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一時三忠

正德時,逆瑾傳?,譴責忠良,目為奸黨,吳中五十餘人,而吾江陰獨居其三。主事為小江黃公昭,禦史為學靜貢公安甫、借山史公良佐。貢、史以奏章忤,黃以挽死諫,蔣禦史詩忤,亦一時之盛雲。 【按正德時忤瑾者不止三忠,又有光祿劉公幹先;正統時忤振者,大理顧公琳,事皆載邑乘。然諸公俱下詔獄,猶得賜環。至天啟朝,忤忠賢斃詔獄者,有祖姑丈繆太史文貞公昌期、從叔柱史忠毅公應升,受禍尤其慘烈。明朝二百七十餘年,三遭璫焰,吾邑代多殉節君子,若諡典所及,兩公外未數數焉。成謹附識。】

少遊詩病

少遊月夜詩末句雲:“歸來枕簟清無夢,臥看明星到未央。”蓋用詩小雅夜未央句,若言未央而無夜字則不可,此詩之病也。

蘆菔白楊異名

【“蘆菔白楊異名”,原無“異名”二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廣誌曰:蘆菔一名雹突;白楊一名高飛,一名獨搖。 【高飛、獨搖,古今注已載。】

安南鄧尚書

【附陳日照】

枝山野記雲:永樂中征安南黎季犛,降其三子,皆隨入朝。其孟曰澄,賜姓陳,官為戶部尚書。澄善製鎗,為朝廷造神鎗,後貶某官,而命其子世襲錦衣指揮。澄願從文,乃許,令世以一人為國子生。今凡祭兵器,並祭澄也。其仲曰某,賜姓鄧,亦官尚書,後貶江陰縣佐,有三子,亦令一人襲錦衣指揮。久之,乞歸祭墓,既往,即自立為王。季犛死,葬京師,其子後遷葬於鍾山之傍,所記鄧賜姓事甚欠真,餘得鄧氏尚書公事狀,錄以訂其誤焉。狀曰:

“公諱明字光遠,號信心,安南產也。三歲失怙恃,其姨君阮樞密撫之成人,長而力學,國王陳日焜知其才,以女妻之。元至正間,詔拜尚書省左參知政事。迨我國朝永樂元年,充其國正使,齎方物表箋入慶賀,上嘉其馳驅,賜宴於庭,陛辭,賜鈔錠綺衣,遣官護送還國。永樂三年夏,逆臣黎季犛殺其主,詐稱陳甥,請署國事,公毅然興義兵伐之,請王孫添平自老撾間道赴愬於朝,季犛服罪,請添平還。四年春,上遣使以添平歸達其境,季犛伏兵於途,殺之,並及使者。上聞震怒,製諭成國朱公能將兵討之。公首迎王師內附,率其子建平府鎮撫使鄧師誨並官僚阮人傑等一百二十四員軍民萬餘,獻納東都路、國威等二十八府州縣。元戎英國張公輔受之帳中,遂命統攝歸附人員。捷奏,賜忠義銀牌二麵,敕公協同將官蘇文作向導,擊破雞翎、?水、溢留等關,平定上下二洪州,伏奇兵?沕沙上,縱火焚富良江一帶賊艘,煙焰蔽天,血流芹站山下,溪澗盡赤。生擒偽上皇季犛及其子孫於高望山,獻俘闕下,詔求陳王子孫立之,無所得,請依漢、唐郡縣故事,改國為交址都布按三司。六年春班師,秋七月策功行賞,敕公為參政,撫其民,授師誨九真知州,繼以招降郭專等三百六十三戶功,調知福安。是冬,餘孽陳簡定作亂,興師討平之。八年,陳季擴複嘯聚,會朝廷屢詔招撫,兵部尚書王公福遣公至軍,諭以禍福,責以僭號之罪,言辭愷切,季擴倒戈效順。詔授季擴左布政使,凡招徠者擢官增祿有差。上乃命戶部郎中王進、指揮陶弘乘傳趣公至京,錫之筵宴,拜資善大夫、行在工部尚書,賜第京師,仍給鈔錠白金衣榻器用。命扈駕北征,乃與同附大鴻臚陳公季暄、工部尚書黎公澄創神機營,建盔甲廠,製神鎗神銃,退韃虜於九龍山下。未幾遘疾,以永樂十年五月初一日卒於王事,享年六十有一。上悼念功勞,遣官諭祭,賜葬京師西山玉台岡南安河村之原,與陳、黎二公邱隴相望,誠異數也。”

