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帕西附近的S路住了下來。這套公寓是瑪塞琳的一個兄弟介紹的,上次路過巴黎時,我們看過房。這裏比父親留給我的那套寬敞得多,瑪塞琳或許有些擔憂,不僅房租較高,日後各種開支也可能讓我們捉襟見肘。可我卻故意誇大居無定所的可怕,先讓自己相信,再試圖說服她。

確實,置辦新家的各項費用會超出我今年的收入,但我們家底還算殷實,日後還會增加。我盤算著課時費、著作出版收入,甚至農莊的新收益——現在想來,真是荒唐。無論花費多少,我都不會退縮,還時常告誡自己,這也是一種自我約束,借此改掉內心深處可能存在的散漫習性。

最初幾天,我們從早到晚忙著采購,盡管瑪塞琳的兄弟十分熱心,主動提出幫忙。可沒過多久,瑪塞琳就感到疲憊不堪。新家安置妥當後,她非但沒能得到必要的休息,還得接連招待客人。以前,我們一直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如今客人絡繹不絕。瑪塞琳不習慣社交,既不知道如何減少應酬,也不好意思閉門謝客。到了晚上,我發現她累得筋疲力盡。雖說我知道她因懷孕本就容易疲勞,並未太過擔心,但還是想盡辦法減輕她的負擔,經常代替她招待客人——這讓我覺得很無趣,偶爾還得代替她回訪——這更讓我厭煩。

我向來不善言辭,沙龍裏的閑聊和賣弄才情,都讓我難以適應。從前,我也常出入幾家沙龍……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世道早已不同。在其他人麵前,我顯得呆板、沉悶,讓人厭煩,既讓別人不自在,自己也渾身難受。

隻有你們,才是我真正的知己,可偏偏不巧,當時你們都不在巴黎,要過很久才會回來。不然,我就能和你們暢所欲言了。或許,你們比我自己還了解我。那時,我內心逐漸發生的變化,以及今天跟你們講述的這一切,我又真正理解多少呢?當時,我覺得前途一片光明,自信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即便那時我能看清自己,從於貝爾、迪迪埃、莫裏斯,以及其他許多人——你們和我一樣認識他們,也對他們有所看法——那裏,我又能得到多少幫助來改正自己呢?唉,我很快發現,讓他們理解我難如登天。

和他們交談幾次後,我感覺自己像是在他們的催促下,扮演另一個人,努力貼近他們心中原本的我,哪怕裝模作樣也在所不惜。為了避免麻煩,他們認為我該有怎樣的想法和情趣,我就裝成怎樣。人不可能既真誠,又裝作真誠。

相較與社交圈裏其他人交談,我更樂意與同行,比如考古學家和語文學家交流。然而說實話,和他們交談帶來的樂趣與觸動,並不比翻閱一本優質曆史辭典多多少。相較而言,我原本期待能從一些小說家和詩人的作品中,對生活有更直觀的認識。但即便他們對生活有所感悟,也不得不承認,在作品裏並未充分展現。

我感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並非真正在體驗生活,僅僅滿足於裝出一副體驗生活的樣子,甚至還將生活視為寫作的阻礙。我無法因此指責他們,畢竟我也不敢保證自己不會犯同樣的錯誤……再說,我所說的“生活”,究竟指的是什麽呢?這恰恰是我渴望有人能為我解答的問題。這些人談論起生活中的大事,頭頭是道,可對於促成這些大事的深層原因,卻避而不談。

至於哲學家,他們本應向我答疑解惑,可長久以來,我清楚從他們那裏能得到什麽樣的答案。數學家和新批判主義者,總是極力遠離這個混沌的現實世界,就如同代數學家從不關心自己所測量的各種量,在現實中究竟有何意義。

回到瑪塞琳身邊,我毫不隱瞞地告訴她,這些社交往來讓我感到無比厭煩。

“他們每個人都大同小異,”我對她說,“每個人都表裏不一。跟其中一個人交談,就仿佛在跟一群人交談。”

“可是,親愛的,”瑪塞琳回應道,“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與眾不同吧。”

“他們彼此越相似,就和我越不像。”

接著,我更加沮喪地說道:

“沒有人真正明白生病意味著什麽。他們看似活著,卻又仿佛不知道自己在活著。而我呢,和他們待在一起,感覺自己也不再真正活著。就拿今天來說,我都做了些什麽?九點鍾就離開了你。臨走前,我抽空讀了會兒書,這是一天中唯一美好的時光。你兄弟在公證人那裏等我,離開公證人後,他一直纏著我。我隻能跟著他去見地毯商,在家具店他也不放過我,直到在加斯東那兒,我才得以和他分開。

