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訓

“脫去凡近,以遊高明,莫為嬰兒之態,而有大人之器,莫為一身之謀,而有天下之誌,莫為終身之計,而有後世之慮,不求人知而求天知,不求同俗而求同理。”此宋儒謝顯道序論語解中語也。昔庚子歲,先師東廓鄒先生在南院,嚐手書以示詡,敬佩服不敢忘。不幸遭倭亂,書篋一空,而是卷亦散失,無從複得,日夕往來於衷者又三十餘年矣。追念師訓,荏苒自棄,不覺汗流浹背。重錄一過,以當書紳。

王文成逸語

【“王文成逸語”,原無“王”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下條標題同。】

“客與主對,讓盡所對之賓,而安心居於卑末,又能盡心盡力供養諸賓,賓有失錯,又能包容,此主氣也。惟恐人加於吾之上,惟恐人怠慢我,此是客氣。”

“謙虛之功與勝心正相反,人有勝心,為子則不能孝,為臣則不能敬,為弟則不能恭,與朋友則不能相信相下。至於為君亦未仁,為父亦未慈,為兄亦不能友。人之惡行,雖有大小,皆由勝心出,勝心一堅,則不複有改過徙義之功矣。”

“幹卦通六爻,作一人看,隻是有顯晦,無優劣,作六人看,亦隻有貴賤,無優劣。在自己工夫上體驗,有生熟少壯強老之異,亦不可以優劣論也。”

“在贛州親筆寫周子太極圖及通書『聖可學乎』一段,末雲,按濂溪自注主靜雲無欲故靜,而於通書雲無欲則靜虛動直,是主靜之說,實兼動靜。定之以中正仁義即所謂太極,而主靜者即所謂無極矣,舊注或非。濂溪之意,故特表而出之。”

右四條皆文成王公語,傳習錄所未載。

王文成墨跡

“明道先生曰:『人於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隻有自家一個身與心卻不要好。苟得外物好時,卻不知道自家身與心已自先不好了也。』延平先生曰:『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若於此有得,思過半矣。』右程、李二先生之言,予嚐書之座右,南濠都君每過輒誦其言之善,持此紙索予書,予不能書,然有誌身心之學,此為朋友者所大願也,敢不承命!陽明山人餘姚王守仁書。”此一幅繭紙,筆畫徑寸,靖江朱近齋來訪,問餘何自有此寶,餘答以重價購之吳門,謂曰:“先師手書極大者為得之,所藏修道說若中等字,如此者絕少,而竟為君所有。心印心畫,合並在目,非宗門一派氣類默承,詎能致是乎?”遂手摹之以去。乃餘原本亦亡於倭,思之痛惜。

一生使不盡

劉元城曰:“一切君子小人,好惡不常,若要一時周至冠婚喪祭往還飲食之禮,一一過當周至時,費盡一生心力,隻得人道是個好周至人,然又不能使君子小人皆喜,所謂外慕也。隻有一個誠意千古萬今使不盡。”

十二生肖

王伯厚困學紀聞曰:“朱文公嚐問蔡季通十二相屬起於何時,首見何書。又謂以二十八宿之象言之,唯龍與牛為合,而他皆不類。至於虎當在西,而反居寅,雞為鳥屬,而反居西,又舛之甚者。韓文考異毛穎傳『封卯地』謂十二物未見所從來。愚按『吉日庚午,既差我馬』,午為馬之證也。『季冬出土牛』,醜為牛之證也。

蔡邕月令論雲:『十二辰之會五時所食者,必家人所畜醜牛未羊戌犬酉雞亥豕而已。其餘虎以下非食也。』月令正義雲:『雞為木,羊為火,牛為土,犬為金,豕為水。但陰陽取象多塗,故午為馬,酉為雞,不可一定也。』

楊升庵慎曰:『子鼠醜牛十二屬之說,朱子謂不知所始,餘以為此天地自然之理,非人能為也。日中有金雞,乃酉之屬,月中有玉兔,乃卯之屬,日月陰陽互藏其宅也。古篆巳字作蛇形,亥字作豬形,餘可推而知矣。』

