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節逐漸變得溫和起來。課程一結束,我就帶著瑪塞琳回到茂裏尼爾。醫生確定危險期已經過去,認為清新的空氣對她的康複最為重要。我自己也需要好好休息。每晚守在她身邊,長期的焦慮,尤其是瑪塞琳血栓發病時,我感同身受,心跳劇烈,這一切讓我身心俱疲,仿佛自己也生了一場大病。
我本想陪瑪塞琳去山區,但她強烈表示想回諾曼底,說那裏的氣候最適合她,還提醒我,應該去看看那兩個我貿然接手的農莊。她說服了我,既然承擔了責任,就有義務去完成。我們抵達後,她立刻催促我去查看農莊……我不知道,她這番溫情的勸說,是否包含了巨大的自我犧牲。我仍需悉心照料她,但又擔心留在她身邊,會讓自己感到失去自由……瑪塞琳的病情確實在好轉,臉上漸漸有了血色,最讓我安心的是,她的微笑不再那麽哀傷。我可以放心地離開她一會兒了。
於是,我重返農莊。此時,大家正在收割第一茬牧草,空氣中彌漫著花粉和青草的香氣,起初,這股濃鬱的味道熏得我頭暈,就像喝了烈酒一般。我感覺,自去年以來,自己從未暢快地呼吸過,此前吸入的仿佛全是灰塵,而這裏的空氣,卻格外清新,沁人心脾。我帶著幾分醉意,坐在斜坡上,俯瞰著茂裏尼爾。映入眼簾的,是藍色的屋頂、平靜的河水,四周是剛割過草或長滿青草的田地。再往後,是小溪的彎道,以及那片森林——去年秋天,我和夏爾曾在這片森林裏騎馬漫步。
不一會兒,之前聽到的歌聲越來越近,原來是翻草的人扛著叉子、耙子收工回家。這些農民,我幾乎都認識,可一想到自己是以主人的身份來到這裏,而非慕名而來的遊客,心裏便有些不是滋味。我走上前去,微笑著和他們打招呼,挨個詢問他們的近況。早晨,博卡奇已經向我介紹了耕作情況,此外,他還定期寫信,讓我及時了解農莊的大小事務。
農莊經營得不錯,比博卡奇當初描述的還要好。但仍有幾項重要決策,需要我來定奪。那幾天,我努力掌管著農莊的一切事務,雖然興致不高,卻能借此將自己遭受重創的生活,寄托在這份看似忙碌的工作上。
當瑪塞琳有精力接待客人時,幾位朋友前來留宿。他們熱情卻不喧鬧的交流方式,很合瑪塞琳的心意,也讓我在外出時,不再那麽放心不下。不過,相比之下,我更願意和農莊裏的人打交道。在他們身邊,我似乎能學到更多東西——無需我過多詢問,就能感受到一種難以言表的愉悅。和自己的朋友交談時,他們還未開口,我便能猜到要說的內容。而這些莊稼漢,每次見到他們,我都不禁心生讚歎。
起初,我盡量避免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向他們提問,可他們回應時,卻帶著一種不屑一顧的神情。但隨著時間推移,他們逐漸習慣了我的存在,我和他們的接觸也越來越多。我不僅和他們一起勞作,還喜歡看他們玩遊戲。他們思想是否狹隘,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和他們同桌吃飯,聽他們講笑話,滿心羨慕地看著他們盡情玩樂。
這種感覺,就像瑪塞琳心跳時,我的心也會隨之跳動,外界的任何感受,都會在我心中引發共鳴——而且這種共鳴清晰、強烈。刈草工手臂酸痛時,我的雙臂仿佛也能感同身受;他喝下蘋果酒解渴,我似乎也能感受到酒順著喉嚨流下的暢快。有一天,一個人磨鐮刀時,大拇指被深深割了一道口子,我竟也覺得一陣刺痛。
就這樣,我不僅通過視覺感受鄉村,更借助這種奇妙的共鳴,觸摸到了鄉野的靈魂。
然而,博卡奇的出現,總會讓我感到拘束。他一來,我就得擺出主人的架勢,可我對此毫無興致。我不得不下達指令,以自己的方式指揮工人幹活,但我不再騎馬巡視,生怕給人高高在上的感覺。盡管我小心翼翼,不想讓他們因我的出現而感到壓抑,可我在他們麵前,依舊像從前一樣,懷著不合時宜的好奇心。他們每個人的生活,在我看來都充滿神秘。
我總覺得,他們的生活有一部分被隱藏了起來。我不在的時候,他們都在做什麽呢?我想,沒有我在,他們或許能玩得更自在。我認定,他們每個人都藏著秘密,於是想方設法去探尋。我四處轉悠,跟蹤、窺探他們的一舉一動。我尤其關注那些率性自然的人,仿佛期待他們的質樸能閃耀光芒,照亮我的內心。
有一個人特別吸引我。他相貌英俊,身材高大,頭腦也不笨,卻完全憑本能行事。心血**時,什麽事都敢做,一旦衝動起來,就難以自控。他不是本地人,是偶然被雇來的。頭兩天,他幹活非常出色,可第三天就喝得酩酊大醉。
一天夜裏,我偷偷來到糧倉,看到他仰躺在幹草堆上,爛醉如泥,睡得正沉。我盯著他看了許久!……有一天,他像來時一樣,突然離開了。我真想知道,他去了哪裏……當晚,我得知是博卡奇把他辭退了。
我對博卡奇很生氣,讓人把他叫來。
“好像是你把皮埃爾辭退了,”我說,“能跟我講講原因嗎?”
