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率銘

餘家一小圃中,創窩名曰真率,將欲書數語揭於屏,未就也,適得趙鬆雪所著真率齋銘,殆先得我心者,喜而筆之吾齋之中。“弗尚虛禮,不迎客來,不送客去。賓主無閑,坐列無序,真率為約,簡素為具。有酒且酌,無酒且止,清茶一啜,好香一炷,閑談古今,靜玩山水。不言是非,不論官府,行立坐臥,忘形適趣,冷淡家風,林泉清致。道義之交,如斯而已。羅列腥膻,周旋置備,俛仰奔趨,揖讓拜跪,內非真誠,外徒矯偽,一關利害,反目相視。此世俗交,吾斯屏棄。”

統論山

晴天之山,紫而明,陰天之山,青黑而暗。郭熙雲:“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淨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鞏氏耳目誌雲:“海山微茫而隱見,江山嚴厲而峭卓,溪山窈窕而幽深,塞山童赬而堆阜。”楊升庵雲:“玲瓏剔透,桂林之山也,巉差窳窆,巴蜀之山也,綿衍龐魄,河北之山也,俊俏巧麗,江南之山也。貴州之山,灰堆糞壤,不入詩畫。”

論西澗詩

韋蘇州滁州西澗詩,其地甚荒陋,想亦是偶然而作,未必如注者之說。豈因寇萊公有“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之句,遂遷就於此,而反求之太過歟?

論牧之詩

杜牧詩雲“欲把一麾江海去”作旌麾用,誤。又有“野水差新燕,芳郊哢夏鶯”,是用詩經“燕燕於飛,差池其羽”,差字甚晦。櫻桃雲“曼倩恨偷難”,亦用東方朔偷桃事,誤。赤壁詩有鎖二喬之說,注者取其意新耳。赤壁一戰,關係不輕,惟以二女子為念,結裹甚小,議論卑矣。項羽詩有“卷土重來”之句,長惡甚矣,不足取。

兩郝天挺

唐詩鼓吹,舊雲郝天挺注,金又有一郝天挺。兩山墨談亦考之不審。

嚴分宜

餘邑先達曹野塘公忠中成化丁未進士,弘治初,出宰分宜。時閣老嚴介溪嵩方成童,曹公識而拔之,且喜其與子弘同庚,遂令同治舉業,宿食官舍。偶見嚴所握扇有魚遊景,構對語試之雲:“畫扇畫魚魚躍浪,扇動魚遊不移刻。”對以“繡鞋繡鳳鳳穿花,鞋行鳳舞又一夕。”思家口占曰:“關山千裏,鄉心一夜,雨絲絲。”即應曰:“帝闕九重,聖壽萬年,天****。”如此類甚眾。弘後亦中正德丁醜進士,號方湖。嚴約講兄弟禮,命子世蕃與方湖諸子駒輩不得越齒而坐。柄政時,欲官白穀駒、雲亭駕為中書舍人,二君時時飲於相府,見世蕃與給事中無錫某者夜飲,強灌之,給事膝行以受。又故置罰爵於其背,不容起。二君怒而斥世蕃,於是拂衣歸,得不及嚴氏黨禍雲。駒與餘善,道其詳。

雪蛆冰蛆

江鄰幾雜誌雲,蛾蝞雪蛆大,治內熱。曹方湖為禦史,嚐刷川,言彼處萬山深雪中出雪蛆,官府遣軍士四山高處懸望,雪中蠕蠕而動者,則往取之。渾如小豬,無口足眼鼻,儼然蛆形也。其身全脂,切片而食,不易得也。癸辛雜識雲:西域雪山中有蟲如蠶,其味甘如蜜,其冷如冰,名曰冰蛆,能治積熱。此恐又是一種。