空同子李夢陽曰:『十二支子鼠醜牛等,初謂取象耳,然木人見漆則瘍,貓見寅人則銜其兒走,徙其窠。』 【王廷相雅述雲:『世之木人多矣,而瘍者間有之,不木而瘍者亦有之,父木而子不木,其瘍則同,何耶?使一家三兩皆為寅屬,其?不養子耶?寅人見之,徙其子,非寅人見之亦徙,此又何耶?』其雜著多可采

【“其雜著多可采”,原作“雜其□多可采”,不可通讀。據明藏說小萃本改。】 。】

草木子葉世傑曰:『術家以十二肖配十二辰,每肖各有不足之形焉。如鼠無牙,牛無齒,虎無脾,兔無唇,龍無耳,蛇無足,馬無膽,羊無神,猴無臀,雞無腎,犬無腸,豬無肋,人則無不足也。』

王文恪公鏊曰:『二十八宿分布周天以直十二辰,每辰二宿,子午卯酉則三,而各有所象。女土蝠,虛日鼠,危月燕,子也;室火豬,壁水狳,亥也;奎木狼,婁金狗,戌也;胃土雉,昴日雞,畢月烏,酉也;觜火猴,參水猿,申也;井木犴,鬼金羊,未也;柳土獐,星日馬,張月鹿,午也;翼火蛇,軫水蚓,巳也;角木蛟,亢金龍,辰也;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卯也;尾火虎,箕水豹,寅也;鬥木獬,牛金牛,醜也。天禽地曜,分直於天,以紀十二辰,而以七曜統之,此十二肖之所始也。』

王充論衡物勢篇曰:『五行之氣相賊害,含血之蟲相勝服,其驗何在?曰寅木也,其禽虎也;戌土也,其禽犬也;醜未亦土也,醜禽牛、未禽羊也。木勝土,故犬與牛羊為虎所伏也。亥水也,其禽豕也;巳火也,其禽蛇也;子亦水也,其禽鼠也;午亦火也,其禽馬也。水勝火,故豕食蛇,火為水所害,故馬食鼠屎而腹脹。曰審如論者之言,含血之蟲亦有不相勝之效。午馬也,子鼠也,酉雞也,卯兔也。水勝火,鼠何不逐馬?金勝木,雞何不啄兔?亥豕也,未羊也,醜牛也。土勝水,牛羊何不殺豕?巳蛇也,申猴也。火勝金,蛇何不食獼猴?獼猴者,畏鼠也,齧獼猴者犬也,鼠水、獮猴金也,水不勝金,獮猴何故畏鼠也?戌土也,申猴也,土不勝金,猴何故畏犬?十二辰之禽,五行之蟲,以氣性相克則尤不相應。凡含血之蟲相服,至於相啖食者,自以齒牙頓利觔力優劣自相勝服。』

長洲戴冠筆記曰:『十二生肖之義,嚐聞人述浙江參政左公讚之言,謂以足上趾爪奇耦辨辰數之奇耦,或疑子肖鼠,鼠足爪前耦後奇,又何也?予曰此可見取象極精,蓋子乃陰極生陽,又在夜半,萬物皆息之時,惟鼠獨動,若陰中有陽靜中有動然,故取象於此。醜牛,牛蹄分為耦,寅虎,虎則五爪為奇,卯兔,兔則四爪為耦,其餘無不然。獨巳肖蛇,蛇固無足,又何取義?蓋巳在月乃純陽之月,在時乃純陽之時,數雖偶而時則陽,故用蛇以象之,蛇乃陰物,不用其足而象已著,疑亦諱言乎陰之意爾。又易曰幹為馬,坤為牛。造化權輿雲馬之蹄圓,牛之蹄析,亦此義也。』