接著,我和菲列普在附近吃了午餐,之後又去找路易,他在咖啡館等我,然後我們一起去旁聽泰奧多爾那莫名其妙的課。聽完課,我還得對泰奧多爾一通誇讚。為了拒絕路易星期天的邀請,我隻好陪他去阿爾蒂爾家。和阿爾蒂爾又去看了一場水彩畫展覽,還去阿爾貝蒂娜家和朱麗家留下了名片……回到家時,我已經筋疲力盡,看到你也和我一樣疲憊不堪,因為你去見了阿德裏娜、瑪爾泰、若娜、索菲……現在,晚上回顧這一天,我覺得過得毫無意義,內心無比空虛,真想把這一天重新過一遍,一小時一小時地重新開始。想到這些,我難過得都快哭了。”

然而,我依然說不清自己所說的“生活”究竟是什麽,也不確定,我向往的那種更廣闊、更自由,不受他人牽製、不必顧忌他人看法的生活,是不是隻是因為我感到束縛,而產生的一種簡單想法。實際上,我覺得這個想法背後,隱藏著更深的秘密,那是一種重生的秘密。因為在其他人眼中,我始終像個陌生人,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歸來的人。

起初,我隻感到一種痛苦的迷茫,但不久後,一種更強烈的情感湧上心頭。這麽說吧,當我的著作出版後,獲得了諸多讚揚,我內心毫無自豪之感。可現在,我會為此感到自豪嗎?或許會。但至少,這份自豪不摻雜任何虛榮。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獨特價值。也就是說,真正重要的,是那些讓我與他人區分開來的特質;我真正想說的,是那些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說,也沒有人會說的話。

不久後,我開始授課,授課主題恰好是我感興趣的。在第一堂課上,我生動地闡述了自己的新觀點。我用富有藝術性的筆觸,描繪了盛極而衰的拉丁文明。它從大眾中興起,如同一種分泌物,起初展現出活力充沛的特征,可很快就僵化了。這種文明阻礙了精神與自然的完美融合,在看似繁榮的表象下,掩蓋著生命的萎縮,最終形成了一種禁錮精神的枷鎖,導致精神萎靡、衰竭,直至消亡。為了更徹底地表達我的觀點,我宣稱,文化源於生活,卻也會扼殺生活。

曆史學家指責我,說我概括問題過於草率。也有人對我的研究方法提出質疑。而那些稱讚我的人,其實根本沒聽懂我在講什麽。

下課後,我第一次與梅納爾克重逢。我和他交往並不多。在我結婚前不久,他就出發去探險了,我們有時一年多都見不上一麵。以前,我和他相處並不融洽,他看起來十分自負,對我的生活也漠不關心。

因此,看到他來聽我的第一堂課,我感到十分驚訝。曾經,正是他那傲慢的態度,讓我和他漸漸疏遠,可如今,我卻對他這種態度產生了好感。他對我微笑,因為我知道他很少這樣,所以這微笑顯得格外迷人。最近,一場荒謬且轟動一時的醜聞官司,給了報刊醜化他的機會,那些曾被他的傲慢和優越感傷害過的人,紛紛借機報複。而最讓他們惱火的是,他對此似乎毫不在意。

麵對那些辱罵,他是這樣回應的:“你應該讓別人覺得自己有理,因為這樣一來,即便他們得不到其他東西,也能借此自我安慰。”

然而,所謂的“上流社會”對此極為憤怒,那些自認為“有自尊”的人,覺得應該對他嗤之以鼻,以牙還牙。但這反而讓我更受他身上神秘魅力的吸引,我走近他,當眾和他友好地擁抱。

最後幾個還在纏著我的人,看到我在和梅納爾克交談,便識趣地離開了,於是,我和梅納爾克單獨待在了一起。

在聽了那些令人惱火的批評和不合時宜的讚揚後,梅納爾克對我這堂課的評價,讓我心裏舒坦了許多。

“你把過去崇拜的東西都推翻了,”他說,“這很好,雖然行動得晚了點,但這股火焰卻燒得更旺了。我不確定是否完全理解了你,但你確實讓我感到驚訝。我不太喜歡與人交談,但很願意和你聊聊。今晚一起吃個飯吧。”

“親愛的梅納爾克,”我回答道,“你好像忘了我已經成家了。”

“哦,對,”他又說,“看到你如此坦誠地和我打招呼,我都忘了你不再像從前那麽自由了。”