化須疏

友人以沈石田化須疏手卷見售,錄其文而還之。此老真可謂“善戲謔兮不為虐兮”者矣。所稱趙、姚、周三人,蓋當時與公相善友也,非托詞如子虛烏有之類。前有小引:“茲因趙鳴玉?然無須,姚存道為之告助於周宗道者,惟其於思之閑,分取十鬣,補諸不足。請沈君啟南作疏以勸之。疏曰:伏以天閹之有刺,地角之不毛,須需同音,今其可索,有無以義,古所相通。非妄意以幹,乃因人而舉。康樂著舍施之本,崔諶傳播種之方。惟小子十莖之敢分,豈先生一毫之不拔,推有餘以補也。宗道廣及物之仁,乞諸鄰而與之,存道有成人之美,使離離緣坡而飾,我當榾榾擊地以拜。君對鏡生歡,頓覺風標之異,臨河照影,便看相貌之全。未容輕拂於染羹,豈敢易撚於覓句。盛矣荷矣,珍之重之。謹疏。”

空同詠望後月聯

【“空同詠望後月聯”,原作“望後月”,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清虧桂闕一分影,寒落江門幾尺潮。”李空同詠十六夜月警句,當時京師士夫稱賞。

盈歉常理

【“盈歉常理”,明藏說小萃本作“論人生享用常理”。】

陰陽之理,月盈則虧,日盈則昃。人之生也,多少壯富貴盈滿,至老不能享其終,少壯艱苦酸辛,至老獲享豐厚,安逸其閑。值數之奇,亦有終身不遇者,值數之偶,亦有終身獲享全福者。雖修為在人,大都顧所遇何如耳。或者以祿命之受有定數,則星家藉之為口實,或者以體貌之賦有定著,則相家據之為征驗。亙古及今,由聖賢帝王愚夫俗子,未嚐舍是而論斷也。噫!

禪玄二門唱

道家所唱有道情,僧家所唱有拋頌,詞說如西遊記、藍關記,實匹休耳。

右軍真跡

王逸少二謝帖真跡,七十六字,後有趙清獻公抃並蘇子容等跋。帖雲:“二謝書雲,即以七日大斂,冥冥永畢,不獲臨見,痛恨深至也,無複已已。武妹修載在道,終始永絕,道婦等一旦哀窮,並不可居處。言此悲切,倍劇常情,諸不能自任,未遂麵緣,撫念何已。不具。羲之頓首。”字畫亦無殘缺,但墨氣已盡。“斂”字上著草,右旁加殳。“具”字大類“之”字,較之石帖,其結體用筆,頗不相類。此餘鄉顧山周氏先世物,子孫欲求售,特攜以問價於文衡山,衡山曰:“此希世之寶也,每一字當得黃金一兩,其後三十一跋,每一跋當得白銀一兩。更有肯出高價者,吾不論也。”後典於閶門一富家,止得米一百二十斛,竟不知下落矣。惜哉!

白沙習射幾受誣

【“白沙習射幾受誣”,“幾受誣”三字原無,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華亭錢尚書九峰公溥,天順甲申以學士出知廣東順德縣,新會縣舉人陳獻章以道學自名,聚徒教授。有誣其藏兵器於山者,時廣西流賊竊發,土民多內應。憲司恐貽患地方,命掩捕之,公察其誣,力為辨釋,且勸其赴會試,散生徒以解懸疑。後當道薦可大用,授翰林檢討,卒全令譽。此武進王思軒尚書公D撰錢狀中語。白沙先生行狀曰:“丁卯中鄉試第九人,錄經義一篇,戊辰、辛未俱下第。聞?聘君康齋講伊洛之學於臨川之上,遂棄其學,從之遊,時年二十七。康齋性嚴毅,來學者絕不與語,先令治田。獨待先生有異,朝夕與之講究。受業歸,講學之暇,時與門徒於曠野習射禮。未幾,流言四起,以為聚兵,眾皆為先生危,先生獨處之超然。時翰林院侍讀學士錢某謫知順德縣事,雅重先生,遺書先生亟起,毋重貽太夫人憂,先生以為然,遂複遊太學。”觀此則知儒者之作用豈易孚於俗哉!錢公殆真知先生者也。

李石麓應製詩

【“李石麓應製詩”,“李”字原無,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聖上修玄既久,深慕仙術,自號天台釣叟。諸大臣應製詩,獨李石麓公春芳者為帝衷所契,寵眷益隆。詩曰:“高竿百尺倚雲浮,獨泛仙槎傍鬥牛。拱極眾星為玉餌,懸空新月作銀鉤。撥開煙霧三千界,釣盡乾坤幾萬秋。歸向玉皇應有問,絲綸已屬大明收。”