何燕泉孟春曰:『十二相屬取義,子寅辰午申戌俱陽,故取相屬之奇數以為名,鼠五指,虎五指,龍五指,馬單蹄,猴五指,狗五指。醜卯巳未酉亥俱陰,取相屬之偶數,牛四爪,兔兩爪,蛇雙舌,羊四爪,豬四爪。』見洪巽漫錄。『子午卯酉五行死處,其屬體皆有虧,鼠無膽,兔無腎,馬無胃,雞無肺。』見曾三異因話錄。或曰『鼠膽在首,非無也。』 【餘按,論指爪與戴所記蓋相通,論體虧與葉所論則互異,更參之。”】 合觀古今諸說,而十二生肖可考見矣。

鸚鵡事相同

唐武後畜一白鸚鵡,名雪衣,性靈慧,能誦心經一卷。後愛之,貯以金絲籠,不離左右。一日戲曰:“能作偈求解脫,當放出籠。雪衣若喜躍狀,須臾朗吟曰:“憔悴秋翎似禿衿,別來隴樹歲時深。開籠若放雪衣女,常念南無觀世音。”後喜,即為啟籠,居數日,立化於玉球紐上。後悲慟,以紫檀作棺,葬於後苑。 【周公謹誌雅堂雜鈔圖畫書帖類中,載王介石家有東坡書蔡君謨二小詩及杭妓周韶能小詩。蘇子容過杭,韶求脫籍,子容令即席賦詩,有雲:“籠中若放雪衣女,多念阿彌陀世尊。”籍中皆作詩為送,內有胡楚、龍靚二妓者詩最佳。此不知誌林中有無。按前詩與鸚鵡所詠無異,抑傳之者有誤耶?並記之,以俟參考。】

宋高宗宮中養鸚鵡數百,皆能言語。高宗一日問之曰:“思鄉否?”鸚鵡曰:“思鄉。”遂遣中貴送還隴山。後數年,有使臣過隴山,鸚鵡問曰:“相公何處來?”使臣曰:“自杭州來。”鸚鵡曰:“上皇安否?”使臣曰:“上皇崩矣。”鸚鵡聞之,皆悲鳴不已。使臣賦詩曰:“隴口山深草樹荒,行人到此斷肝腸。耳邊不忍聽鸚鵡,猶在枝頭說上皇。”此詩存郵亭壁間。

武後所放鸚鵡有道氣,高宗所放鸚鵡有義氣,人可不如鳥乎!唐太宗貞觀中,林邑獻鸚鵡,數言思鄉?還。開元中楊貴妃有鸚鵡呼雪衣娘,亦能誦心經。夫雪衣思鄉四字何相同如此?獨太宗所放不聞其能知恩,貴妃所畜不聞其能作詩,為稍異耳。

又春渚紀聞亦載一鸚鵡,雲有韓奉議者為通州守,家人得鸚哥,忽語家人曰:“鸚哥數日來甚思量鄉地,若得放鸚哥一往,即生死不忘也。”家人聞其語,甚憐之,即謂之曰:“我放你甚易,此去隴州數千裏外,你怎生歸得?”曰:“鸚哥亦自記得來時驛程道路,日中且去深林中藏身,以避鷹鸇之擊,夜則飛行求食,以止饑渴耳。”家人即啟籠,及與解所係絛線,且祝其好去,鸚哥亦低首答曰:“娘子勿懣,更各自好將息,莫憶鸚哥也。”遂振翼望西而去。家人亦悵然久之,謂必無遠達之理。至數月,舊任有經使何忠者自隴州差至京師投文字,始出州城,回憩一木下,忽聞木杪有呼急足者,忠愕然,謂是鬼物,呼之再三,不免仰首視之,即有一鸚鵡,且顧忠曰:“你記得我否?我便是韓通判家所養鸚哥。你到京師,切記為我傳語通判宅眷,鸚哥已歸到鄉地,甚快活,深謝見放也。”忠谘嗟而行。至都,遂至韓第,問鸚哥所在,具言其所見,舉家驚異,且念其慧黠及能偵候,何忠傳達其言為可念者,或未以為信,舉太宗林邑鸚鵡、明皇時楊貴妃鸚鵡證之。

