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我們抵達了茂裏尼爾。途中,我們僅在巴黎短暫停留,時間剛好夠我們采購生活用品,順便走訪幾個地方。

我之前跟你們提過,茂裏尼爾位於利茲安和主教橋之間。據我所知,那裏是樹林最為茂密、雨水最為充沛的地區。山巒連綿起伏,山穀狹窄幽深,一直延伸到離奧吉大河穀不遠的地方。河穀在此處陡然開闊,形成一片廣袤的平原,直抵大海。

在這裏,看不到廣闊的地平線,映入眼簾的隻有充滿神秘色彩的矮樹林。除了幾塊農田,更多的是草地,微微傾斜的牧場,青草茂密,一年可以收割兩次。還有許多蘋果樹,每當太陽西下,樹影交織在一起。無人看管的羊群在這裏悠然自得地吃草。每一處低窪地帶,都有水源,或是池塘,或是水潭,或是潺潺流淌的河流,水流聲不絕於耳,仿佛一首永不停歇的樂章。

啊!這棟房子對我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藍色瓦片覆蓋的屋頂,磚石砌成的牆壁,環繞的壕溝,水麵如鏡子般平靜……這是一棟古老的房子,即便容納十二位客人,也不會顯得擁擠。瑪塞琳、三個仆人,有時我也會搭把手,讓這部分房屋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我們的老看守人博卡奇,已經竭盡全力,整理出了幾個房間。那些沉睡了二十年的老家具,如今仿佛重新蘇醒過來。

一切都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板壁雖有些破損,但房間依然可以居住。為了熱烈歡迎我們的到來,博卡奇找出了所有能找到的花瓶,每個花瓶都插滿了鮮花。他還讓人拔掉大院子裏和花園附近小徑上的雜草,把地耙平。當我們到達時,最後一縷陽光正灑在房子上,一片濃稠的霧氣從屋前的山穀中緩緩升起,河流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神秘的畫卷。還沒走到房子跟前,我便一下子聞到了青草的香氣。當我再次聽到燕子繞著房子飛翔時的尖叫聲,所有的往事都湧上心頭。這棟房子仿佛一直在等待著我,認出了我,在我走近時,迫不及待地將我包圍。

幾天後,房子變得更加舒適宜居。我原本可以開始工作了,但卻遲遲沒有動筆。一方麵,我還沉浸在對過往大小事情的回憶之中;另一方麵,一種全新的情緒湧上心頭,讓我無心做其他事情。我們到達後的一個星期,瑪塞琳向我透露,她懷孕了。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對她又多了一份責任,她也理應得到我更多的關愛與嗬護。

至少在她說出這個消息後的最初幾天,我幾乎一整天都陪伴在她身邊。我們漫步到樹林附近,坐在我小時候和母親常坐的那條長凳上。在那裏,每一刻都充滿了溫馨的味道,時間也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流逝。在我人生的這個階段,沒有哪一件事情在記憶中格外清晰,這並非是我的懷念不夠深切……而是所有的事件相互交織、融合,構成了一段完整而幸福的時光。白天與黑夜無縫銜接,難以區分具體的時辰;日子與日子緊密相連,也沒有發生什麽意外。

漸漸地,我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此時的我,思想平靜,精神飽滿,對自己的能力充滿信心。麵對未來,我不急不躁,內心充滿了希望,欲望也變得溫和起來。這片寧靜節製的土地,讓人不會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想,在這片土地上,一切都會開花結果,長出有用的莊稼。這裏的一切,都在無形中對我產生著積極的影響。我欣賞那些健壯的公牛、懷胎的母牛,它們在水草豐美的牧場上,勾勒出一幅寧靜祥和的畫麵。那些排列在向陽山坡上的蘋果樹,預示著夏天的豐收。我仿佛已經看到,不久後,樹枝上將會掛滿沉甸甸的果實。在這裏,有條不紊的繁榮、愉悅的勞作、茁壯成長的莊稼,共同構建起一種和諧的氛圍。這種和諧並非偶然,而是源自精心的經營。