我既擔心傷了他的自尊,更害怕讓他覺得我懦弱,於是對他說,晚飯後去找他。

梅納爾克在巴黎沒有固定住所,每次來都住在旅館裏。為了這次停留,他把旅館的幾個房間布置成了公寓,還帶上了自己的仆人。他在這裏獨自用餐、獨自生活。旅館的牆壁和家具醜陋不堪,讓他感到壓抑,於是他在上麵鋪上了幾塊從尼泊爾帶回來的名貴布料。他說,等這些布料光澤褪去後,就捐贈給博物館。我滿心期待地去見他,進門時,卻撞見他還在餐桌旁用餐。我為打擾到他表示歉意。

“不過,”他對我說,“我不想吃到一半停下來,相信你不會介意我吃完吧。要是你來吃晚餐,我就會請你喝設拉子酒,就是哈菲茲詩中所歌頌的那種酒。但現在太晚了,這種酒適合空腹喝。你至少來點利口酒吧?”

我接受了他的提議,本以為他也會一起喝,可當隻送來一隻酒杯時,我感到十分驚訝。

“抱歉,”他說,“我幾乎滴酒不沾。”

“你是怕喝醉失態嗎?”

“哦!”他回答道,“恰恰相反!我覺得不喝酒也是一種沉醉,而且是更深層次的沉醉,在這種沉醉中,我能保持清醒。”

“可你卻讓別人喝酒……”

他笑了笑,說道:

“我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和我一樣。能在他們身上看到我所摒棄的弱點,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那你至少抽煙吧?”

“也不抽。抽煙帶來的沉醉,缺乏個性,消極又輕易。我所追求的沉醉,是能讓生命充滿**,而不是讓生命萎靡。——不說這個了。你知道我從哪兒來嗎?從比斯克拉來。我知道你不久前在那裏待過,我打算循著你的足跡去探究一番。我很好奇,你這個曾經埋頭書齋的學者,去比斯克拉做什麽呢?我這人,對別人托付的事守口如瓶,但對於自己打聽到的消息,我承認,我的好奇心是無止境的。於是,我四處打聽、挖掘。這番折騰對我很有幫助,讓我產生了想見你的欲望。以前,我一直把你看作循規蹈矩的學者,現在我知道,應該重新認識你了……還是你自己講講,到底發生了什麽吧。”

我感覺自己的臉一下子紅了。

“梅納爾克,你都聽到了關於我的哪些事?”

“你想知道嗎?不過別擔心!咱們的那些朋友,你都很熟悉,所以你應該明白,我不會在別人麵前提起你的事。從課堂上大家的反應就能看出,沒幾個人真正懂你!”

“可是,”我有些不耐煩地說,“這也不能說明,我就有更多話要對你說。好了,你到底聽到了什麽?”

“首先,你生了一場大病。”

“但這沒什麽……”

“哦!這已經很重要了。然後有人告訴我,你喜歡獨自外出,而且不帶書(這時我開始對你另眼相看了)。或者,當你不是一個人時,比起和妻子在一起,你更願意和孩子們待在一起……別臉紅,不然我就不說了。”

“別盯著我說。”

“有個孩子——我記得叫莫克蒂爾,長得極為漂亮,還特別擅長偷竊和欺騙,關於他,似乎有不少故事。我找到他,用錢贏得了他的信任,這可不容易,因為我覺得,就算他說自己沒撒謊時,可能也在說謊……他跟我講了你的事,能否告訴我,這些是不是真的。”

梅納爾克說著,已經站起身,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盒子,打開。

“這把剪刀以前是你的吧?”他一邊說,一邊遞給我一件生鏽、尖頭斷裂、還彎曲變形的東西。我一眼就認出,這是莫克蒂爾偷藏的那把小剪刀。

“是的,這是……這原本是我妻子的剪刀。”

“他說,有一天你和他單獨在一個房間裏,你轉身的時候,他拿走了這把剪刀。但更有意思的還不是這件事。他還說,當他把剪刀藏進長袍時,他知道你在鏡子裏看到了這一切,無意中,他還看到了你窺視他的目光。你看到他偷竊,卻什麽都沒說!莫克蒂爾對你的沉默感到很驚訝……我也一樣。”

“聽你這麽說,我同樣驚訝。原來,他真的知道我無意中看到他偷竊了!”