河南邵氏聞見錄十七卷中,亦雲有關中商得鸚鵡於隴山,能人言,商愛之。偶以事下有司獄,旬日歸,輒歎恨不已,鸚鵡曰:“郎在獄數日已不堪,鸚鵡遭籠閉累年,奈何?”商感之,攜往隴山,涕泣放之去。後每商之同輩過隴山,鸚鵡必於林間問:“郎無恙?托寄聲也。”

按六事大概不甚異,不知何故。宋李昌齡曰:“昔韋南康鎮蜀時,有一鸚鵡,甚慧馴,養者曉以佛理曰:“若欲念佛,當由有念以至無念。”即仰首奮翼,若聽若承,及使念佛,則默然不答。或詰其不念,則唱言阿彌陀佛一聲,意有悟以有念為緣生,以無念為真際也。一日不震不仆,斂翼委足,奄然而絕,焚之,有舍利。韋公為立塔瘞之,號曰鸚鵡塔。

方言

須臾即斯須,鄒魯方言。楚辭招魂尾句皆曰些, 【蘇個反。】 楚人方言,即梵語薩最訶也,三字合言之即些字。

西湖佳舫

【“西湖佳舫”,原作“湖舫”,意頗含混,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杭州湖船最精妙者曰水月樓,惟以供要路之過杭者。

羅一峰遺事

【“羅一峰遺事”,原無“羅”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偶閱鄒先生立齋智集,得羅一峰先生遺事六條,錄以為廉立之助。

楊東裏作相時,以百官祿薄,請令得受皁隸錢,自是遂以為例,獨先生不受。

高州守饒秉鑒見先生衣單,饋繭袍,先生服之入金牛,遇一丐死於道傍,即解袍以斂,而買棺以葬之。

保寧守李直作懷賢堂祀三陳,請先生記,先生卻之曰:“堯叟堯谘無可祀,祀文惠而及其父母可也。”

先生欲買義田以贍族人,進賢令呂升知其力不足,以堂食錢助之,先生不受,曰:“食以堂名,非公可得而私也。”

廣東按察使陶公以白金五十兩請大忠祠記,先生許之,即日盡散諸族人。

一日客來甚蚤,先生固留之飯,不知其家無米也。夫人乞諸鄰,得濕粟數升,旋炒旋脫之,則日已將中矣。先生亦曠然,不以為意也。

崔後渠集中論一峰行鄉約而戮族人,餘因取章楓山先生複一峰書,附載於後,見一峰此舉乃君子之過,而亦以見有剛正之操者,精義之學亦不可不講也。

書曰:“鄉約之行,欲鄉人皆入於善,其意甚美。但朱呂之製有規勸無賞C,豈其智不及此,蓋賞罰天子之柄,而有司者奉而行之。居上治下,其勢易行,今不在其位,而操其柄,已非所宜,況欲以是施之父兄宗族之間哉!或有尊於我者,吾不得而賞罰焉,則約必有沮而不行者矣,可不慮其所終乎!在比之九五,王用三驅,失前禽。夫子以為舍逆取順,蓋來者不拒,去者不追,不能必人以從我也。凡入約者,必其誠意感孚,革心向化而後可,有不能從,則當聽其出約。今欲假官府之權力邀強製,以必人之從己,殆非所謂顯比之道也。又聞族人有為盜者,必親置之死地,此於當代之典,先王之製,聖賢之事,皆所未聞,孔子曰:『古之為盜,惡之而不殺也。』不先其教而一殺之,是以罰行而善不反,刑張而罰不省。若孟子所謂『不待教而誅』者,蓋指殺人於貨之盜而言耳,如穿窬鼠竊而皆殺之,則彼禦人於國門之外者,將何法以加之乎?禮曰:『公族其有死罪,有司讞於公,公既三宥之矣,而又使人追之,曰:“雖然,必赦之。”有司對曰:“無及也。”然後為素服不舉,如其倫之喪,親哭之。』夫以朝廷之上,法度所在,其處宗族之死罪者若是,而況於手自殺之乎?又?罪不應死者乎?以是知聖賢之在鄉黨,其所以處族人者,殆有不然。昔漢人有為盜者曰:『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彥方知。』彥方遺布一端,卒能化盜,使之道不拾遺。是不猶愈於殺乎?陽城居於晉之鄙,晉之鄙人熏其德而善良者幾千人;溫公與康節在洛,裏中後生皆畏廉恥,欲行一事,必曰:『無為不善,恐司馬端明、邵先生知。』是皆君子之居鄉有不約而自化者。以先生名德,當不下於諸公。自身而家,自家而鄉,久於其道,彼將自孚,何用汲汲乎強人以從約,重法以禁盜耶?雖曰君子之所為,眾人固不識,然某之愚,實有不能無疑者,深願先生熟思而審處之。如使今之吉豐,亦如溫公康節之洛,則朱呂之鄉約,庶可行矣。”