按譜,公本李姓,為唐宗室,有諱公蘊者,宋封南平王,八傳至昊旵,無子,以女昭聖主國事。閩人陳京入為國?,生子威晃,執國柄,殲滅李族。李嬪方?,潛歸其父鄧氏,生子名挘遂從鄧姓,長仕防禦使。捝鷷憊鄄焓梗瑫鄙瓊樞密院僉知,皆其國官也。瓊生政,早卒,政生公,公生師誨,師誨以公舊勳,晉職燕山?,尋以言事謫直隸常州府江陰縣主簿,卒於官。奏聞,贈光祿寺丞,遂葬江陰由裏山之東麓。未幾廷議交址推誠順化,功臣子孫宜頒恩命,敕下戶工二部,發給勘合,賜江陰縣善政橋南莊房一所,靖江東西二沙孤山等處沙田十八頃有奇,賜其子孫,俾居其地,仍世蔭。其後一為順天府儒學額外廩膳生員,科貢任用,一為鴻臚寺司賓署序班,典其國通事。

齊東埜語載陳日照事,在十九卷,日照以國相?得國,鄧以日焜?起家,可謂奇合,因附錄之。“安南國王陳日照者,本福州長樂邑人,姓名為謝升卿。少有大誌,不屑為舉子業,間為歌詩,有雲『池魚便作?鵬化,燕雀安知鴻鵠心』,類多不羈語。好與博徒豪俠遊,屢竊其家所有,以資妄用,遂失愛於父。其叔乃特異之,每加回護。會兄家有姻集,羅列器皿頗盛,至夜悉席卷而去,往依族人之仕於湘者。至半途,呼渡舟子,所須未滿,毆之中其要害,舟遽離岸,謝立津頭以俟。聞人言舟子殂,因變姓名逃去,至衡為人所捕。適主者亦閩人,遂陰縱之。至永州,久而無聊,授受生徒自給。永守林岊亦同裏,頗善裏人,居無何,邕州永年寨巡檢過永,一見奇之,遂挾以南,寨居邕宜間,與交址鄰近,境有棄地數百裏,每博易,則其國貴人皆出為市,國相乃王之?,有女亦從而來,見謝美少年,悅之,因請以歸,令試舉人,謝居首選,因納為?。其王無子,以國事授相,相又昏老,遂以屬?,以此得國焉。自後屢遣人至閩訪其家,家以為事不可料,不與之通,竟以歲久難以訪問返命焉。其事得之陳合惟善僉樞,雲焜後照十二世。”

稼穡艱難

餘觀宋陳潮溪善雲:“周公作無逸曰:『先知稼穡之艱難,則知小人之依。』此古今天下一人也。晉惠帝問饑民曰:『何不食肉糜?』此亦古今天下一人也。餘恐末世周公少而惠帝多也。嚐讀真西山論農人之苦,自始耕、立苗、耘苗、守禾,描寫諸苦,語語實際,字字酸辛。夫吾人一日不再食則饑,而粒粒皆自辛苦中來,諺曰『飯來開口』,思之可不陡然汗下!”

辨蘇小妹

世俗相傳東坡與妹戲言,坡戲妹曰:“腳 【音皎。】 犖闖魷惴磕塚額頭先到畫堂前,好個衝 【去聲。】 額。”妹答坡雲:“去年一點相思淚,今日方流到嘴邊,好個長麵。”

女史雲:東坡有小妹,善詞賦,敏慧多辨,其額廣而如凸,東坡嚐戲之曰:“蓮步未離香閣下,梅妝先露畫屏前。”妹即應歌雲:“欲扣齒牙無覓處,忽聞毛裏有聲傳。”以坡公多須髯,遂亦戲答之。兩山墨談所記相戲之語又皆不同。

又傳蘇小妹能詩,代婢作愁苦詩答秦少遊,又訛為秦少遊妻。餘考淮海集徐君主簿行狀,末雲:徐君女三人,嚐歎曰:“子當讀書,女必嫁士人。”以文美妻餘,如其誌雲。”則少遊之妻乃徐氏,非蘇也。集又載與傅彬老簡雲:“老蘇先生,仆不及識其人,今中書補闕二公,則仆嚐身事之矣。”觀此,蓋少遊初未嚐踵蘇氏之門,而況於他乎?