盡管我努力壓製怒火,可還是讓他有些慌張。
“先生總不會願意把一個髒兮兮的酒鬼留在農莊吧?他會帶壞其他工人的……”
“哪些人該留,我比你更清楚。”
“他就是個流浪漢!沒人知道他從哪裏來。他在這兒,會影響農莊聲譽……哪天夜裏,他要是在糧倉裏放把火,先生難道就滿意了?”
“這是我的事,農莊是我的,這點毋庸置疑。我想怎麽管理,就怎麽管理。以後你要辭退誰,先把理由跟我說清楚。”
我曾說過,博卡奇看著我長大,無論我說話多麽傷人,他都深愛著我,不會真的生氣。他甚至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諾曼底的農民,對於那些他們不理解動機,或者與利益無關的事,往往不屑一顧。博卡奇隻當我是在耍小孩子脾氣。
可我不想就這樣結束談話,覺得自己剛才太衝動了,便想找些話緩和一下氣氛。
“你兒子夏爾,是不是快回來了?”沉默片刻後,我開口問道。
“看先生很少問起他,我還以為您把他忘了呢。”博卡奇說,語氣中還帶著一絲不滿。
“我怎麽會把他忘了!博卡奇,想想去年我們一起做的事,我怎麽可能忘?我還指望他多幫我管理農莊呢……”
“這是先生的好意。夏爾一周後就能到了。”
“好,我很高興,博卡奇。”——說完,我讓他離開了。
博卡奇說得沒錯,我當然沒有忘記夏爾,但對他的關心確實少了。和他熱烈交往過後,如今我對他,隻剩下一絲惆悵和淡漠,這該如何解釋呢?或許是因為,我的工作和興趣,早已和去年不同。我得承認,相比農莊的事務,農莊裏的雇工更能引起我的興趣。夏爾回來後,我和雇工們的交往,可能會受到限製。他太理智,讓人不自覺地敬畏。因此,盡管想起他,我的內心仍會泛起波瀾,但隨著他歸期的臨近,我還是有些擔憂。
他回來了。啊!我的擔心沒錯,梅納爾克否定一切回憶,看來也有他的道理!我看到進來的,已不是從前的夏爾,而是一位舉止怪異的先生,戴著一頂可笑的圓頂禮帽。天呐!他變化太大了!我頓時感到局促不安。
他見到我,滿臉欣喜,我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得太過冷淡。可即便他的高興勁兒,也讓我心裏不舒服,總覺得很做作,不真誠。我在客廳接待他時,天色已晚,沒看清他的臉。有人端來燈後,我厭惡地發現,他竟然蓄起了連鬢胡子。
那天晚上的談話,沉悶乏味。後來得知,他整天都待在農莊,於是,我差不多有一個星期,故意不去農莊,而是回到書本中,和客人們交談。當我再次外出時,一項新工作找上了我。
伐木工進入了樹林。每年,農莊都會出售一部分木材。樹林被劃分為十二個麵積相等的采伐區,每年輪流采伐一批生長了十二年的矮樹林,同時清理一些不再生長的幼樹,這些樹木會被堆放在一起。
這項工作通常在冬季進行,按照供銷合同,伐木工必須在春天到來前,清理完采伐區。但負責指揮伐木的木材商厄特凡大爺,做事粗心大意,有時春天都到了,采伐區裏還堆滿木材。這時,枯木間會長出一排嫩枝,伐木工來清場時,不少樹苗就會遭到破壞。