杜用文選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子美善用文選語,故宗武亦習之不置,所謂『熟精文選理,休覓彩衣輕』。又雲『呼婢取酒壺,續見誦文選』是也。今試取校之,兩字連v同者甚眾,三字四字以至五字而止,間一有焉,始知得於文選多矣。”杜之源流所自,誠在於此,後之沈酣於杜者,則惟文信國公文山一人而已,其餘但拾殘唾,何足尚也。昔人言“文選爛,秀才半”,蓋以文選作本領故耳。

無行無學

孫楚媚王濟以驢鳴,魏收說文宣以狗吠,潘安仁拜賈謐之車塵,宋之問捧張昌宗之溺器,文人之無行,一至此哉!平生著述辛苦以傳世者,適足為後人嗤笑之資,則亦弗思甚矣。虞嘯父欲獻孝武以魚鮓,劉道隆欲見超宗之鳳毛,不學無術,一至於此。黃庭堅雲:“人無古今,浸灌於中,照鏡則麵目可憎,對人則語言無味。”此之謂也。此桑思玄悅庸言中語。

釋稱娼女男色等名

【“釋稱娼女男色等名”,原隻作“釋稱”二字,不知所指為何。此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釋名娼女曰摩鄧迦,又曰尋香人。男色曰旃羅含,惡人曰鳩羅,賊曰朱利草,金曰蘇伐羅,銀曰阿路巴。

農無逸時

昔人謂農人三時之勞,一時之逸,餘竊謂農人未嚐有一日逸也。特治農務必三時而後收斂始畢,故可雲然耳。不知收斂既畢,官逋私負,紛紛集擾,仰事俯育,惻惻關心。當斯時而不遑暇食,猶可左支右吾,稍或懈焉,啼饑號寒立至矣。聶夷中“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穀”之句,先儒稱為曲盡田家情狀,今殆有甚焉。蓋蠶絲五月,穀粟九月,此常候耳,預取給於二三月前,猶是稍能過活之家也。其為百孔千瘡者,皆遞年隔歲,咄咄藉是,二月之賣五月之糶,豈足以形容之哉!欲求頃刻之逸,不可得矣。噫!

改名取媚

嘉靖中,浙人徐學詩極論嚴嵩去職,蘇之嘉定有同姓名者,亟改詩為謨,今登顯要矣。嚐觀宋時王明清揮塵前錄記一事雲:“元佑名卿朱紱者,君子人也,紹興初,不幸坐黨錮。崇寧間亦有朱紱者蘇州人,初登第,欲希晉用,上疏自陳與奸人同姓名,恐天下後世以為疑,遂易名諤。蔡元長果大喜,不次擢用。”何前後之一轍如此也!