老泉祭亡妻文雲:“我獨悲子,生逢百殃,有子六人,今誰在堂?唯軾與轍,僅存不亡。咻呴撫摩,既冠既昏,教以學問,畏其無聞。晝夜孜孜,孰知子勤?提攜東去,出門遲遲。今往不捷,後何以歸?二子告我,母氏勞苦,今不汲汲,奈後將悔。大寒酷熱,崎嶇在外,亦既薦名,試於南宮,文字煒煒,歎驚群公。二子喜躍,我知母心,非官實好,要以文稱。我今西歸,有以借口。故鄉千裏,期母壽考,歸來空堂,哭不見人,傷心故物,感涕殷懃。嗟予老矣,四海一身。”

歐陽公蘇明允誌雲:“生三子,曰景,蚤卒,軾、轍為某官,三女皆早卒。”東坡與李方叔柬雲:“頃年為稠人中驟得張、秦、黃、晁及方叔履常,意謂天不愛寶,其獲蓋未艾也。比來經涉世故,間關四方,更欲求其似,邈不可得。”按祭文誌柬三處所雲,則老泉之女皆亡於東坡兄弟未得第之前,而秦少遊、黃魯直諸公皆東坡既仕之後所獎與而莫逆者也,安得妄相及耶?諸籍具在,有目皆知,乃漫不根究,動作談柄,最是可笑。

糞田日

糞田宜火日,若金水日則不肥,囹圄溲亦不肥。氣之通塞鬱暢,不容掩也。

北地凍解

【“北地凍解”,原無“北地”二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北地冰凍雖極連底者,遇大霧頃刻可解。

治虎傷

人被虎傷,服香油可解其毒,鎮江獵戶多用此。

彩神圖

蘇州見周文矩彩神圖卷,甚工,屏上懸一神影,蓋彩神,即今所謂喜神也。

無首猶生

廣異記:清河崔廣宗,開元中為薊縣令,犯法,張守珪梟其首,形體不死,舁歸,饑,即畫地作饑字,家人進食於頸孔中,飽即書止字,家人等有過犯,書令決之。如是三四歲,世情不替,更生一男。一日書地雲後日當死,如其言。宋嘉佑時劍南朱無惑萍洲可談雲:監左帑龍舒張宣義言,有親戚遊宦西蜀,經襄漢,投一飯店,見一人無首。主人雲,因患瘰鬁,頭脫而活,每有所需,以手指畫,日以湯粥灌之,猶存。

佛圖澄論敬慎

佛圖澄曰:“先民有言,不曰敬乎,幽而不改,不曰慎乎,獨而不怠,幽獨者敬慎之本。”

物名顛倒

花紅、紅花,麻黃、黃麻,棠棣、棣棠。

趙定宇父子苦誌

【“趙定宇父子苦誌”,原無“趙”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常熟趙定宇用賢,餘先師參藩益齋公子也。得第後,又入館,選為第一人。喜而錄其入館之作於此。其詩曰:“皇威赫赫耀天兵,南指樓船百粵平。萬裏蠻煙開象郡,三秋海色淨羊城。謀謨自協周宣睿,嶺徼誰傳漢武名。聖澤於今沾異域,凱歌直欲繼堯賡。”前聞定宇在家,恐後場掛漏,夜讀鄭淡泉策奧,不背誦不休,直至體疲頭暈,亦不稍輟,其堅苦如此。餘憶幼侍先師學文,每夜必三鼓,略假寐即起,有睡意輒批頰自詈。嚐斥星士曰:“主司隻看我文字,豈查我命書!”暑月坐中庭,少微鑒,直從舌端出以相授,不蹉一字,少選,又呼鐙讀矣。有誌竟成,蓋於趙師父子驗之。

爆孛婁詩

“東入吳門十萬家,家家爆穀卜年華。就鍋拋下黃金粟,轉手翻成白玉花。紅粉美人占喜事,白頭老叟問生涯。曉來妝飾諸兒女,數片梅花插鬢斜。”此爆孛婁詩也,錄之以觀風。

俗語誤語對

俗語作對雲:燒炭用柴,必橫柴而豎炭;煎漿下飯,須熱飯而冷漿。宋人有看茶啜墨之語,可對漱石枕流,此亦誤語之天生對也。

百合

百合有麝香、珠子二種,麝香者花甚香,珠子者每葉有一黑子,胡茄花形色如麝香,百合可觀分百合,八月中與種蒜同時同法。

種山藥諸物法

山藥葉枯後起,複以根寸斷種之,子種者則遲。香芋、落花生性畏寒,十二月中起,以蒲包藏暖處,至三月中種,須鋤土極鬆,人雲大者為香芋,小者為落花生。或雲即一類,非也。十二月中起則甜而不土氣。甘露子冬至前葉枯後起,複以子重種。