這是一種節奏,一種既蘊含人性又融入自然的美。在這裏,我甚至不知道該讚美什麽,因為大自然蓬勃的生機與人巧妙調節自然的智慧,相互交融,形成了一種完美的協作。我不禁思考,如果沒有強大的野性需要征服,這種智慧又將何去何從?如果沒有智慧的引導,任由大自然肆意迸發,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我沉浸在這樣的幻想中,想象著在某個星球上,一切力量都能得到最佳的調節,一切消耗都能得到最佳的補償,一切交換都能達到最佳的平衡,任何細微的缺陷都無所遁形。然後,我將這種幻想融入生活,為自己構建了一種倫理觀念,進而發展成一門科學。正是這種自律的智慧,讓自我不斷走向完美。

那麽,我昨日的騷亂又去了哪裏?隱藏在何處?隻要內心平靜,那些騷亂仿佛從未存在過。愛情的洪流,早已將它們徹底淹沒……

然而,老博卡奇總是圍著我們獻殷勤。他指揮著一切,督促著眾人,還不時出謀劃策。我們覺得他有些過於顯擺自己的重要性。為了不讓他掃興,我們不僅要檢查他的賬目,聽他沒完沒了的解釋,甚至還得陪他巡視土地。他那故作權威的口吻、滔滔不絕的話語、自命不凡的態度,以及對自己誠實的過度標榜,很快就讓我心生厭煩。他變得越來越難纏。為了重新獲得安寧,我想盡了各種辦法。就在這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徹底改變了我和他之間的關係:一天晚上,博卡奇向我報告,說他的兒子夏爾第二天要來。

我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啊!”,幾乎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直到那時,我從未想過博卡奇會有兒子。隨後,我無動於衷的態度讓他愣了一下,顯然,他原本期待我能表現出一些興趣或驚訝。

“他之前在哪兒呢?”

“在阿朗鬆附近的一家模範農莊。”博卡奇回答道。

“他現在應該有……”我接著問道,心裏估算著這個此前我壓根不知道其存在的兒子的年齡,故意說得慢條斯理,好讓博卡奇有機會打斷我……

“十八歲了,”博卡奇說道,“老夫人去世的時候,他才四歲多。哈!現在已經是個大小夥子啦;要不了多久,他懂的事兒說不定比他爹還多……”博卡奇一旦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了,即便我明顯流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也沒能阻止他滔滔不絕。

第2天, 我就把這事兒拋到了腦後。傍晚,夏爾一到,就來向瑪塞琳和我請安。他年輕英俊,朝氣蓬勃,身材柔軟勻稱。為了見我們,他特意穿上一套做客的衣服,雖說樣式難看,卻沒讓人覺得他滑稽可笑。他略帶靦腆,反倒讓原本紅撲撲的臉蛋更顯潤澤。一雙明亮的眼睛透著稚氣,看上去隻有十五歲。

第3天, 他言辭清晰,毫無矯揉造作之感,與他父親截然不同的是,他從不廢話。我已經記不清第一天我們都聊了些什麽,當時我隻顧盯著他看,一時找不到話說,便讓瑪塞琳跟他寒暄。可第二天,我第一次主動前往農莊找夏爾,沒等博卡奇來找我。我知道,農莊的工作早已開始。

當時,農莊正在修理一個水潭。這水潭大得像池塘,一直在滲水。滲水口已經找到,得用水泥堵住。首先得把水潭抽幹,這項工作已經有十五年沒做過了。水潭裏有不少鯉魚和冬穴魚,有些個頭非常大,在水底遊來遊去,不肯上浮。我想著把一部分魚養到水溝裏,另一部分分給幹活的人,這樣一來,勞動之餘還能增添捕魚的樂趣。這話一出口,農莊裏頓時熱鬧起來:鄰村的一些孩子也趕來,混在幫工中間。過了一會兒,瑪塞琳也來找我們。

我趕到的時候,潭水已經下降了好一陣子。偶爾,水麵會泛起一陣波紋,魚兒們驚慌不安,棕色的背脊不時露出水麵。有些孩子踩著岸邊的水窪,抓住一條條發亮的小魚,扔進清水桶裏。魚兒驚慌失措,攪得池水裏泥沙泛起,水越來越渾濁。魚的數量多得超乎想象。四個農莊長工隨便把手伸進水裏,就能抓到幾條。瑪塞琳遲遲沒來,我正打算自己跑去叫她,這時,有人大喊發現鰻魚了。鰻魚可不好抓,老是順著指縫溜走。直到那時,夏爾一直待在岸上,陪著他父親。這下,他按捺不住了,突然脫下鞋襪,把上衣和背心放在地上,高高挽起褲管和襯衣袖子,毅然下了池塘。我也立刻學著他的樣子下了水。

“喂!夏爾!”我喊道,“你昨天來得可真是時候,對吧?”