“這並不重要,你這是在耍小聰明。在這類遊戲中,孩子們總是比我們更厲害。你以為抓住了他的把柄,其實是他將了你一軍……不過這都不重要。你跟我說說,為什麽當時不吭聲。”

“我還希望有人能給我解答呢。”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梅納爾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心不在焉地點了一支香煙,隨即又扔掉了。

“這裏麵,”他說,“有一種所謂的‘觀念’,親愛的米歇爾,而你似乎缺乏這種觀念。”

“可能是‘道德觀念’吧。”我勉強笑了笑,說道。

“哦!隻是對財產的觀念。”

“我覺得你在這方麵的觀念也不強。”

“我幾乎沒有這方麵的觀念,你看,這裏沒有一樣東西是屬於我的,甚至連我睡的床都不屬於我。我討厭安逸的休息,床會讓人入睡,在安穩中進入夢鄉。我熱愛生活,熱愛到希望自己時刻保持清醒。在我這些所謂的財富中間,我努力維持著這種對生活的敏銳感知,這樣就能激發,或者至少讓我的生活保持興奮。我不能說自己喜歡冒險,但我喜歡充滿變數的生活,希望生活的每一個瞬間,都能讓我展現出全部的勇氣、幸福和健康。”

“那你到底在指責我什麽呢?”我忍不住插話問道。

“哦!親愛的米歇爾,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差點也犯傻,試圖向你宣揚我的理念!米歇爾,如果我對別人的讚同或反對毫不在意,自然也不會費力去評判別人。這些評判對我而言,沒什麽實際意義。剛才我過多地談及自己,還以為你能理解我的想法,不知不覺就說多了……我隻是想說,對於一個對財產沒什麽概念的人而言,你似乎擁有太多,這一點值得深思。”

“我擁有太多什麽?”

“要是你用這種態度來談這個問題,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可你不是已經開課講學了嗎?在諾曼底,你不是擁有地產嗎?不久前,你還購置了房產,在帕西過上了闊綽的生活。你結了婚,而且孩子也快出生了。”

“哎呀!”我不耐煩地說,“這隻能證明,我比你更懂得去過一種如你所說的‘充滿挑戰’的生活。”

“對,就是如此。”梅納爾克帶著一絲嘲諷回應道,隨後突然轉身,向我伸出手,“好了,就此別過。今晚就聊到這兒,再聊下去也不會有什麽更有意思的內容了。但咱們日後肯定還會再見。”

此後有一段時間,我都沒再見到他。

我忙著關注和研究一些新事物。一位意大利學者提到他的新文獻已經出版,為了運用到教學中,我對這份新文獻進行了深入研究。我感覺第一堂課沒有被學生理解,這促使我在後續的課程中,嚐試用更生動、新穎的方式來闡述觀點。

於是,我將原本隻是作為巧妙假設的內容,當作理論正式提了出來。很多時候,論證者正是因為表達晦澀,讓人難以理解,才顯得論證有力!對我而言,我得承認,很難分清在尋求論證的過程中,究竟有多少是出於固執己見。我想要闡述的新內容,由於難以表達清楚,且不易被人理解,對我來說反而愈發重要。

然而,與實際行動相比,語言顯得多麽蒼白無力!梅納爾克的生活方式,他的一言一行,遠比我課堂上的內容更具說服力!啊!從那時起,我明白了,古代偉大的哲學家在強調道德教誨時,不僅依靠言語,更注重以身作則!

我們第一次見麵將近三個星期後,在我家聚會即將結束時,我又見到了梅納爾克。那次來了不少賓客。為了避免每天都有人打擾,瑪塞琳和我選擇在周四晚上敞開家門。這樣一來,其他日子就能更輕鬆地謝絕訪客。每周四,那些自稱是我們朋友的人便會登門拜訪。我家的幾間客廳寬敞明亮,足以接待眾多客人,聚會常常持續到深夜。

我想,吸引他們前來的,主要是瑪塞琳優雅的風度,以及他們彼此交談時獲得的樂趣。因為從第二次聚會開始,我就覺得沒什麽可說的,也沒什麽可聽的,內心的無聊根本掩飾不住。我從吸煙室踱步到客廳,又從小客廳走到書房,偶爾聽到隻言片語,卻很少留意,就像隨意四處張望一樣。

安東尼、艾蒂安和戈德費魯瓦靠在我妻子精心挑選的精致椅子上,討論著議會最近的一次投票。於貝爾和路易隨意地擺弄著我父親收藏的銅版畫,甚至把畫折來折去。在吸煙室裏,馬蒂亞斯為了專心聽萊奧納講話,竟把一支還未熄滅的雪茄放在玫瑰木桌子上。一杯橘皮酒打翻在地毯上。阿爾培把沾滿泥土的腳大大咧咧地擱在美人榻上,把套子都弄髒了。