柿柑橘

柿類大小形狀極多,有火盆柿,大而扁,方柿四棱六棱,幹瓤無核,甚佳,火珠多核不美,綠柿品下。柑與橘類,而皮殼略異,溫、衢最多佳品,橙香美在皮,而瓤則酸。古雲在南稱柑,在北稱橙,非也。

荷三色

【“荷三色”,原作“荷花”,標題不確,與正文不相應,據明藏說小萃本改。】

荷花紅白二色,各有千葉,單葉間有黃者。

韭忌

韭菜最忌零陵香,輒消死。

賀資極字謎

【“賀資極字謎”,原作“字謎”,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字謎:目字加兩點,不作貝字看。 【上有加字,下增二點,是賀字。】 貝字欠兩點,不作目字看。 【上有欠字,又增二點,是資字。出荊公。】 木了又一口,不作杏字猜。若作困字猜,便是呆秀才。 【木旁著了字、又字、一字、口字,是極字。】

居喪所守

浚川王廷相論居喪見人、吊人、食人、遺人,雲:“居喪見人乎?曰記有之,疏衰之喪既葬,人請見之則見,不請見人,小功請見人可也。大功不以執贄,惟父母之喪不避,涕泣而見人。將吊人乎?曰記亦有之,三年之喪,雖功衰不吊,自諸侯達諸士,如有服而將往哭之,則服其服而往。將遺人乎?曰記亦有之,喪者不遺人,人遺之,雖酒肉受也,從父昆弟以下既卒哭,遺人可也。將食於人乎?曰記亦有之,有服人召之食弗往,大功以下既葬,適人,人食之,其黨也食之,非其黨弗食也。曰父母之喪,四者皆不行焉,古之道也。敢問今之人宜何如?曰禮者以情製者也,使宜於人情焉,亦猶夫行古之道也。是故士之居於鄉也,事有必見人者,況庶民乎!既葬焉,不得已而有為,雖見人可也,見人而人食之,雖食亦可也,非以其召而食之也。三年之內,曾幾之必請見人而人食之乎?則夫食於人者亦寡矣。非有事焉,其黨亦不得過而食之也。禮有往來,人情之相望也久矣,不可以徒受也。若曰答其禮也,既葬而遺人,亦可也。父母之喪既葬焉,五服之喪,服其服而往哭之,權也,夫人死也,去而不可返之道也。果吾之舊與友焉,既葬而往哭之可也,因以吊其孤亦可也。”

嘲貲銜傳奉

【此條全文原缺,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常熟錢氏有某者,當尚書李石城公傑在位時,以貲得職銜,特求贈章,石城公援筆大書於軸曰:“來時尚著儒生服,歸去俄乘使者車。唾手功名如此易,白頭才子動長籲。”又,蘇城一大老亦有作雲:“少年功名二十收,他年何疑不公侯。釣台昨夜因君舞,舞破蓑衣舞未休。”嘉靖初,下詔裁革傳奉中書舍人,時有集杜詩嘲之者,曰:“馬上誰家白麵郎,初聞渧淚滿衣裳。可憐懷抱向人盡,正想氤氳滿眼香。近侍隻今難浪?,青春作伴好還鄉。三年奔走空皮骨,愁日愁隨一線長。”

袁舜臣詩謎夢驗

【“袁舜臣詩謎夢驗”,原作“詩謎”,與正文很不相符,今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會試時,舉子入場,伴送鐙籠多有寫某科狀元以取兆者。餘鄉袁巽庵舜臣中甲子鄉科,赴辛未會試,作一謎詩於鐙雲:“六經蘊藉胸中久,一劍十年磨在手。杏花頭上一枝橫,恐泄天機莫露口。一點累累大如鬥,掩卻半床何所有?完名直待掛冠時,本來麵目君知否。”辛未狀元四字謎也。滿場惟蘇州劉瑊一見能識之,巽庵蓋一時敏才也。其弱冠未利時夢入場,有朱衣人自稱陳姓者拔之儔伍中,及甲子,本房果陳姓名宗慶,衛州府教授,金溪人,極賞其卷,置之前列。科名信有定數雲。