他沒有回應,隻是滿臉笑容地看著我,隨即忙著捕魚去了。我馬上叫他幫我攔住一條大鰻魚,我們四隻手合在一起,才把它抓住……接著,又抓到一條。塘泥濺到臉上,有時身子會突然下陷,水一直浸到大腿,不一會兒,全身都濕透了。我們玩得興致勃勃,隻是偶爾相互喊上幾聲,說上幾句話。日落時分,我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我已經開始用“你”來稱呼夏爾了。共同行動比長時間的交談,更能增進彼此的了解。瑪塞琳還沒來,而且看樣子也不會來了,但我不再為此感到遺憾,反而覺得她要是在,說不定會掃了我們的興。

第二天,我又去農莊找夏爾。我們一起向樹林走去。

我對農莊的土地情況了解不多,也不太在意自己這方麵的欠缺。可看到夏爾對土地和佃租分布情況了如指掌,我不禁大為驚訝。他告訴我一些我從未想過的事——我有六家佃戶,每年能收到一萬六千到一萬八千法郎的佃租,但實際勉強隻能收到一半,因為其餘的差不多都花在了各項修理和中間人報酬上。他查看農作物時,好幾次露出微笑,這讓我立刻懷疑,我的土地經營狀況,並不像我起初想象的,也不像博卡奇跟我說的那麽好。

我催促夏爾講講這方麵的情況。這類實際事務,要是博卡奇跟我講,我肯定會覺得厭煩,可這個年輕人卻能講得讓我饒有興致。我們每天四處巡視,農莊的地產麵積很大,把各個角落都查看一遍後,便開始更有計劃地工作。夏爾看到有些土地耕種得不好,有些地方長滿了染料樹、刺莖植物和野草,在我麵前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還成功說服我,讓我和他一樣,對休耕的做法深惡痛絕。

“可是,”一開始我對他說,“田間管理不善,受損失的不還是佃戶自己嗎?他們租地的收益會有波動,可佃租又不會跟著變。”

夏爾聽了,有點生氣,毫不客氣地說:“您對這事兒一竅不通。”我也立刻笑了。他接著說:“您隻看到收入,卻沒看到資本在貶值。您的土地因為種植不當,正慢慢失去價值。”

“要是種植得好,收益自然會增加,我相信佃農們會努力去做的。我知道他們很計較利益,肯定會想方設法多收獲一些。”

“您這麽說,”夏爾說,“就是沒考慮到人力的增加。有些土地離農莊很遠,就算種了東西,收獲也不多,但至少土壤不會退化……”

我們就這樣你來我往地交談著。有時候,一聊就是一個小時。我們一邊在田裏走來走去,一邊重新評估各種情況。我認真聽著,漸漸地,學到了不少東西。

“不管怎麽說,這是你父親的事。”一天,我不耐煩地對他說。夏爾聽了,臉一下子紅了。

“我父親年紀大了,”他說,“訂租約、修房子、收佃租,這些事已經夠他忙的了。他在這兒的任務不是進行改革。”

“那你有什麽改革建議呢?”我問。可這時,他卻回避了,聲稱自己不是行家。在我的再三堅持下,他才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把佃戶荒蕪的土地全部收回來,”他終於提出建議,“佃戶讓一部分租用的土地休耕,這說明他們付了租金後還有餘錢。要是他們不願意退還,那就提高租金——這地方的人都比較懶。”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有六個農莊,其中我最愛去的那個坐落在俯瞰茂裏尼爾的山丘上,叫瓦爾特裏。管理這個農莊的佃農為人不錯,我很樂意和他交談。離茂裏尼爾更近的,還有一個農莊,叫城堡農莊,一半土地采用“對半分成製”出租。由於業主不在當地,一部分牲口就歸博卡奇所有。