鬼畏

博州鼓角樓,每至二更即有一鬼掩鼓,不能擊,直更者屢受杖,不能製。聞(大山)(戊不)禪師有道行,因往問之,師曰:“何不捉住?”兵曰:“鬼何可捉?”師曰:“但禁氣勿言,即可捉也。”兵如戒,果能捉之。鬼曰:“吾於此邦,所畏者惟(大山)(戊不)禪師、黃二叔二人而已,太守以下皆無所畏,更何有於汝哉!”既而訪尋黃二叔,乃一老圃,三十年以鬻菜為業,初無它長,惟是菜之老嫩、束之大小、價之高低,持心不二而已。 【此見宋西蜀李昌齡傳感應篇中。(大山)(戊不)音豁。】

京師清明異寒

【“京師清明異寒”,原缺“京師”二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隆慶元年清明日,京師甚和暖,晚間風雪交作,寒冽異常。次日九門報城外凍死者一百七十人,崇文門下乘轎婦人母子俱死轎中,而轎夫亦死轎下。在京親見者歸說。

老景詩聯

【“老景詩聯”,明藏說小萃本作“野趣老況詩聯”。】

“三徑黃花隨意翫,半竿紅日放心眠。”“自種黃花添野景,旋移高竹聽秋聲。”“九陌車聲塵不到,一簾花影月來遲。”“大度乾坤容落魄,多情風月伴衰遲。”“何愁白發能添老,須信黃金不買閑。”此五聯取其有合於老懷,漫存之。

陸象山講洪範以代醮

【“陸象山講洪範以代醮”,原無“陸象山”三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宋時故事:上元,郡設齋醮,曰為民祈福。陸文安公象山先生會吏民講洪範五皇極一章代醮事,曰:“皇,大也,極,中也。洪範九疇,五居其中,故謂之極。是極之大,充塞宇宙,天地以此而位,萬物以此而育。古先聖王,皇建其極,故能參天地,讚化育。當此之時,凡厥庶民,皆能保極,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協氣嘉生,熏為太平,向用五福,此之謂也。皇建其有極,即是 斂此五福,以錫庶民。舍極而言福,是虛言也,是妄言也,是不明理也。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衷即極也。凡民之天,均有是極,但其氣?有清濁,智識有開塞,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古先聖賢,與民同類,所謂天民之先覺者也。以斯道覺斯民者,即皇建其有極也,即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也。今聖天子,皇建其極,是彝是訓於帝,其訓無非斂此五福以錫爾庶民也。凡爾庶民,知愛其親,知敬其兄者,即惟皇上帝所降之衷,天子所錫之福也。若能保有是心,即為保極,宜得其壽富康寧,是謂攸好德考終命。凡爾庶民知有君臣上下,知有中國夷狄,知有善惡是非,知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順,朋友有信,即惟皇上帝所降之衷,天子所錫之福也。身或不壽,此心實壽,家或不富,此心實富,縱有患難,心實康寧,或為國死事,或殺身成仁,亦為考終命。若論五福,但當論人一心,此心若正,無不是福,此心若邪,無不是禍。世俗不曉,隻將目前富貴為福,目前患難為禍。不知富貴之人,若其心邪,其事惡,是逆天地,逆鬼神,悖聖賢之訓,畔君師之教,天地鬼神所不佑,聖賢君師所不與,忝辱父祖,自害其身。靜時回思,亦有不可自欺自瞞者。若於此時,更複自欺自瞞,是直欲自絕滅其本心也。縱是目前富貴,正人觀之,無異在囹圄糞穢中也。患難之人,其心若正,其事若善,是不逆天地,不逆鬼神,不悖聖賢之訓,不畔君師之教,天地鬼神所當佑,聖賢君師所當與,不辱父祖,不負其身,仰無所愧,俯無所怍,雖在貧賤患難中,心自亨通。正人觀之,即是福德。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但自考其心,則知福祥殃咎之至,如影隨形,如響應聲,必然之理也。愚人不能遷善遠罪,但貪求富貴,卻祈神佛以求福,不知神佛在何處,何緣得福,以與不善之人也。”自“凡爾庶民,知有君臣上下”起,至末共四百十九字,宜刻板,家置一幅。