崔後渠名言

【“崔後渠名言”,原無“崔”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相台崔公銑曰:“碑誌盛而史贗矣,唐詩興而教亡矣,啟劄具而友濫矣,表箋諛而君誌驕矣,製誥儷而臣報輕矣,賄幣流而贄禮失矣,舉業專而經學淺矣,登第易而全才蔑矣。”

辨天祿閣外史

天祿閣外史,乃近年昆山王逢年所詭托者,逢年特一有筆性浪子耳。邇有餘姚人胡禦史某,沾沾以文學自喜,雜此文於左、國、司馬諸篇中刊行 【“雜此文於左國司馬諸篇中刊行”,“文”字原作“筆”,義晦,據明藏說小萃本、清順治本改。】 ,頒於蘇常四郡學宮,令諸生誦習之。殆亦一奇事也。 【如省心錄非林和靖,指掌圖非東坡,龍城錄非子厚,皆係偽作,此等甚多。】

筆墨

筆墨二事,士人日與周旋,不可茫然莫識其梗概也。曩時買墨於金閶,吳山泉餉餘以文衡山帖一,中乃記墨法也。餘邑孫大雅滄螺集有贈筆生張蒙序,二文論筆墨大略具矣,並存之。

序曰:“昌黎韓子傳毛穎為中山人,中山非晉,乃唐宣州中山也。宣州自唐來多擅名筆,而諸葛氏尤精。諸葛嚐遣其子授筆柳誠懸,且語其子曰:『柳學士善書,當留此筆,不爾即以常筆與之。』既而柳果以不入用,別求他筆。其子不能知,諸葛語之曰:『前所進者,非二王不能用也。』柳為一代法書,而不知諸葛之用意,諸葛之藝,乃能過誠懸之書,信乎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也。

國初,此法流吳興,自馮應科、陸穎輩首被趙文敏賞識,而宣州之筆殆無聞焉。餘嚐以筆何勝於宣、湖,筆工有不能言,此蓋未見韋續論筆之過。其法取崇山絕仞中兔毛,八九月收之,毫長一寸,管長五寸,鋒齊腰強為善。大抵岩石陟絕,其兔下上奔突,舉身之力皆聚於毫;至八九月霜降竹枯,聳身曲脊以耐寒栗,則其力愈勁。宣、湖又山郡,兔材易集,故家有其業,業有其人。至於用意之妙,齊鋒不難,而腰強為難,鋒齊者類不能強,腰強者有不能齊,雖趙文敏用馮陸筆,亦僅得其齊,而罕得其強。餘雖不善書,然私識其故,而有以知韋說之不謬。

吳興陸用之精於為筆,不在馮穎之下。徙居婁江,授其甥顧秀岩,秀岩又授其甥張蒙,世傳筆法,如出一手。自漳泉廣海賈舶來吳,艤舟岸下,百金易之,殆無虛歲。雖淞之士大夫求筆,有不待遠走百裏而取之幾席之下矣。

生論筆之利病,辯析至到,始餘識之吳郡學宮,數求餘言,時造次欲書未暇也。後餘還淞,其請益堅,故序以廣士君子之知,而歎識者之稀也。”

記曰:“昔人雅重文房之選,餘學書五十年,頗留意茲事。近時陶穎之外,惟楮墨最為敝濫,古紙不複可見矣。墨出歙州者差強人意,蓋其地去李氏雖遠,而製法猶存。其取煙、入膠、和材、搗煉、收貯之類,極為煩瑣,故其成甚難,而其直亦甚昂。數十年來不勝售者之眾,其直之下曾不及所費百分之一,若是而求其不濫,何可得哉!

餘往歲喜用水晶宮墨,蓋歙人汪廷器所製,廷器自號水晶宮客,家富而好文雅,與中朝士大夫遊,歲製善墨遺之,然所製僅僅數十挺,特供士大夫之能書者,而不以售人,故其製特精。嚐為餘言製法之妙,謂所燃燈心必染茜用之,嚐一歲失染,墨成,精光頓減,其不可忽如此。