我滿鼻子聞到的,都是這些東西混雜在一起散發出來的異味……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想抓住所有客人的肩膀,把他們都推出去。家具、裝飾布、版畫一旦沾上汙漬,對我來說就失去了所有價值;就像生病的東西一樣,沾上汙漬的物品仿佛注定要走向毀滅。我真想把一切都保護起來,鎖起來獨自享用。我心想,梅納爾克多幸福啊,他什麽都沒有!而我,卻因為想要保存這些東西而痛苦不堪。可實際上,這一切對我又有什麽用呢?……

在另一個光線較暗的小客廳裏,中間隔著一層玻璃,瑪塞琳正半躺在靠墊上,接待幾位知心好友。她臉色慘白,看到她如此疲憊,我頓時大吃一驚,暗自決定這次聚會後,不再舉辦類似活動了。時間已經很晚了。我正準備掏表看時間,這時在背心口袋裏摸到了莫克蒂爾的小剪刀。

“他為什麽要偷這把剪刀呢?偷了之後又很快把它弄壞了。”就在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猛地轉過身,原來是梅納爾克。

幾乎隻有他穿著禮服。他剛剛到達。他請我把他介紹給我妻子;要是他不提出,我是不會主動這麽做的。

梅納爾克風度翩翩,可以說是個美男子;他的大胡子已經灰白,垂落下來,把他那副帶著幾分海盜氣質的臉分成兩半。他的眼睛閃爍著冷峻的光芒,這表明他擁有勇氣和決斷力,卻不太容易讓人感受到他的善意。他一站到瑪塞琳麵前,我就知道瑪塞琳對他沒有好感。他們兩人相互寒暄了幾句後,我把他拉進了吸煙室。

我當天早上聽說,殖民部給梅納爾克派了一項新任務,幾家報刊為此報道了他的冒險經曆,用各種華麗的辭藻吹捧他,似乎忘記了前一天還對他進行過惡意詆毀。

報刊還競相誇大他在最後幾次探險中的奇異發現,稱其為國家乃至全人類做出了巨大貢獻,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人道主義目的;大肆宣揚他的無私奉獻、熱忱勇敢,好像他會把這些讚美當作一種獎賞似的。

我開始向他表示祝賀,剛說了幾句,他就打斷了我:

“怎麽,親愛的米歇爾,你也來這套?你一開始可沒罵過我。讓報刊去說這些蠢話吧。一個被認為道德敗壞的人居然還有長處,如今他們好像對此感到很驚訝。他們對我身上的優點和缺點進行區分,還提出各種保留意見,可我不會這麽做,我是一個完整的個體。我一切都順應自己的天性,哪個行動能讓我獲得樂趣,這就是我應該去做的信號。”

“這樣下去,可能會走得太遠。”我對他說。

“這也在我的預料之中,”梅納爾克說,“啊!要是我們周圍的人都能相信這一點就好了。但他們大多數人都覺得,隻有在外界的強製下才能發揮出自己的長處;他們隻有偽裝自己才會感到安心。每個人都竭力讓自己變得不像自己。

每個人都給自己找個榜樣,然後去模仿,甚至都不去選擇要模仿誰,而是接受大眾認可的榜樣。我相信,人性中還有很多東西有待解讀,隻是大家不敢去嚐試。大家不敢打破常規——我把這種模仿的行為稱作恐懼法則。人們害怕獨處,害怕自己在世界上毫無存在感。這種精神上的恐懼症令人厭惡,這是最懦弱的表現。然而,隻有在獨處時,人們才會激發創造力。可在這裏,有誰在努力創造呢?人們內心都覺得自己與眾不同,這恰恰是每個人獨特價值的體現——但如今,大家卻試圖抹殺這種獨特性。所有人都在模仿。還口口聲聲說熱愛生活呢!”

我聽著梅納爾克滔滔不絕地說著。他說的話,恰恰是上個月我跟瑪塞琳說過的;我本應該表示讚同。但不知為什麽,或許是出於一種怯懦心理,我打斷了他的話,一字不差地模仿瑪塞琳當初打斷我時說的話:

“親愛的梅納爾克,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與眾不同……”

梅納爾克突然閉上了嘴,奇怪地看著我。這時,厄塞勃走過來向我們告辭,他毫不客氣地轉過身,去和埃克托爾東拉西扯地聊了起來。

話一出口,我就覺得自己愚蠢至極。尤其讓我懊惱的是,這可能會讓梅納爾克覺得,他的話冒犯到了我。時間不早了,客人們陸續離開。客廳裏的人快要走光時,梅納爾克又走到我身邊,對我說:

“我不能就這樣離開你,肯定是我誤解了你的話。至少讓我抱有這樣的希望……”