曾石塘武略

【“曾石塘武略”,原無“曾”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李良者北人,年七十,而諸藝精通,筋力馳驟,不減壯夫。在裏中周氏教習武事,暇日談石塘曾公銑之事雲:“石塘,直隸江都人,秀才時便有誌於防禦施設之略。迨督三邊,直出其素蓄者措之耳。先是,邊兵每名有一騎,曾令鬻騎以製車,虜眾之來,勢若風雨,其車環列如城,車外複設黨眾,足以捍其衝突,而無奔潰之虞,即餘子俊所謂運有腳之城,策不飼之馬是也。又立放油紙法,以油紙書漢字,散置虜境水草處,凡我叛人得此而歸者,即宥其死,緣是還者八九。又置慢延法,器圓如鬥,中藏機巧,火延至一二時纔發,外以五采飾之,虜騎馳至,拾得者訝為異物,聚觀而傳玩者牆擁,須臾藥發,死傷甚眾,虜未測所謂,惟以曾爺爺呼之。一日虜眾薄城,曾令偃旗息鼓,當門設木架,架上立金眼回回,舞不自已。傍屋置鐵鍋數百,蓋虜所甚欲者,虜見作如此狀,未敢直入,遂擁視於門之外,人畜稠迭,紛亂不已。城中號起,乃回回架上大將軍炮先發,觀者已成虀粉,而城上火氣四放,伏兵俱出,殺獲無算。曾與首相桂洲夏公最契,先一歲密訂,至次年除夜,暗調精勇,直搗套虜,因據衝要,修築三受降城,複元昊故地而屬。夏相亦於是密啟上前,君相元戎,相為一體,意事無不成者。而曾果以除夕率眾數萬,深入於套,虜不覺也。乃糧饋不繼,頓軍不敢進,遂致虜驚報各帳部落,頃刻聚數十萬。漕官以戶部無憑,不敢擅發,曾遣人督,來已違數日限,一晚斬餉職十三員,曾竟以全師而出。夏公方以小忤於上,而分宜擬其後,且夏亦以忿憒忘其夙約,除夕之前,未嚐密啟,正旦大朝賀,次日千秋節,連數日不能以此情達之於上。時邊報遝至,上震怒,令緹騎逮,曾猶候於轅門者,凡三日始克入。曾既就檻車,而三軍大慟,聲聞百裏。部下親兵五千,萃天下之精勇也,日夜磨刀稱反,邊官撫慰,徐徐散遣。而李良者實在其數。”周見心時複麵得之,述於餘,頗的。

訛言取繡女

隆慶二年戊辰春正月十二日,哄傳朝廷取繡女,民間年十三歲以上無不婚配,霎時惟求得婿,不暇擇人。且有瞷於門首,見總角經行者,擁之而入,遂以女配焉。幾數日而止,竟不知何自起而有此異也。

唐伯虎漫興

【“唐伯虎漫興”,原無“唐”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唐伯虎漫興十首,餘見其親筆行書者,兩處互有不同,想隨意點竄,未有定者,因並錄之。

“十載鉛華夢一場,都將心事付滄浪。內園歌舞黃金盡,南國飄零白發長。滿榻亂書塵漠漠,數聲羌笛月蒼蒼。 【一雲,髀裏肉生悲老大,鬥間星暗誤文章。】 不才贏 【一雲剩。】 得腰堪把,病對緋桃檢藥方。”

“此生甘分老吳閶,萬卷圖書一草堂。 【一雲,寵辱都無剩有狂。】 秋榜才名標第一,春風弦管醉千場。 【一雲,龍虎榜中題姓氏,笙歌隊裏賣文章。】 跏趺說法蒲團軟,鞋襪尋芳杏酪香。隻此便為吾事了,孔明何必起南陽。”

“一身憔悴掛衣襟,半壁藤蘿覆釜鬵。去日苦多休檢曆,知音諒少莫修琴。 【一雲,久遭名累怨青襟,不變貧交喜素琴。已息心機成落托,任教世態有升沈。】 平康驢背馱殘醉,穀雨花壇費朗吟。老向酒杯棋局畔,此生何望 【一雲甘分。】 不甘心。”