這一年,厄特凡大爺自己買下了木材,他那滿不在乎的態度,讓我們憂心忡忡。由於沒人參與競拍,我隻好以極低的價格,把木材賣給了他。他知道自己占了大便宜,便不著急鋸開木材。他一周又一周地拖延工作,一會兒說人手不夠,一會兒又說天氣不好,接著又借口一匹馬病了,勞動力被抽去修路或做其他工作……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麽名堂!直到仲夏時節,采伐區的工作還毫無進展。
要是去年遇到這種事,我肯定會暴跳如雷,可今年,我卻格外冷靜。我並非不在意厄特凡給我造成的損失,隻是這些砍伐後的森林,有一種別樣的美。我在林子裏散步,心情愉悅,四處張望,窺探小動物的蹤跡,偶爾還會遇到蝰蛇。有時,我會在倒地的樹幹上一坐就是很久,那些樹幹仿佛還活著,傷口處竟長出了幾顆嫩綠的新芽。
八月七八號左右,厄特凡終於決定派人來幹活。一下子來了六個人,他們聲稱十天內就能完工,采伐的林帶幾乎要延伸到瓦爾特裏。為了方便伐木工工作,我同意由農莊給他們送飯。負責這項任務的,是一個叫布特的家夥,他剛從軍隊退伍回來,染上了一身壞毛病——當然,我說的是他的品行,他的身體倒是棒得很。他是我願意交談的一個手下。
不用去農莊,我就能見到他。因為那時,我又開始經常外出了。一連好幾天,我都待在樹林裏,直到晚餐時才回到茂裏尼爾,為此還經常讓大家等很久。我裝作在監督工作,實際上,是在觀察這些工人。
有時,厄特凡的兩個兒子也會加入這個六人小組:一個二十歲,另一個十五歲,兩人都是瘦高個兒,身姿挺拔,麵部線條硬朗。他們看起來像外國人,後來聽說,他們的母親是西班牙人。我不禁好奇,她怎麽會流落到這個地方。
原來,厄特凡年輕時四處漂泊,似乎是在西班牙娶了她。也正因如此,他在當地名聲不太好。我第一次遇到小兒子時,天下著雨,一輛高高的大車滿載著樹木,他獨自一人坐在車頂,仰躺在樹枝中間,嘴裏唱著——或者說是吼著一首古怪的歌,在本地,我從未聽過這樣的曲子。拉車的馬認識路,無需人駕馭,便自顧自地往前走。
我說不清這首曲子對我產生了怎樣的影響,隻覺得它和我在非洲聽到的調子有些相似……年輕人看起來很興奮,像是喝醉了。我從他身邊經過時,他甚至都沒看我一眼。第二天,我得知他是厄特凡的兒子。為了能見到他,或者等他出現,我常留在采伐區。木材很快就要運完了,厄特凡的兒子隻來了三次。他們似乎很傲慢,我從他們口中,連一句話都套不出來。
布特則恰恰相反,他很愛聊天。我有意讓他明白,有什麽事都能跟我說,不必拘束。於是,他不再有所保留,把當地的事,事無巨細地抖了出來。我如饑似渴地聽著老鄉們的秘密,盡管這些事出乎我的意料,卻仍未能滿足我的好奇心。這就是表麵平靜下,暗潮湧動的生活嗎?難道又是一種新的假象?不過沒關係!我向布特提問,就像曾經為哥特人編寫殘缺不全的年表一樣。
從他的講述中,仿佛升起一股深穀中的迷霧,讓我頭腦發昏,卻又忍不住不安地探尋。我從他那裏得知的第一件事,就是厄特凡和女兒**。我生怕自己露出一絲不悅,導致他不再講下去。於是,我微笑著,受好奇心驅使,進一步問道:
“那孩子的媽媽呢?她難道什麽都不說?”
“媽媽!她已經去世十二年了……厄特凡以前還打過她。”
“家裏有幾個孩子?”