夏都憲詩

餘鄉夏都憲公從壽曾作膽瓶紙梅花詩曰:“誰把並刀信手裁,能於雪後見花魁。北人解奪天工巧,東閣渾教夢寐猜。羌笛有聲吹不落,膽瓶無水浸常開。何當醉我空同酒,卻詫江南驛使來。”此詩極為李空同稱賞。家刻裕軒文稿,是公手授餘者,今細閱之,惜當時槧刻未從刪正耳。又記其口述登第之作曰:“紫騮酣醉出瓊林,紅杏香中日未沈。萬斛韶光春不老,九重恩命寵方深。忘身徇國平生誌,移孝為忠一世心。遙想雙親倚門望,笑拈飛報是泥金。”誦時老矣,猶喜談試事,氣尚勃勃。今餘老而憶出,與伊宗人言之,如隔世故事也。

孫柏潭巍科預定

【“孫柏潭巍科預定”,原無“孫柏潭”三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甲戌殿撰無錫孫公繼皋,童時為餘友曹雲亭駕識拔,許之姻,隆慶戊辰秋,邂逅曹於邑之觀音寺中,坐間偶及姻孫事,曰:“近宗師發無錫學案,孫某雖在丙等,然視渠未諸生前,室聞巷議,時常聒耳,今私心竊**也。”雲亭雖具隻眼乎,而其苦心處,人誰識之?孫公癸酉鄉舉,餘外孫錢達道名居第五,春榜下第,謁餘曰:“狀元正是不偶,道偕郡年家,同孫公觴於舟,聞途中訛言籍籍,謂今科狀元姓孫。偶於席間戲謂孫雲:『雖吳中孫姓,豈便屬君乎?』詎知己而果然。”蕭觀複公應宮射策得高第,歸丁外艱,踵餘舍,餘問之曰:“君得第,文固應耳,抑有兆乎?”答曰:“初進場時,夢有人語曰:『子為狀元第二人,待傳臚後始解,生名在三十一,孫名在三十三。』憶廷試卓子行次排列後稍移,恰是狀元第二人也。”又聞孫公鄰人王姓者述其諸生時館於某家堅拒**婦之事,則巍科之捷,一有天定,一無人損,天人向答,麾之不去。夫豈區區枯管遽能成精哉!

仄韻三絕句

長孫佐輔雲:“獨訪山家歇還涉,茅屋斜連隔鬆葉。主人聞語未開門,遶籬野菜飛黃蜨。”柳子厚雲:“南州溽暑醉如酒,隱幾熟眠開北牖。日午獨覺無餘聲,山童隔竹敲茶臼。”高駢雲:“清溪道士人不識,上天下天鶴一隻。洞門深鎖碧窗寒,滴露研朱點周易。”此三詩昔人所稱七言仄韻之勝者,今載三體中。間誦一過,如披圖畫,嚐欲得善丹青者寫之,姑記以俟。

趙林二輪回事

陳環中士元記一輪回事曰:“嘉靖甲辰,餘與年友萬全張子征燕集,張有外弟趙生在坐。張雲趙生前世趙某子,為大同學增廣生,暑日迎督學,途飲火酒,大醉,臥樹側,仆以冷水澆其首,遽爾氣絕。魂遊溪邊,見犬來,畏為所齧,適有孕婦在旁,即避身婦邊,不覺入其婦孕中,是晚婦產子。生見己身為嬰孩,即悟托生在此。北地貧家產婦不坐月,生子三日,夫耘田,婦為餉。時有一犬在?前,生呼其婦曰:『爾出外須閉門,勿使犬進傷我。』婦聞大駭,報其夫歸,雲產妖子也。夫執鋤作擊生狀,問生何言,生懼,不敢言,隱二三歲始言。至五歲時,見乘馬過者,生呼其名曰:『我是某托生,是爾母舅,不知我父母妻子何似。』其人歸報生父母,以錢二緡謝其夫婦,攜生歸,其妻未改醮也。生未嚐從師,凡前生所讀書,一一能記,作字亦與前生字相類,今亦為增廣生雲。坐客西安張茂參、成都王可庸各有詩紀其事。”