“倀倀暗數 【一雲莫怪。】 少時年,陳跡關心自可憐。 【一雲,百丈遊絲易惹牽。】 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乞食 【一雲持缽。】 院門前。”

“驅馳南北罨頭塵,襤褸衣衫折角巾。 【一雲,龍頭濫廁棘圍文,草榻今眠墅跡塵。】 萬點落花俱是恨,滿杯明月即忘貧。香鐙不起維摩病, 【一雲疾。】 櫻筍難消 【一雲酬。】 穀雨春。鏡裏自看成一笑, 【一雲老大。】 戲兒棚上下場 【一雲,半生傀儡局中。】 人。”

“平康巷陌倦遊人,狼籍桃花中 【一雲病。】 酒身。短夢風煙千裏蜨, 【一雲笛。】 多情弦索一?塵。黃金誰買長門賦,黛筆難 【一雲空。】 描滿額顰。惟有所歡知此意,對 【一雲共。】 燒高燭送殘 【一雲賞餘。】 春。”

“自怨 【一雲落魄。】 迂疏更自 【一雲自可】 憐,焚香掃榻枕書眠。 【一雲,廖日月灑為年。】 蘇秦捫頰猶存舌,趙壹探 【一雲傾。】 囊已沒錢。滿腹有文難罵鬼,措身無地反憂天。多愁多恨 【一雲感。】 多傷壽,且酌深杯看月圓。”

“蹋鞠回廊細自籌,騰騰無語重低頭。 【一雲,擁鼻行吟水上樓,不堪重數少年遊。】 四更中酒半床病,三月傷春滿鏡愁。白麵書生空鵬賦, 【一雲期馬革。】 黃金遊客剩貂裘。年 【一雲近。】 來蹤跡真堪畫, 【一雲尤飄泊,又雲,近來檢校行藏處。】 飛葉僧房細雨舟。”

“盡怪趨蹌總不能,自知才命兩無憑。 【一雲,謝遣歌兒解臂鷹,半瓢詩稿一枝藤。】 難尋萱草酬知己,且摘蓮花供聖僧。兩字功名成蜨夢,百年疏水曲吾肱。 【一雲,時事百年蝸角戰,酒杯三月鳳頭鐙。】 盡嚐世味猶存舌,荼薺隨緣敢愛憎。”

“造物元來最 【一雲何曾苦。】 忌名,太平又 【一雲端。】 合老無能。交遊零落 【一雲親知散去。】 綈袍冷,風雪飄颻 【一雲欺貧。】 瓦罐冰。二頃未謀田負郭,一餐隨分欲依僧。醉時試 【一雲還。】 倩家人道,消盡粗疏 【一雲英雄。】 氣未曾。 【又聞其壽王少傅守溪詩曰:“綠蓑煙雨江南客,白發文章閣下臣。同在太平天子世,一雙空手掌絲綸。”其肆慢不恭如此。】

男子變女

隆慶二年,山西太原府靜樂縣龍泉都民李良雲弟良雨忽轉女形,見與岑城都民白尚相為妻。先雲父李懷生弟雨,懷病故於嘉靖三十一年,雨年二十八歲,至三十七年娶馬積都民張浩長女為妻。四十一年間,兩相反目,將妻出與本都民高明金。雨無營計,往本縣地名也扒村投姐夫賈仲敖家工作。隆慶元年正月內,雨偶患小腸痛,旋止旋發,至二年二月初九日,臥床不起。有本村民白尚相亦無妻,於雨病時,早晚周旋同宿。四月內,雨腎囊不覺退縮入肚,轉變成陰,即與白嬲配偶。五月初一日經脈行通,初三日止,自後每月不爽。雨方換丫髻女衣,裹足易鞋,畏赧回避不與人知。九月內,雲訪聞之,令妻南氏探的。十一月初二日吳縣,拘雨、相同赴審實,穩婆方氏領至馬房驗,係變形,與婦人無異。又拘雨出妻張氏勘明,娶後三年內往來**,但未生息,止緣貧難嚷鬧,賣離鄰裏。姚漢周等執結,與前相同。巡按禦史宋纁於十二月二十五日奏聞,稱男變為女乃陰盛陽微之兆,以祈修省。