“五個。您見過的是最大和最小的兒子。還有一個十六歲,身體不太好,想當神父。接著是長女,她已經和父親生了兩個孩子……”
漸漸地,我聽聞了許多其他事,厄特凡一家的所作所為,讓我覺得他們的家就像一塊發臭的腐肉,而我的想象力則像蒼蠅一樣,不由自主地圍繞著它打轉。
一天晚上,厄特凡家的大兒子企圖強奸年輕女傭,女傭奮力反抗,厄特凡竟幫著兒子,用他那雙粗壯的大手按住女傭。與此同時,二兒子在樓上虔誠地祈禱,小兒子則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我猜這次強奸得逞了,因為布特後來又說,沒過多久,女傭似乎嚐到了甜頭,還試圖勾引小兒子——那個想當神父的孩子。
“勾引成功了嗎?”我問道。
“還沒讓他動心,但他不再那麽抗拒了。”布特回答。
“你不是說他家還有個女兒嗎?”
“她來者不拒,跟誰都行,甚至還不求回報,興致高的時候,倒貼都願意。還有,在厄特凡家裏睡覺可得小心,他發起火來會打人。他還說過,在自己家裏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別人管不著。皮埃爾,就是被您辭退的那個農莊小夥子,有天晚上被打得頭破血流才逃出來。從那以後,他就在城堡的樹林裏幹活。”
聽到這兒,我用眼神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你和她有過關係嗎?”我問道。
他故作羞澀地垂下眼睛,臉上掛著狡黠的笑容:
“有過幾次。”隨後迅速抬起頭,又說:
“博卡奇大爺的小兒子也和她有來往。”
“博卡奇大爺的哪個兒子?”
“阿爾西德,就睡在農莊裏的那個。先生您不認識他嗎?”
聽說博卡奇還有個兒子,我驚訝極了。
“真的,”布特說,“去年他還住在叔叔家。不過先生居然從沒在林區見過他,這倒挺奇怪的。幾乎每天晚上,他都去偷獵。”
布特說到“偷獵”這兩個字時,壓低了聲音。他看著我,我趕忙笑了笑,讓他安心。布特見狀,愈發得意,繼續說道:
“先生肯定知道,有人在咱們的森林裏偷獵。不過森林這麽大,損失幾隻獵物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我沒有表現出不悅,布特膽子更大了。現在想來,他很樂意在背後說博卡奇的壞話。他向我指出,阿爾西德在哪個低窪地設了套索,還告訴我,在籬笆的哪個位置,肯定能逮到他。在一條斜坡的高處有一道籬笆牆,阿爾西德通常在六點左右,從牆上的一個小豁口鑽進去。於是,我和布特興致勃勃地拉了一根銅線,巧妙地偽裝起來。之後,布特讓我發誓不連累他,便離開了。我則躺在斜坡背麵,等待著。
我白等了三個晚上,開始懷疑布特在耍我……到了第四個晚上,我終於聽到輕微的腳步聲漸漸靠近。我的心劇烈跳動,突然體會到偷獵者那種既刺激又可惡的快感……我的套索發揮了作用,阿爾西德一腳踩了進去。我看到他猛地摔倒在地,腳踝被緊緊套住。他掙紮著想要逃跑,卻又一次次跌倒,像一頭被困的獵物。我迅速衝過去,將他抓住。
這是個讓人討厭的小鬼,眼睛發綠,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滿是狡猾的神情。他朝我踢了幾腳,見踢不到我,又試圖咬我,沒咬著後,便破口大罵,那些髒話汙穢不堪,我從未聽過。最後,我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突然停止叫罵,盯著我,壓低聲音說:
“你這個冒失鬼,把我腿弄傷了。”
“讓我看看。”
他把長襪拉到皮鞋麵上,露出腳踝,上麵有一道淺紅色的血印。“沒什麽大礙。”他微微一笑,接著陰陽怪氣地說:
“我把這事告訴爸爸,就說是你設的套索。”
“哈!這本來就是你自己設的。”
“當然不可能是你放在這兒的。”
“為什麽不可能是我?”
“你可設不了這麽巧妙。你要是能設,做給我看看。”
“那你教教我……”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回去吃飯,瑪塞琳見我不知去向,十分擔心。但我沒告訴她,我不僅設了六個套索,還沒責怪阿爾西德,反而給了他十個蘇。
第二天,我和阿爾西德去查看套索,有趣的是,套住了兩隻兔子,我當然全給了他。當時還沒到狩獵期,這些獵物該怎麽處理呢?要是被人發現,豈不是自找麻煩?阿爾西德沒跟我提這事。後來,我還是從布特那裏得知,厄特凡也參與其中,他負責窩藏獵物,阿爾西德和他之間,由厄特凡的小兒子牽線搭橋。通過這件事,我對這個無法無天的家庭,有了更深的了解。從那以後,我偷獵的興致愈發高漲!