這時,我心裏起了疑,開始懷疑看似誠實的博卡奇。就算他沒直接騙我,至少也是縱容別人騙我。沒錯,他給我留了一個馬廄和一個牛欄,可我很快發現,這些不過是擺設,佃戶們竟用我的燕麥草料喂養博卡奇自己的奶牛和馬匹。在這之前,我對博卡奇的話深信不疑,他隔段時間就給我編些真假難辨的消息,什麽牲口死亡、畸形、發病之類的,我都信以為真。我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情況:隻要佃戶的奶牛生病,這頭奶牛就成了我的;隻要我的奶牛長得健壯,就成了佃戶的。夏爾不經意間發表的意見和看法,讓我開始醒悟,很快,我便徹底明白了。

經我提醒,瑪塞琳仔細清查了每一筆賬,卻找不出任何差錯:從賬麵上看,博卡奇誠實可靠。那該怎麽辦呢?隻能先讓他繼續幹。但我心裏窩著一團火,至少現在,我得盡量不動聲色,看住這些牲口。

我有四匹馬和十頭牛,這已經夠我操心的了。四匹馬中有一匹,大家還叫它“馬駒”,雖說它已經三歲多了。眼下,得對它進行訓練,我也開始對此表現出興趣。突然有一天,有人向我報告,說這匹馬野性十足,沒人能製服它,最好把它賣掉。他們甚至讓馬兒撞斷了一輛小車的前輪子,馬腿彎都出了血,就好像認定我不會有異議似的。

那天,我好不容易才克製住自己,沒發作,因為不想讓博卡奇難堪。總的來說,他這人更多的是軟弱,而非惡意,我想犯錯的主要是那些仆人,可他們自認為沒人能管得了他們。

我走到院子裏去看那匹馬駒。一個仆人正在抽打它,聽到我的腳步聲走近,又假裝撫摸它。我裝作什麽都沒看見。我對馬匹不太在行,但覺得這匹馬很漂亮,是一匹淺棗紅色的半純種馬,身材十分俊逸,眼珠靈活有神,鬃毛和尾巴近似金黃色。看到馬沒受重傷,我放下心來,讓人包紮好它的傷口,什麽也沒多說就走開了。

晚上,一見到夏爾,我就想弄清楚他對這匹馬駒的看法。

“我覺得這匹馬很溫順,”他對我說,“隻是他們不知道該怎麽馴,這樣下去,會把它馴得很暴躁。”

“要是你,會怎麽做?”

“先生,您願不願意把它交給我管一個星期?我保證把它馴好。”

“你打算怎麽訓練它?”

“您等著瞧吧……”

第2天, 夏爾把馬駒牽到草場的一個角落,那裏有一棵茂密的胡桃樹,樹蔭下有一條河蜿蜒流過。我和瑪塞琳一起去了那裏,這是一段讓我難以忘懷的記憶。夏爾用一根幾米長的繩子,把馬駒拴在牢牢插在地上的樁子上。馬駒極度緊張,像是掙紮了好一陣子。現在,它安靜了些,不再鬧騰,比較平靜地繞著圈子走。它小步奔跑,步子一蹦一跳的,富有彈性,如同舞蹈一般,讓人看得入迷。夏爾站在圈子中央,馬駒每跑一圈,他就突然跳開,躲過繩子,時而用言語刺激它,時而安撫它。

第3天, 他手裏拿著一根長鞭子,可我沒見他用過。他的神態、姿勢,還有那股朝氣和歡樂勁兒,都表明馴馬對他來說,是一件充滿**、令人愉悅的工作。突然,不知他是怎麽做到的,竟跨上了馬背。馬駒的步子先是慢了下來,然後停住。他撫摸了馬駒一會兒,接著,我就看到他穩穩地坐在馬背上,充滿自信,抓著一縷馬鬃,笑著,俯身繼續撫摸馬駒。馬駒稍稍尥了個蹶子,接著又開始勻速小跑起來,步伐輕盈優美,我不禁對夏爾心生羨慕,還把這想法告訴了他。

“再訓練幾天,給它放上馬鞍,它也不會反抗了。兩星期後,夫人都能騎上去,它會溫順得像隻小綿羊。”