鶴卵鶵

鶴卵略牽長,有一點紅,鶵出殼,腳猶短,七八日漸長繡頂,七八日不食,多以鰍鱔喂之則易,猶小兒出痘,調理失宜,閑有亡者。

放翁記鄭謝事

陸放翁遊渭南集書二公事雲:“鄭介夫名俠,以剛直名天下,晚居福清,自號一拂居士。布衣糲食,而雜植華木於舍旁,觴詠自適。客至,必與飲,多不過五爵,蔬果之外,一肉而已。遇貧士過者,亦薄贐之,止於千錢。飲具皆白鑞,或遺以銀杯,辭不取。好強客弈棋,有辭不能者,則留使旁觀,而自以左右手對局,左白右黑,精思如真敵,白勝則左手斟酒,右手引滿,黑勝反是,如是者幾二十年如一日。謝昌國名諤,嚐聞道於頤正郭先生。居臨江,名其廬曰艮齋。晨興,烹豆腐菜羹一釜,偶有肉,則縷切投其中。客至,亦不問何人,輒共食。有貧士及醫卜之類,飯已輒語之曰:『吾無錢與君,豈欲詩乎?』取幅紙作絕句贈之,以為常。二公皆予所向慕也。予貧甚,欲學介夫,辦五杯千錢,亦複未易,又不解弈粒或可力貧學昌國耳。書之座右,當徐圖之。紹熙之元十二月八日九曲老樵書。” 【昌國與放翁同朝,所著有兼山家學一書。】

西蠡白水有讖

餘郡胡光祿夢竹治莊於郡城之西郊,先令畫士作山外青山樓外樓圖成,然後命匠照圖營建,架飛峰,立亭榭,路境迂回屈曲,真一小洞天也。其總門署曰“西蠡山莊”。經營二十年,所費以萬計。夢竹老,諸孫析產,家漸落。莊賣蔣太守,價止八十金,未償工匠犒賞之費。蔣號西蠡,則立匾之初,已兆於蔣矣。沈石田客坐新聞亦載一事雲:秋官郎中陸孟昭名昹,太倉人。居郎署時好結納四方,邸第外隙地構屋數間,匾曰“清風館”,朝士迎送,必假之為燕樂。孟昭複益以酒肴,不惜所費。一日風雨大作,平地水深三尺許,館為之傾圮。客有戲曰:“昨日清風館,今朝白水村。”水退,孟昭複新之,甫訖工,孟昭已擢福建參政矣。其居轉與侍郎滕某,滕固白水村人也。一時戲語,有數存焉。觀西蠡、白水之讖,信乎人生徒自碌碌耳,造物固自有主張在也。

財主

世稱富家為財主,世說新語雲:“陳仲弓為太邱長,有劫賊殺財主。”

倪雲林題亡室像

【“倪雲林題亡室像”,原無“倪”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倪雲林作其亡室像,詩前題雲題寂照蔣君遺像:“幻形夢境是耶非,縹緲風鬟雲霧衣。一片鬆間秋月色,夜深惟有鶴來歸。梅花夜月耿冰魂,江竹秋風灑淚痕。天外飛鸞惟見影,忍教埋玉在荒村。君姓蔣氏,諱圓明,字寂照,暨陽人也。年二十一歸於我,勤儉睦雍,鄉裏稱其孝敬。歲癸巳,奉姑挈家避地江渚,又一年不事膏沐,遊心恬淡,時年四十有七矣,如是者十一年。癸卯九月十五日微示疾,十八日清晨翛然而逝。甲辰正月二十四日題。”

蔣陳二生

【附王直徐海妓】

蔣生名洲,字信之;陳生名可願,字敬修,皆鄞人也。弱冠同遊學,為郡庠生。嘉靖二十九年,倭寇東南邊,東南**。我軍連摧敗,創罷日甚,公私累歲不得休息,重臣往往得罪。然首倭而作之亂者徽人王直也。直任俠尚氣,好施與,得惡少年心。先是與惡少葉宗滿等商於海,挾中國貨往來日本、暹羅、西洋諸夷間。貲益饒富,益施與,大信服夷人,夷人稱為王五封,據薩摩洲,三十六島夷屬之。會直與某島夷有郤,請於邊將官而殲殺之,邊將官報之不酬,遂與邊將官有郤,大怨望。適邊禁嚴通市,遂坐遣夷人寇邊嚐中國,則寇邊無虛日,乃中國視王直者居然敵國比,竟又不可奈何。