近有吳山泉者,廷器之甥,實得其法。居吳中,製墨亦精,餘亦喜用之。恐其欲易售而忽其法也,故為說廷器之用心不苟如此。

按古法,用好純鬆煙,幹搗細篩,每煙一斤用膠五兩,浸梣皮汁中,梣皮即江南石檀木皮也。其皮入水綠色,又解膠,並益墨色。雞子白五枚,真珠麝香各一兩,皆別治合調,鐵臼中搗三萬杵,可過不可少。一法,鬆煙二兩,丁麝香幹漆各少許,入紫草色紫,入梣皮色碧,皆助墨光。

大凡墨以堅為上,古墨以上黨鬆心為煙,以代郡鹿角膠煎為膏而和之,其堅如石。惟易水人祖氏得其法,祖蓋唐之墨官也。其後有奚超者,亦易水人,唐末與其子廷珪來歙,而唐時賜姓李氏。父子皆善製墨,而超尤精。論者言超墨其堅如玉,其紋如犀,徐常侍鉉嚐得李超墨,長不過尺,細如箸,用十年乃盡,其磨處邊際似刀,可以截紙。又言其墨書版牘,歲久牘朽而字不動;皆言其堅也。當時但知廷珪善墨,而不知超之尤精如此。陶雅為歙州刺史,謂超曰:『爾近製墨,甚不及吾初至郡時。』超曰:『公初臨郡,歲取墨不過十挺,今數百挺未已,何能精好?』夫超之能,猶以多不得精為患,今之製者,動以數千,嗚呼,是尚得為墨乎?嘉靖乙未仲冬衡山文征明書。”

牡丹百詠

成化時,常熟富室魏姓者其家園牡丹盛開,招客燕賞,首席為其邑城廣西僉憲湯克難琛,次席為其郡城詩人張豫源淮,兩公即席用僧明本梅花詩神、真、人、塵、春一韻,各成百詠於一日之間,誠騷壇絕世之盛事哉!豫源百詠,都南濠穆序之,其侄工部郎中嘉玉刻於弘治癸亥春三月。克難百詠,錢東湖仁夫序之,其孫湖廣憲副繼文刻於嘉靖甲申春三月。傳刻雖有遲速,而皆賴於後人之賢,且偶然同遘於花發之時,均可記也。寓圃雜記記正統間江陰布衣徐頤、常熟上舍魏某兩家甚富,必欲得一京職,徐謀於中官王振,魏懇於當道大臣,皆得為中書舍人。徐以黨人罪歸,魏稍遷主事,京師稱為“金中書”、“銀主事”。魏即賞牡丹之人也。

痘凶

小兒出痘瘡時,乳母乳忽斷絕者,其子必凶,多驗。

論陳季昭畫

【“論陳季昭畫”,原無“論陳”二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友人問餘以吳中丹青名家,餘稱相城翁為最,又欲一一次第數之。聞餘稱陳公季昭,渠怪謂:“未聞此人也。”且據王鳳洲卮言為證。餘笑謂之曰:“陳公在當時雖以丹青垂名六十年,然不喜親世事,所莫逆者,惟杜東原先生。其人宜乎今世之莫稱也,祝枝山曾誌其墓,甚稱說之。子信今鳳洲,獨不信昔枝山乎?”餘家先世貽陳公鬆林高逸圖,乃天順三年三月望日所畫,信是高品。周東村臣與季昭同居郡城為鄰,因通贄請業,傳其法以名世,東村又以其傳傳仇十洲英。蓋東村、十洲,一親受業季昭、一私淑季昭者也。公名暹,季昭其字。戴章甫筆記記陳暹季昭為南京刑部郎,作嘲分俸絕句,是同時有兩陳暹而字又同也,但未考其何地耳。

王孝子

王生世名,浙武義縣人。萬曆四年,父良為族柾蹩∈六者毆死,時生年十六,方遊學,聞訃歸,則父已斂數日。生慟且恨,狀於官,祖母與其母泣曰:“兒寧忍殘父屍乎?”不得已,陽諾其和,仇者以田書券付生,受之,每入輒計租直,封價以藏,所饋即銖錙無不封識者。繪父像,且自繪懸劍侍,托言古人出必帶劍奉像,朝夕泣拜,誓必報。購一刃,自勒報仇刀三字於上,母與妻不知也。