“不,”我回答道,“你沒有誤解我的話……但這些話毫無意義。我剛說出口就後悔了——尤其想到這些話會讓你覺得,我就是你剛才批評的那種人。我向你聲明,我和你一樣厭惡這類人。我討厭所有講大道理的人。”

“他們確實是,”梅納爾克笑著說,“世界上最讓人討厭的人。指望他們表現出真誠,那是白費心思,因為他們永遠隻會做自己的原則允許做的事,否則就會認為自己做的是壞事。我剛懷疑你可能和他們是一類人,話到嘴邊就說不出來了。我心裏一下子那麽難受,這說明我是多麽看重你。我希望,是我看錯了你,而不是我對你的情誼出了問題。”

“你確實看錯我了。”

“啊!是嗎,”他說著,突然緊緊握住我的手,“聽著,我很快就要離開了,但我還是想見你一麵。這次出門時間比以往都要長。世事難料,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我兩周後就要出發;這裏沒人知道我的行期這麽近。我隻悄悄告訴了你。我天一亮就走。每次出發前的夜晚,我都惶恐不安。請向我證明你不是那種講大道理的人;我能期待你在我出發前的最後一晚陪我度過嗎?”

“但在這之前,我們還可以見麵啊。”我有些驚訝地說。

“不。這兩周我誰都不見,甚至都不在巴黎。明天我去布達佩斯,十天後應該會在羅馬。離開歐洲前,我要和各地的朋友告別。還有一位朋友在馬德裏等我……”

“那好吧,你出發前的晚上,我陪你。”

“咱們一起喝設拉子酒。”

那次晚會過後沒幾天,瑪塞琳開始身體不適。我之前提過,她經常感到疲勞;但她從不抱怨。因為我把這歸因於她懷孕,認為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所以一直沒太擔心。一開始,一位老醫生判斷失誤,或許是了解的信息不夠全麵,讓我們過於放心。然而,她又出現了新的症狀,還發起了燒,於是我們決定請劉醫生來診斷。劉醫生是當地最有經驗的專家。

他很奇怪我為什麽沒有早點找他,並為瑪塞琳製定了一套嚴格的飲食方案。瑪塞琳一直很勇敢,但之前不太注意休息,過度勞累。她的預產期在一月底,在那之前,必須躺在長椅上好好休息。瑪塞琳無疑也有些擔心,整個人無精打采,隻是她不願說出來。她非常溫順地遵守著嚴格的醫囑。但當劉醫生給她開了大劑量的奎寧,她知道這對胎兒不利,曾短暫地抗拒過。整整三天,她心情極度悲痛,仿佛對未來失去了希望。一直支撐著她的意誌也垮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宗教般的隱忍態度。結果,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她的病情突然惡化。

我無微不至地關懷她,盡力安慰她,還引用劉醫生的話,劉醫生並不認為她的病情有多嚴重;但她的極度恐懼,最終也讓我驚慌失措。啊!我們的幸福建立在希望和不確定的未來之上,這是多麽危險。起初,我隻沉迷於過去,想著當下的享受曾讓我短暫陶醉,但未來對現在的摧毀,更甚於現在對過去的磨滅。自從我們在索倫托度過的那個夜晚之後,我所有的愛,所有的生活規劃,都圍繞著未來展開。

我答應陪梅納爾克度過的那個夜晚終於來臨。盡管不忍心在寒冷的冬夜,留瑪塞琳一人獨處,我還是努力讓她明白,這次見麵意義重大,我必須信守承諾。好在當晚瑪塞琳的身體稍有好轉,即便如此,我仍放心不下,於是請了護士來照顧她。

可一出門,不安的情緒再度湧上心頭。我努力驅趕它,抗拒它,痛恨自己無法徹底擺脫。漸漸地,我進入一種高度緊張、奇異興奮的狀態,這種狀態與先前的痛苦不安既截然不同,又有著相似之處,但它更接近幸福的感覺。時間不早了,我大步向前走去,天空開始飄起大雪。呼吸著清冷的空氣,與寒冷抗爭,迎著風雪交加的黑夜,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活力。

梅納爾克聽到我的腳步聲,立刻到樓梯口迎接。看得出,他一直在焦急地等我。他臉色蒼白,表情略顯僵硬。他幫我脫下大衣,堅持讓我換下濕透的靴子,穿上柔軟的波斯鞋。火爐旁的小桌上,擺滿了零食。兩盞燈散發的光亮,還不及爐火明亮。梅納爾克首先關切地詢問瑪塞琳的健康狀況,為了避免過多交談,我隨口回答說她一切安好。

“你們的孩子,快出生了吧?”