他說得沒錯。幾天後,這匹馬讓人撫摸、梳毛、牽走,都不再抗拒。要是瑪塞琳身體允許,肯定會騎上去試試。

“先生,您也應該來試試。”夏爾對我說。

我從來沒有單獨騎過馬,但夏爾說他可以在農莊另備一匹馬,陪我一起騎。有他陪著,我滿心歡喜。

我無比感激母親,在我年幼時帶我去馬場。多年前學到的騎馬基礎,如今派上了用場。坐在馬鞍上,我並沒有太過驚慌,沒過一會兒,恐懼便漸漸消散,人也自在起來。夏爾騎的馬更為肥壯,雖不是純種馬,但模樣並不難看,更何況夏爾騎術精湛。此後,我們習慣每天清晨外出遛馬,踏著沾滿露珠的草地前行。當我們騎馬來到樹林邊緣,濕漉漉的榛樹枝被碰動,水滴紛紛落下,打濕了衣衫。

突然,眼前豁然開朗,寬闊的奧傑山穀映入眼簾,極目遠眺,還能看到大海。我們在那裏稍作停留,並未下山。夜霧在晨曦的照耀下,染上斑斕的色彩,隨後漸漸擴散,消失在四處。接著,我們一路策馬狂奔返回。中途會在農莊停留,此時農莊的工作才剛剛開始。趕在工人之前,為他們指明工作方向,讓我們既快樂又自豪。之後,我們會突然離開農莊。等我回到茂裏尼爾,瑪塞琳正好準備起床。

歸來時,清新的空氣讓我沉醉,疾馳的快感令我暈眩。四肢因騎行微微發酸,卻又充滿活力,我精神飽滿、容光煥發,食欲大增。我的這份興致,得到了瑪塞琳的讚同與鼓勵。還沒來得及脫下護腿套,我就徑直走到瑪塞琳床邊。她正躺在**等我,我身上還帶著濕草的氣息,她對我說,很喜歡聞這個味道。

我向她講述騎馬時的暢快、晨霧中田野的景色,以及農莊裏的農活……她仿佛感同身受,聽我講述時,就像自己經曆過一樣開心。可不久後,我卻過度消耗了她的這份快樂,我們騎馬外出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臨近中午我才回家。

即便如此,我仍努力留出傍晚和晚上的時間備課。工作進展十分順利,我頗為滿意,甚至考慮日後將講義整理成書。隨著生活變得有條不紊,出於一種自然的反應,我對周圍的事物也有了同樣的要求。也因此,我愈發欣賞哥特人質樸的倫理觀念。在教學過程中,我始終宣揚“無文化”,列舉諸多值得稱讚的理由,這種大膽的做法,日後遭到了不少人的指責。然而,對於自己身上以及周圍那些帶有“無文化”印記的東西,我卻不遺餘力地想辦法消除,實在消除不了,就努力克製。這種看似明智,又像是瘋狂的行為,究竟要到何時才會結束呢?

有兩名佃戶,租期在聖誕節結束後到期,他們來找我商議續約事宜。按照慣例,隻需簽訂一份“續約協議”即可。在夏爾的支持下,聽了他平日裏的分析,我在等他們時,就已經拿定了主意。而他們覺得佃戶並非輕易就能被替代,一上來就要求降低租金。當我向他們宣讀自己撰寫的“續約協議”,協議中不僅沒有降低租金,還要求收回他們閑置的幾塊土地時,他們頓時驚呆了。

起初,他們以為我在開玩笑,還假意笑了笑:我拿這些土地有什麽用?它們一文不值,之所以閑置,就是因為派不上用場……可看到我態度嚴肅,他們便堅持自己的想法,我也寸步不讓。他們以為用退租來威脅我,就能讓我妥協,沒想到我聽後正中下懷。

“行!你們要退就退,我絕不挽留。”說著,我拿起續約協議,當著他們的麵撕得粉碎。

就這樣,我手上多了一百多公頃土地。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計劃將管理大權交給博卡奇,心想這樣也算間接交給了夏爾,甚至覺得自己也能參與管理。雖然沒考慮太多,但這份工作的挑戰讓我躍躍欲試。佃戶要到聖誕節才搬走,我們還有時間仔細謀劃。我把這事交代給夏爾,他立刻喜形於色,這讓我心裏有些不快。他不懂得掩飾情緒,不過這也讓我感受到他十足的朝氣。時間緊迫,一年中這個時候,頭茬莊稼已經收完,閑置的土地正等著第一次耕種。按照慣例,不續約的佃戶和新訂約的佃戶會同時開展工作,莊稼一收,不續約的佃戶就要陸續讓出土地。