又有一輪回曰林士章,士章為山東東昌府高唐州城南德府禮生林雲峰接武嬰兒也。生於隆慶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甫七月即能言,接武欲試耕牛,檢曆求太歲所在,兒言:“試牛當尋博士。”父大奇之。又辨門帖土牛彩句,指字扣,靡不知。後漸自稱前身原係北直隸易州人,姓張名承勳,號越吾,嘉靖壬子科中順天鄉試一百二十五名。待試春闈,偶醉臥,不幸中煤熏死。死為城隍,以享穢婦之祭,複謫人間,轉生於此。其未生時,托夢於姻家國子生李鑒塘雲:“我在冥府為任邱縣城隍,有婦人衝突,上帝令脫胎於高唐林秀才接武家為子,後六年君謁選,當丞上海,屆期吾女計已適君,子必攜以偕行,經高唐,幸少駐,須遣來童一訪我於林家,庶得麵我女。”來童,其故臧也。鑒塘驚寤猶豫。是時越吾柩尚未葬,其家壁中隱隱有車馬鼓吹聲,祈禳紛亂,鑒塘私以夢轉展於衷,冀臨時一訊驗也。及謁選,果與夢符不爽。隆慶六年壬申十一月一日,以丞赴任上海,南行抵高唐,先令來童往探林接武家有子消息,皆雲其家生子異常,今四歲矣。鑒塘即挈子婦躬詣林氏,婦越吾女也,年方十七歲,幼名喜姐,會生於捷時,故名喜雲。來童一見,即識之曰:“吾家所使仆也。”仆詰曰:“汝為我主,汝中報日,賞我物若幹?”曰:“銀二錠,又錢二千。”來童知其實,泣且拜,其中又有出所袖鏡及繡袋,問:“認此物否?”曰:“是我城中買與喜姐者。”女聞呼其名,乃痛哭抱之。鑒塘曰:“汝識吾為誰?”曰:“汝是吾李親家。”指所乘轎曰:“誰家物?”曰:“是我平昔所乘者。”問:“汝有子否?”曰:“我二子,方正、方啟是也。”握喜姐手泣言:“汝母孤苦,今奈何?”又言:“我在京師購珠一封,為汝妝,非藉汝翁,汝幾不得珠矣。”蓋越吾死時,鑒塘適在北雍,經紀其喪,檢閱篋中,悉識而封之,得無失也。一時聚觀如堵,有泣下者,其女哀痛不已,抱行數裏,遂留鏡以期後會焉,於是行赴上海任矣。郡新鄭訓導劉文田取家藏壬子順天試錄稽之,名次果合。儒學生員劉士亨等呈為地方奇遇,事上於州,州主曹侯鐸上其事於郡,郡守羅檄召之,令馳驛往。適羅在學宮,接武攜兒入,兒揖稱羅曰公祖,猶自謂鄉舉也。接武教之以民禮稱,兒不應,再強之,則曰老師,眾皆悚然。有問能憶所作者,應曰:“惟墨卷七首,尚能成誦。”光祿寺卿溧水陳鳳舞、上林苑丞嘉興金愷各有詩紀其事。陳詩曰:“南宮應試煤熏死,冥官遣作林家郎。”金詩曰:“見兒即認攜來鏡,對仆寧忘用過財。”皆紀實也。

不著不盡

王伯厚雲:張文饒曰:“處心不可著,著則偏;作事不可盡,盡則窮。先天之學,止是此二語,天之道也。”愚謂邵子詩“夏去休言暑,冬來始講寒”,則心不著矣。“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則事不盡矣。

宋慈雲僧夢

【“宋慈雲僧夢”,原無“宋慈雲”三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宋慈雲僧姓袁名道,少為士子,遊京師西池,遇老僧留語,恍惚夢入巨甕中,榮顯而寤,後出家超脫。與邯鄲枕相類。出青瑣高議,此書龐雜不足傳。

稻花驗米價

稻花白而瓣少者,米賤;多而色黃,則貴。俗雲銀花賤金花貴也。

豆二佳種

豆有香珠者,米粳糯俱有;又有白果豆,以其香類銀杏新出也。

押字原始

葉石林燕語雲:唐人初未有押字,但草書其名,以為私記,故號花書,韋陟五雲體是也。餘見唐誥書名,未見一楷字,今人押字,或多押名,猶是此意。王荊公押“石”字,初橫一畫,左引腳中為一圈,公性急,作圈多不圓,往往窩匾而收,橫畫又多帶過。嚐有密議公押反字者,公知之,加意作圈。一日書楊蟠差遣敕,作圈複不圓,乃以濃墨塗去,旁別作一圈,蓋欲矯言者。楊氏至今藏此敕。