先是,言官奏請懸立賞格,曰:“有能生獲王直者,予萬金,封伯,有能使海致王直降者,予世襲指揮僉事。”於時都禦史胡宗憲又請得上命,命有曰:“人難之,莫敢行,則蔣生請行,又薦陳生行也。”

三十四年八月,以蔣生為正使,陳生副之,充市舶司員,率夷夏若幹人以往,招撫王直,因宣諭日本王也。九月出鄞江桃花渡,至馬觜匯,風颶,舟半覆,得救起,至小衢山遇寇,二生率眾與戰,賊敗去,則兵器火攻藥等大半耗矣,乃回舟舟山。蔣生念緩急惟己,移書家人,貰田產備具。

又前舟覆時,失壞應使等物,亦蔣生致家中貲具償也,官為給券紀之。凡六日夜入大洋,又四日而抵五島夷,夷長寧久、夷僧是柏者來見。譯知上國使,甚修禮敬,二生因諭之宣諭日本王意,夷長曰:“日本王權在豐後、山口二國,當往諭豐後、山口,無諭日本。況二國又諸國長,天使行,吾以船人導,則又密知王直處。”使密使往諭直,直來,殊倨傲也,又密諭之曰:“即不念汝祖宗墳墓,獨不為老母妻子計乎?今中國知汝出無奈,不甚罪汝,募汝歸誠,以此時歸正,朝廷豈薄汝待?將官之海藩,節鎮諸夷,長富樂矣。乃借區區數島,與中國之眾久抗衡,不祥莫甚。況夷情貪狡,即一日下片紙檄曰能以叛賊某來者勞千金,恐汝頭與貢使俱北也。去醜穢而就榮名,孰與身死累老母妻子哉!”直悟,謹拜諾,因定歸計。

二生與直同行二國,先至平戶,平戶長禮敬導送如五島夷。會聞巨賊徐海且率夷眾入寇,恐我軍無備,三十五年春,陳生先以王直子滶、養子毛臣、葉宗滿、王汝賢、善譯辨者夏正等歸報。徐海者,夷稱名山和尚,比次王直雲。已而蔣生行至博德,見博德小夷長,知山口國荒亂不可往,謀先往豐後國,豐後王源義鎮與山口王源義長兄弟國也,乃源義鎮接蔣生即夷禮恭至,蔣生曲諭以寇邊利害,義鎮引罪,輒傳諭禁諸夷無寇中國邊。會山口國使來,蔣生又至山口,山口王源義長接禮尤恭,又會同豐後,禁諸夷寇邊。蓋二國服蔣生說,又知王直附中國,故戒寇邊。又遣使修貢獻朝廷謝罪也。三十六年,蔣生以王直歸,歸途安焉,無盜賊如去時。方陳生歸時,適徐海擁眾圍桐鄉,桐鄉大困。都禦史阮某困不知計,陳生及夏正說海而解其圍,計擒徐海等。又葉宗滿覆舟山賊黨,皆陳生以賊攻賊雲。王直至城下,猶觀望持兩端。當是時,直眾猶盛,乃胡宗憲與王滶等同臥起,甚交驩,遂授計夏正,為好辭以滶易直,乃諉而執之,竟論誅死。王滶亡海,葉宗滿、王汝賢末減從戍。直死時再呼:“蔣洲、陳可願誤我,誤我!”直意蓋期官之海藩,節鎮諸夷,長富樂也。則王直誅而黨與散矣。

夫倭寇寇東南六七年而天始厭禍,東南民死焚掠者、死征戍役者、死供餉死逃亡者,累數十百萬人,至不欲為民。若大吏兵將材官,若土蕃軍官,往往陷沒,徒以王直等耳。即宗憲輕財用事,能盡人死力,得王直、徐海,海夷遂平。而二生者,可謂無功於國哉?