“還有一個月。”

梅納爾克俯身靠近火爐,似乎想借此遮擋自己的表情。他沉默不語,許久都沒有說話。最後,我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麽。我站起身,在房間裏走了幾步,然後走到他身邊,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這時,他似乎還在思索著自己的心事:

“人必須做出選擇,”他喃喃自語道,“重要的是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咦!你不想走了嗎?”我問道,不確定該如何理解他的話。

“好像是這樣。”

“你開始猶豫了?”

“那又怎樣呢?你有妻子和孩子,選擇留下來……生活方式有千百種,每個人隻能選擇一種。羨慕別人的幸福,純粹是癡心妄想,誰都無法借用他人的幸福。幸福並非一成不變,而是因人而異。我原本計劃明天出發,我也努力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追尋幸福……你應該享受平靜的家庭生活……”

“我同樣按照自己的方式規劃了幸福,”我大聲說道,“但隨著年齡增長,這份幸福卻成了束縛,有時甚至讓我感到窒息……”

“哈!你會習慣的!”梅納爾克說。隨後,他站在我麵前,與我對視。

見我無話可說,他苦笑著又說:“那些自以為擁有一切的人,其實是被擁有的事物所束縛。親愛的米歇爾,給自己倒些設拉子酒吧,這種美酒可不是輕易能品嚐到的;再嚐嚐波斯人用來下酒的粉紅色糕點。今晚,我要和你開懷暢飲,忘掉明天即將啟程的事,和你徹夜長談,仿佛黑夜永遠不會結束。你知道是什麽讓如今的詩歌,尤其是哲學,變成了一堆毫無生氣的文字嗎?是它們脫離了生活。在古希臘,人們將生活本身提升到了理想的高度,因此,藝術家的生活就是藝術的體現,哲學家的生活則是其哲學思想的實踐。藝術、哲學與生活緊密相連,而非相互排斥。哲學豐富了詩歌的內涵,詩歌則表達了哲學的思考,從而產生了非凡的感染力。如今,美失去了影響力,行動不再考慮美醜,智慧也變得孤立。”

“你正按照自己的智慧生活,”我說,“為什麽不寫一部回憶錄呢?”看到他微笑,我又接著說,“或者寫一些旅行遊記。”

“因為我不願回憶,”他回答道,“我覺得回憶會阻礙未來,吞噬過去。隻有徹底忘掉昨天,我才能讓每個當下都充滿新意。僅僅回憶曾經的幸福,對我來說遠遠不夠。我不相信逝去的事物,在我看來,不複存在和從未存在並無區別。”

這些話遠遠超出了我的認知,聽後我不禁有些惱火。我試圖讓他回歸現實,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卻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實際上,我更生自己的氣,而非梅納爾克。我依舊沉默不語。他時而像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在房間裏踱步;時而俯身靠近爐火,長時間一言不發。然後,他會突然開口:

“更別提我們平庸的頭腦,根本不知道如何讓回憶保鮮!回憶是難以留存的,最脆弱的回憶會逐漸幹涸,最令人陶醉的回憶會慢慢腐爛,最美好的回憶,日後可能成為最危險的東西。令人惋惜的事情,起初往往也很美好。”

又是一陣沉默,隨後他接著說:

“遺憾、內疚、惋惜,這些都是曾經的快樂,如今時過境遷。我不喜歡回顧過去,我會像小鳥為了高飛,毅然拋開自己的影子一樣,把過去遠遠地拋在身後。啊!米歇爾,總有歡樂在前方等著我們,但歡樂需要一個純淨的空間,獨自棲息。人們要像鰥夫走向新的生活那樣,去迎接歡樂。啊!米歇爾!任何歡樂都如同沙漠中的天賜甘露,說不定哪一天就會變質;它就像阿梅萊斯泉水,柏拉圖說過,盛在任何容器裏都會變質……就讓時間帶來的一切,再由時間帶走吧。”

梅納爾克還說了很多,如今我已無法逐字複述。許多話深深銘刻在我心中,越是想盡快忘掉,就記得越清晰。並非這些話讓我學到了新東西,而是它們突然將我內心的想法**裸地展現出來。這些想法,我曾用層層偽裝嚴密包裹,甚至希望它們就此消失。那個無眠的夜晚,就在這樣的交談中度過。

清晨,送梅納爾克登上火車後,我獨自踏上回家的路,準備回到瑪塞琳身邊。我滿心哀傷,對梅納爾克玩世不恭的態度深惡痛絕。我寧願相信那是他的偽裝,極力否定它的真實性。我氣惱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回應他,氣惱自己說過的話,可能讓他對我的幸福和愛情產生懷疑。

