少爺。”客棧老板說出自己的打算,“呆會兒我叫他過來……”

天南星從褡褳掏出數十塊大洋說:“救出我兄弟,我再給你兩條小黃魚(金條)。”

“見外了不是?”客棧老板說,“你有所不知,我和你的兄弟是朋友,他每次進城都在此住宿。”他把錢推給天南星,叮囑道,“街上密探很多,請你千萬別出去,我這就去警察局。”

警局劉巡官提供了詳細情況,土龍腿部受傷,大量失血……警方唯恐他死去,突擊審訊。他一口咬定是做小買賣的,帶槍為防身。審訊暫告一段落,派人監護治療,傷愈後繼續審問。

他們仨謀劃了營救土龍方案。

夜半時分,名醫劉和尚給土龍換完藥,對守衛在病室門口的警察說:“老總,更深夜寒請到客廳用茶,這個人骨碎筋斷,即使放他走,他也走不了。”

“多謝老爺子。”值班的警察受寵若驚,沒有推辭,隨劉和尚到客廳品嚐窨製的茉莉花茶。劉和尚的長子是警局巡官,因此警察都親切尊稱他劉老爺子。

“爹,開門呐。”劉巡官敲門,警察立即操槍隨劉和尚去開診所外屋門,隻見劉巡官攙扶著一個五花大綁的漢子,他氣喘喘地說,“這家夥太鬼了,我盯了一整天,差點給溜了。爹,快給他止血。”

“劉巡官,你先歇歇,交給我吧。”一個警察拽過大漢子的胳膊,吃力地扶進處置室。

“辛苦你啦。”劉巡官客套道,同另一名警察重新回到客廳,警察問:“是條大魚吧?領了賞錢可要請兄弟吃洋煙喲。”

“小意思,”劉巡官掏出整盒的鷹牌香煙扔給警察說,“明天到回局,給你幾盒‘大象’嚐嚐。哦,那個受傷的人怎樣啦。”

“死不了。噢,對啦。”警察嘴叼一支煙,站起身說,“我去看一眼。”

警察剛邁進病室,背後被人捅一刀子。劉巡官見警察已死,對土龍說,“我們馬上救你出去。”

“土龍兄弟,我來背你。”偽裝受傷大漢的天南星背起土龍,轉身對劉家父子感激地說,“你們舍生忘死救了我兄弟,來日一定報答。”

“別走城門,從咱們事先選定的地方出城。”劉巡官領天南星繞過兩條街,找到城牆缺口,客棧老板已在那兒接應,“快從這裏翻牆過去。”

越過牆頂,天南星對客棧老板說:“明天把我的馬送出城門,鬆開韁繩,它自己就能回去。”

“放心吧,”客棧老板拱拱手道,“祝你們一路平安!”

深秋的西大荒在天南星腳下始終磕磕絆絆,濃重的夜幕籠罩著,根本看不清道眼兒。有那麽一會兒,天南星走了一條荒蕪的毛毛道,腳下平坦了許多,行進的速度隨之加快。

“大哥,往哪兒背我?”

“回家!”

家,胡子心中的家就是綹子。天南星估計綹子已離開了柳條溝,挪向另一個隱蔽老巢,因此他決定去小孤山。

“大哥,求你往東背我。”

“小孤山在西邊,沒錯兒。”

“我告訴你吧!”

土龍被天南星放了生,為匪多年,一下離開群體,真不知向何處去。漫無目標朝前走,路經一個小火車站時,碰上遊擊隊襲擊日本軍車。聽見槍聲他手就發癢,槍彈不虛發,擊斃了兩名日軍曹長,深受遊擊隊長的賞識,勸他加入隊伍,他沒同意。後來,老頭好綹子收留了他,他根本不知道,老頭好綹子已經接受了收編,土龍現任抗日遊擊隊小隊長。此次他帶三名戰士化裝潛入亮子裏,偵察兵警情況,準備伺機攻打亮子裏。

(15)

偵察任務順利完成,出城時因一名戰士山東口音引起軍警懷疑,檢查時格外認真,搜出了藏在身上的手槍。

“大哥,我必須趕回太平村,送回情報。”土龍說。

“兄弟,”天南星憤然作色,氣呼呼地放下土龍說,“你自己走吧。”

身負重傷的土龍躺在冰冷的草地上,傷口陣痛,嗖嗖的秋風夾雜著星星雨點,一隻斑翅山鶉,或是禿鼻烏鴉,不住地哀啼著。天南星扔下半包大煙和一句話:“救活一個降大杆子(兵),弟兄們就多一個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