七年服闋遊邑庠,生愈蹙曰:“吾何麵目立明倫堂!”自是不為舉業,惟手書忠孝格言誦焉。生子甫數月,每撫之曰:“吾已有後,死無憾。”母妻訝之。至九年正月二十六日,仇俊飲於鄰且醉,生乃揮刃碎其首斬之,至家白於母,舉家駭哭,遂出其向所封識者及宿構自首狀,投於邑請死。邑令陳君驗所封識,果非一時事,且訪之士民,皆服。陳曰:“此孝子也,不可令與獄卒伍。”置之別館,隨上其事於當道,當道委金華守周君按其事,周複委金華汪令庭訊之,生曰:“複何言?吾事畢矣,隻欠一死。”令曰:“檢若父屍驗,有傷,若止應坐子孫擅殺行凶人律。”王生曰:“吾惟不忍殘父屍以至此,死則抵仇,何檢為?”遂具呈懇乞放歸,辭母,負劍柩前。金華令憐之,遂為文請於郡,其略曰:

“謹按王世名宿抱父冤,潛懷壯誌,強顏與仇同室,矢心終不共天。封買和之貲不遺錙銖,鑄報仇之刀懸之繪像,就理恐殘父骨,即死慮絕父嗣。歲序屢更,剛腸愈烈,及甫生男一歲,謂可從父九原,遂剸刃於仇人,甘投身於法吏。驗父若果有傷,擅殺應從末減,但世名誓不毀父屍以生,惟求即父柩而死。觀於孝心激烈,一檢必至自盡。夫不檢則惟有以世名之身抵所殺之命,檢則世名且自盡,是世名不檢固死檢亦死,死等耳,捐生慷慨,既難卒保其身,而就死從容,似宜曲成其誌,合應放歸故裏,聽其自裁。若果不愛其死,以息兩家相報無已之冤,且令後之借口報仇者曰若殺人報仇必如世名之自殺而後可,則孝子百世之名可成,而國家三尺之法亦不廢矣。

郡可其議,生遂得歸。金華令謂生曰:『子行,吾當徐來。』生曰:『吾誌決矣。』行至武義,其母與妻持生號,生泣曰:『以父之遺,為父死,雖離母,得從父矣。』謂妻曰:『善事若姑,善撫若子。』見陳君,置之前所館處,令人守之。生誌終不易,取父木主懷之。金華令以五月八日至武義,邑士民聚而直其事,金華令曰:『吾固不欲王生死。』令人舁其父柩至,生聞之大號曰:『汪君顧不諒我。』遽以頭觸地,守者持之得不死,夜半複求死,不得。明晨,邑諸生輩翼生至,望見金華令,即以頭觸階石,血噴如雨伏地,地為之赤。金華令曰:『吾欲生世名,故檢其父,今必死,檢複何為?』遂令舁生去,且遺文生吊焉。其詞曰:

『嗚呼,烈哉兮王生,胸中有恨兮幹蒼旻,一心圖報兮何幽深,六年嚐臥兮殊苦辛。揮刃白日兮斬仇人,含笑入地兮留芳名。劍光皎皎兮昭日星,英魂耿耿兮扶天經。嗚呼,烈哉兮王生!』

生少蘇,整巾起,歌之曰:『汪君知我。』遂取所集忠孝詩並別母屬妻詞封之,複作一書致守者上陳君以達汪君,遂不食而死,死猶懷父主不釋。時五月十一日也。陳君以禮斂,且親至其廬,為文祭之,又吊以歌。邑人議以向所封識建祠祀之,陳君曰:『此生所不享者,當別議。』令人持其書至金華,令發而讀之,不勝悲咽,遂書其事以傳焉。萬曆辛巳歲仲夏望前三日金華知縣汪可受著。”餘稍約其辭而存之。汪,庚辰進士,湖廣黃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