二生言海外四際無地,如行雞卵中,日月出沒時狀奇甚。日以山夜以星辰為道,忽如眉浮天際者,山之來,忽如山浮者,魚也。又言往返時,舟幾再覆,乃天妃有神,或下一雀至七雀,或一燕至三燕,或空火流,船卒免於水雲。當時有害功者,並二生譖之,漫為蜚語,二生竟落格廢賞。宗憲為之輸粟為太學生。此王叔承從二生紀行善,詮次其事如右。

張少華者,故金陵民家女,少鬻於齊倡家,假母移之居吳閶。年及**,色益美麗,性慧善音。嘉靖壬子中秋,從汪賈來遊虎邱,倅遇周生仕者,吳歈冠絕一時,且韶秀,駭慕喪魄,竟稱腹脹辭汪去。使人召周至,遂闔戶絕外,假母強之,欲自縊,遂聽。其和周歌,日夜不絕音,遂出周上。其後周吹簫,而以肉音韻之,聽者辟易,所得纏頭,皆以與周。周亦母事假母甚謹。是時海上徐公子慕少華,持千緡為聘,除舍別墅,遷兩人於中,日供費二金。歲餘,公子乘周醉請私不得,周聞,以語見侵,公子不堪。乃陰畜少年勝周者沈郎美服飾,使習吹簫,出見,以移其好,少華果目注。更使人偽聘,周去,中道髡其發,複剺其麵黔之。公子又賂假母金不得,因移沈郎居與並,計引簫聲動之月下,少華訊公子已寢,啟扉撫沈郎曰:“可兒可兒,勞人終夕繚繞念也。”沈請誓絕周,少華遂向鐙誓,已共寢,至曉去。明日,公子複請私不得,夜伏壯士,候兩人登床,持刃躍出,捽其發曰:“必殺此以懲**者。”假母聞變趨入,叩頭乞解,遂共書券,即真為公子妾矣。

公子置之秘室,而以五十金謝遣沈郎。居半歲,忽忽不樂,晨夜詛公子速死。諸姬聞之以告,出之去,居鬆陵,複為倡。而故所交周者趨至其家,周既被剺麵,且多瘍,少華不納,周甚怨忿,縊於戶外。少華恐,乘夜竄走,將至昆山,為海寇所掠,傳詣島主王直,直帳中有姬三十人,姿貌皆出其下,嬖之甚,稱為張夫人。直頗好歋歈,每夕令所虜伶人聯袂歌而佐酒,而海上沈郎亦沒島中,事賤作久之,作苦,聞帳中歌聲,趨而竊聽,彷徨不能去。少華忽見之,以目相瞬,已淚****下。直覺之,密訊沈郎,得其狀,曰:“固也,吾向怪其有平康姿態。”明日衣沈郎善衣而前,使歌歋歈,又使吹簫,一坐稱善。自後每夕使與沈隔帷而歌,其聲杳渺悲怨,坐客無不流涕而起者。

居久之,益愛幸,據諸姬上。直有事必就之謀,少華亦陽昵之,而陰幸其敗,冀與沈郎歸中國偕老也。會督府使蔣、陳來島中諷直,直意頗欲降,而腹心皆以為不可。少華力折之曰:“若謂為海中王,沉沉而可百年哉?兵久不解,沿海州邑又皆收保,則安從得庚癸而常主夷也?妾以今日事勢,何異騎虎?不如且降,則得官,有功無禍。”直信之,留蔣為質,而令腹心王滶等同陳報謝。督府親挾滶與起居,滶歸報,直尚猶豫,少華泣曰:“若不降,亡無日矣,妾請先死。”直悟,遂以滶攝營兵,留少華守帳中寶貨,而身詣幕府。少華度直已遠,私出寶貨重賂客為營脫計。直初發,特密語滶曰:“吾往矣,有尺一來,必用某印為識。”少華潛聽之,竊其印記與客,客偽效直書,傳島上,滶不能辨,遽遣張夫人,而沈郎亦潛匿舟後,取金珠價最高者與沈郎腰纏之,半夜走投四明主家。主家怪之,伏壁間竊聽其語。明旦,主人以鴆毒沈郎死,而迫妻之。少華泣曰:“天乎!何薄命至此?吾一婦人,不自意降一酋,而死二子也,降一酋功隱,死二子罪著,茲不可以再辱。”遂自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