我緊緊抓住這份看似可疑的幸福,就像梅納爾克所說的我的“寧靜的幸福”。可惜,我無法消除內心的不安,隻能自欺欺人地認為,這種不安是愛情的養分。我憧憬著未來,仿佛已經看到孩子向我微笑;為了孩子,我要培養和堅守自己的道德……我下定決心,堅定地向前走。

唉!那天早晨,當我走進家門,第一個房間的淩亂景象就讓我心頭一震。護士迎上來,語氣平和地告訴我,夜裏妻子極度焦慮,隨後感到疼痛。雖然她覺得還未到預產期,但身體極度不適,便派人去請醫生。醫生連夜趕來,一直守在病人身邊。或許是見我臉色蒼白,護士試圖安慰我,說一切都在好轉……我心急如焚,衝向瑪塞琳的房間。

房間裏燈光昏暗,起初我隻能隱約看到醫生,他抬手示意我不要出聲。隨後,在陰影中,我看到一個陌生的身影。我滿心惶恐,輕聲走到床邊。瑪塞琳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嚇人,起初我還以為她已經離世。但她閉著眼睛,把頭轉向了我。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裏,那個陌生身影正在整理東西,我看到了發亮的醫療器械、藥棉,還似乎看到了一件帶血的衣物……我頓感雙腿發軟,幾乎摔倒在醫生身上,他連忙扶住我。我明白了,我害怕自己所明白的一切……

“孩子呢?”我焦急地問道。

他神色黯然,聳了聳肩。我頓時六神無主,撲倒在**,放聲痛哭。啊!突如其來的變故,腳下的大地瞬間崩塌,眼前隻剩下一個無底的黑洞,我整個人墜入其中。

此後的一切,都交織成一片模糊的回憶。起初,瑪塞琳的恢複速度還算快。年初的假期,讓我有了一些空閑時間,幾乎整天都能陪在她身邊。我在她身旁看書、寫作,或者輕聲念書給她聽。外出時,我總會給她帶回幾枝花。我想起自己生病時,她無微不至的照顧,便以同樣的關愛回報她,以至於她有時會露出微笑,看上去很幸福。這場意外的悲劇,讓我們的希望化為泡影,大家都對此避而不談……

後來,瑪塞琳出現了靜脈炎的症狀,身體開始逐漸衰弱。突然,血栓讓她在生死邊緣徘徊。那是一個深夜,我記得自己俯身凝視著她,感覺自己的心與她的心一同停頓,又一同複蘇。有多少個夜晚,我就是這樣守在她身旁!目光一刻也不敢離開她,希望憑借愛情的力量,將自己的生命力注入她的身體。我對幸福已不再抱有太多幻想,唯一的慰藉,就是偶爾看到瑪塞琳的微笑。

我的課程又開始了。我從哪裏汲取備課和授課的力量呢?我仿佛失去了記憶,不知道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是如何度過的。不過,有一件小事,我想跟你們講講。

那是一個早晨,瑪塞琳血栓發病後不久。我守在她身邊,她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轉,但醫生仍要求她絕對臥床休息,甚至連胳膊都不能隨意移動。我彎下腰,給她喂水。喝完水後,我還俯身待在她身旁。她的目光落在一隻盒子上,聲音因情緒波動而愈發微弱,讓我打開盒子。盒子放在桌上,我打開一看,裏麵裝滿了緞帶、飾品和一些不值錢的小珠寶。她想要什麽呢?我把盒子拿到床邊,一件一件地拿給她看。是這個嗎?還是那個?……不,都不是。我感覺她有些不安。“啊!瑪塞琳!你想要這串小念珠!”她勉強笑了笑。

“你是擔心我照顧得不夠好嗎?”

“喔!我的朋友!”她喃喃說道。我想起在比斯克拉的那次談話,當時她聽到我不相信她所說的“上帝的幫助”,曾惶恐地責備過我。我語氣有些生硬地說:“我是靠自己康複的。”

“可我為你祈禱了無數次。”她溫柔而哀傷地回應道。我感覺她的目光中充滿了祈求和焦慮……她的手無力地放在被子上,我拿起念珠,輕輕放在她手中。她回以我飽含淚水與愛意的一瞥,可我卻不知如何回應。我又遲疑了片刻,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最後,實在待不下去了,我對她說:“再見。”我離開房間,心情沮喪,仿佛被下了逐客令。

然而,血栓引發了嚴重的症狀。心髒排出的血塊,導致肺部疲勞充血,呼吸受阻,發出急促的噓噓聲。我覺得她難以康複了。病魔已經緊緊纏住瑪塞琳,此後,她疾病纏身,日漸消瘦。一件東西一旦毀壞,就很難恢複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