我每晚都和阿爾西德碰麵,我們逮到了大量兔子,有一次甚至抓到了一隻麅子,麅子受傷後奄奄一息。我至今還記得,阿爾西德興高采烈地將它殺死的場景,那畫麵讓我不寒而栗。我們把麅子藏在安全的地方,厄特凡的兒子夜裏會來取走。
從那以後,白天我不再像以前那樣熱衷於外出,空曠的森林對我失去了吸引力。我試圖工作,但隻是漫無目的地瞎忙——上學期課程結束時,我就拒絕了繼續代課,那工作費力不討好。田野裏傳來的歌聲、雜音,都會讓我分心,任何聲響都像是在召喚我。多少次,我放下書本,起身衝到窗前,卻什麽都沒看到!又有多少次,我突然放下一切,衝出門去……我唯一能集中的注意力,全在感官上。
當夜幕降臨——如今天黑得越來越早——那是屬於我們的時刻。直到那時,我才發現夜晚如此美麗。我像小偷一樣,悄悄走出屋子。我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如同貓頭鷹一般敏銳。我欣賞著搖曳的青草,茂密的樹木。黑夜讓一切變得朦朧,土地似乎更加廣闊,地麵也顯得深邃。哪怕是最平坦的道路,在黑夜中也充滿了未知的危險,讓人感覺暗處的生命都在蘇醒。
“你父親以為你現在在哪兒?”
“在棚子裏照看牲口。”
我知道阿爾西德晚上睡在那裏,就在鴿棚和雞窩附近。晚上,有人會把他鎖在裏麵,可他會從屋頂的一個洞裏鑽出來。他的衣服上,還帶著家禽的溫熱氣息……
突然,他抓起獵物,衝進黑暗中,就像掉進陷阱一樣,連個手勢都不打,也不說“明天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知道,在回農莊之前——農莊的狗見到他都不叫——他會去找厄特凡的小兒子,把獵物交給他。但他們在哪裏交接呢?我想知道,卻怎麽也打聽不出來,威脅、哄騙都不管用,厄特凡一家嘴嚴得很,不讓任何人靠近。我不知道,是追逐這個遙不可及、沒多大意義的秘密讓我瘋狂,還是過度的好奇心,讓我臆想出了這個秘密?阿爾西德離開我後,又去做什麽了?他真的回農莊過夜嗎?還是一直在騙大家?啊!我何必自降身份,結果既失去了他的尊重,又沒得到他更多的信任。這讓我既生氣又失望……
他突然消失後,我倍感孤獨。我穿過田野回家,踩著沾滿露水的青草,沉醉在黑夜、曠野和無拘無束的氛圍中,身上沾滿了汗水、泥土和樹葉。茂裏尼爾早已沉睡,瑪塞琳房間的燈光,像一盞寧靜的明燈,遠遠地指引著我。我讓瑪塞琳相信,我夜裏不出去就睡不著覺。這是真的:一想到要躺在**,我就滿心厭惡,相比之下,我寧願睡在糧倉裏。
這一年,獵物格外多,野兔、野雞接連不斷地出現。布特見一切平安無事,三個晚上後,也興致勃勃地加入了我們。
偷獵的第六個晚上,我們發現十二隻套索,隻剩下兩隻,顯然白天有人來搜查過了。布特向我要了一百蘇,去買銅絲,他說鐵絲不值錢。
第二天,我在博卡奇那裏,看到了我的十個套索,不得不佩服他的行動力。更有意思的是,去年我一時糊塗,答應過,每查出一個套索,就獎勵十蘇,這下我隻好付給博卡奇一百蘇。而布特拿著我給的一百蘇,又把銅絲買了回來。四天後,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又有十隻套索被搜走。我又給了布特一百蘇,給博卡奇一百蘇。我向博卡奇道賀時,他說:
“該受賀的不是我,是阿爾西德。”
“啊!”