我原本擔心那兩名被辭退的佃戶會心懷怨恨、伺機報複,沒想到他們對我格外殷勤(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另有企圖)。那段時間,我早晚都會跑到他們即將歸還的地裏查看。天氣已經入秋,為了加快耕種進度,必須多雇人手。我們購置了釘齒耙、壓土滾柱、鐵犁等農具。我騎馬巡視,監督和指導工作,親自指揮眾人,樂在其中。

與此同時,鄰近果園的佃戶們正在采摘蘋果。蘋果紛紛落下,滾落在厚厚的草地上,今年的蘋果大豐收,人手嚴重不足,於是從鄰村雇來幫工,讓他們工作一周。偶爾,夏爾和我也會去幫忙,權當取樂。有人用長竿打下樹枝上晚熟的果子,有人則在一旁收集自行掉落、熟透的蘋果,這些蘋果常常在深草叢中被踩傷、壓扁。人走在草地上,總能踩到幾個。草地散發著酸甜的氣味,與翻土的氣息混合在一起。

秋意漸濃,最後的幾個晴天,早晨清新澄澈。有時,潮濕的空氣讓遠處的景物蒙上一層藍色,顯得愈發遙遠,散步也變成了遠遊,感覺鄉土都變得更加遼闊;有時,空氣異常通透,仿佛將地平線拉近,讓人覺得展翅就能抵達。我說不清哪種情況更讓人疲憊。我的工作即將結束,這麽一來,我便能更加放心地抽出時間。不去農莊的時候,我就陪伴瑪塞琳。

我們一起漫步花園,她慵懶地挽著我的手臂,走得很慢。我們走到一張凳子前坐下,從這裏俯瞰沐浴在晚霞中的山穀。她帶著特有的溫柔,靠在我的肩頭。我們就這樣靜靜坐著,直到夜色降臨,沒有多餘的動作,也無需言語,仿佛白晝在我們懷中慢慢融化……我們的愛情,早已蘊含在無數的沉默之中!瑪塞琳的愛,已無法用言語表達,有時,我甚至對這份深沉的愛感到擔憂。就像微風偶爾會吹皺平靜的水麵,她內心的一絲波動,都會在額頭上有所體現。

她傾聽著體內新生命的神秘律動,我凝視著她,如同凝視一泓清澈的深潭,無論看得多深,看到的唯有愛。啊!如果這就是幸福,我知道,從那時起,我就渴望留住它,即便明知就像用雙手徒勞地去挽留流淌的水。但我已經感覺到,在幸福的旁邊,有一種別樣的東西,讓我的愛情如同染上秋霞般絢爛。

秋意愈發濃重,清晨的草越來越濕,樹林邊緣背陰的地方,草再也不會幹了。天剛蒙蒙亮,草上便結了一層白霜。鴨子在水塘裏撲騰著翅膀,野性十足地跳動,有時甚至飛了起來,嘎嘎大叫著,繞著茂裏尼爾喧鬧地飛一圈。一天早晨,我們一隻鴨子都沒看到,原來是博卡奇把它們關了起來。夏爾告訴我,秋天是野鳥遷徙的季節,需要把鴨子關起來。不久後,氣候發生了變化。一天晚上,狂風驟起,帶著大海的氣息,強勁而持續,帶來了寒流和雨水,也吹走了候鳥。瑪塞琳有了身孕,需要搬到新居;我也要精心準備頭幾堂課。其實,這些情況早就該讓我們返回城裏了,而惡劣的天氣提前到來,更促使我們回去。

按理說,農莊的工作需要我們十一月份再回去。但聽了博卡奇的冬季安排,我十分生氣。他宣布要把夏爾送回模範農莊,據他所說,夏爾在那裏還有很多東西要學。我跟他談了很久,擺了各種理由,可還是沒能讓他改變主意。他最多同意縮短夏爾的學習時間,讓他早點回來。

博卡奇也沒隱瞞,同時經營兩個農莊會麵臨諸多困難。不過,他告訴我,已經物色到兩名可靠的農民,打算雇來幫忙。他們既像佃農,又像雇農,還像長工,這種做法在當地尚屬首創,並非好兆頭,可他卻說是我造成的。說這些話時,已經臨近十月底,十一月初,我們回到巴黎定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