昔昔鹽

薛道衡“空梁落燕泥”之句,人多未見其全篇,題是昔昔鹽,其辭雲:“垂柳覆金堤,蘼蕪葉複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別**子,風月守空閨。常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彩鳳逐雲低。飛魂同夜鵲,倦寢憶晨雞。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其意蓋皆閨怨耳。後趙嘏廣為二十章,以一句為一題。本題三字餘初未解,容齋續筆曆引鹽字題數個,謂歌詩之鹽字,如吟行曲引之類是也。楊升庵慎丹鉛餘錄雲:“梁樂府夜夜曲或名昔昔鹽,昔即夜也。列子昔昔夢為君鹽,亦曲之別名。”道衡聘陳為人日詩雲: 【“聘陳為人日詩雲”,“為”字原作“嗤”,蓋緣下文而誤,據明藏說小萃本、清順治本改。】 “入春纔七日,離家已二年。”南人嗤之曰:“是底言?誰謂此虜解作詩。”及雲:“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乃喜曰:“名下固無虛士。”其文有“足足懷仁,般般擾義”語,足足鳳也,般般麟也。煬帝善屬文,不欲人出其右,道衡由是得罪,遂誅之,謂“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又有詠苔紙詩一首雲:“首時應春色,引淥泛漬流。今來承玉管,布字轉金鉤。”

鶯鶯辭

曹公驂,餘邑中高才生也,晚號溪上吟翁,其詩吳中人人稱之。餘得其鶯鶯辭一長篇,誦之便可知其風韻矣。辭曰:

“輝輝明月素流光,茸茸佳樹?深房。強折花枝笑,花如人麵嫣。長風一枝拂,滿地相縈牽。元稹去時貧賤日,困遊蒲東事幹謁。偶然相遇不相親,隻道人心如麵熱。重門不掩尨不吠,垂袖開懷待明月。雲心一作山頭雨,千金敝質輕相許。魚紋字減不知年,竹緒縈絲今幾縷。一朝獻賦獵長楊,天子迎置白玉堂。白玉堂深花木稠,長安禦道夾金溝。千門柳色朝凝綠,萬戶笙歌曙欲浮。富貴繁華占早春,洛陽才子聘新人。此時離別成紈扇,棄置徒勞賦會真。始初與君歡愛時,何言中路生乖違。風摧錦水雙鴛鳥,南北東西他自飛。淒淒複淒淒,嫁娶不須媒。皚如山上雪,猶聞相決絕。況我輕事人,已矣勿複陳。東風沸海浪無痕,皓月西流魄不淪。妾身一辱不可再,士也二三何足論。還我白玉環,知君一去無由還。還我一絇絲,絇絲曆亂不可持。心之煩惋不可緩,蘋風不馭歸應晚。恩重義深同逝波,形消骨化丹誠泯。六如妙手開蛾眉,鴛鴦被服金雀釵。丹青恍惚與神會,霏紅遝翠蒲東來。但驚旭日照深殿,又似明霞驅曉霾。宓妃智女不足道,陽城下蔡俱傾危。與餘瓊佩結心契,慰餘問訊陳幽懷。人神道隔徒為耳,愛莫助之心摧悲。須臾變滅回風去,光消響絕何奇哉。君知此語固不妄,不信請視巫山台。世幻形骸皆寄寓,無鹽褒姒成青苔。風流獨為鶯歎息,記言難值曹王筆。神光一絕無還雲,賴有鮫鮹能記憶。融怡似欲妒陽春,玉骨冰肌自辟塵。鉛華不禦嬌波斂,欲言不言愁殺人。

唐伯虎畫鶯鶯折花圖,伯虎蓋摹唐本也,人雲妙甚,但不活耳。彼姝者子,麗質無儔,披圖浩歎,欻與神交,心乎愛矣,瑕不謂矣。霜繁葉稀,空守成悲,抽情以歌,愴然如何?因作女鶯辭以傳之。”

石婆婆

【音徐。】 山向江一半,舟行過者,遠望石形,紫裙烏發,儼然一老嫗,人呼石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