我差點驚訝得露餡,趕忙控製住自己。
“沒錯,”博卡奇接著說,“先生,我年紀大了,農莊的事又忙,實在顧不過來。孩子替我去查看林子,他對那兒熟,而且比我機靈,知道該去哪兒尋找、發現那些陷阱。”
“博卡奇,我相信他不費什麽力氣。”
“每個套索先生給我十蘇,我分給他五蘇。”
“他確實當之無愧。喔,五天內二十個套索!他幹得不錯。偷獵的人該收斂一下了。我敢打賭,他們要歇一陣子了。”
“喔!先生,抓得越多,設的也越多。今年野味價格很高,損失這點錢……”
我感覺自己被耍了,甚至懷疑他們和博卡奇串通一氣。這件事讓我難受的,不是阿爾西德、布特和博卡奇合夥騙我,而是阿爾西德居然這樣欺騙我。布特和他拿了錢去幹什麽?我不知道,對這號人的事,我一無所知。他們總是撒謊,似乎就是為了騙我而騙我。這天晚上,我給布特的不是一百蘇,而是十法郎,同時告訴他,這是最後一次。要是套索再被搜走,就不再幹了。
第二天,博卡奇來找我,他看上去很為難,我頓時比他更緊張。發生什麽事了?博卡奇告訴我,布特天快亮才回到農莊,喝得酩酊大醉。他剛說了布特幾句,布特就破口大罵,還衝上來揍了他……
“最後,”博卡奇對我說,“我來問問先生同不同意(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同不同意把他解雇。”
“博卡奇,我考慮一下。他對您無禮,我很抱歉。我看……讓我一個人想想,兩小時後你再來。”
博卡奇出去了。
留下布特,會讓博卡奇顏麵掃地;趕走布特,又怕他報複。算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反正都是我的錯……博卡奇一回來,我就說:
“你去告訴布特,我們不想再在這裏見到他了。”
然後我等著,博卡奇會怎麽做?布特又會說什麽?直到晚上,我才斷斷續續聽說事情鬧大了。布特把真相說了出來。我先是聽到博卡奇家傳來尖叫聲,原來是小阿爾西德在挨打——博卡奇要來了;他真的來了,我聽到他邁著沉重的腳步走近,心跳比偷獵時還快。這是個難堪的時刻!所有崇高的情感都得拋到一邊,我得認真應對這件事。
該編個什麽解釋呢?我肯定會演砸!啊!我真希望能演好自己的角色……博卡奇進來了,他說了什麽,我一開始壓根沒聽明白。內容太荒謬了,我隻好讓他再說一遍。最後我聽明白了:他認為這全是布特的錯,壓根沒察覺事情的真相;我給布特十法郎,做什麽用?他這個諾曼底人,怎麽也不會相信偷獵這回事。他認定十法郎是布特偷的,還謊稱是我給的,布特又偷又撒謊,就是為了掩蓋偷竊行為,博卡奇可不會上當……現在事情跟偷獵沒關係了。博卡奇揍阿爾西德,是因為這孩子夜裏總在外麵過夜。
好了!我算是逃過一劫,至少在博卡奇麵前,一切都應付過去了。布特真是蠢!當然,那天晚上,我沒什麽心情去偷獵了。
我本以為事情就此結束,可一小時後,夏爾來找我。他看上去不像是來開玩笑的,遠遠就能看出,他的表情比他父親還要嚴肅。一見麵,就舊事重提……
“嗨!夏爾,好久沒見你了……”
“先生要是想見我,去農莊就行。我可不會大晚上去林子裏閑逛。”
“啊!你父親跟你說了……”
“父親什麽都沒跟我說,他沒必要知道主人不把他當回事。”
“注意,夏爾!你這話太過分了……”
“喔!難道不是嗎?您是主人!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夏爾,你清楚我從沒有嘲笑過誰。我做自己喜歡的事,也隻損害到自己。”
他輕輕聳了聳肩。
“當您損害自己利益的時候,還能指望別人維護您嗎?您總不能既保護護林人,又袒護偷獵人吧。”
“為什麽不能?”
“因為……啊!得了,先生,這一切對我來說太難以理解了。我隻是看不慣主人和我們抓到的人混在一起,還一起破壞我們為他做的工作。”
夏爾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自信,舉止也愈發端正。我注意到,他把連鬢胡子剪掉了。而且,他的話確實在理。我一時無言以對(我還能跟他說什麽呢?),他繼續說道:
“誰擁有什麽,就應對什麽負責,這是先生去年教我的,可您似乎已經忘了。對這些責任,應該認真對待,不能敷衍了事……否則,就不配擁有。”
一陣沉默。
“這就是你要說的?”
“今晚就這些,先生;但要是先生逼我,改天晚上,我可能會來告訴您,父親和我打算離開茂裏尼爾。”
他離開時,向我深深鞠了一躬。我還沒來得及仔細思考,就喊道:
“夏爾!”他說得確實有道理……如果這就是所謂的擁有……夏爾!我在他身後追趕;在黑暗中追上他,匆忙說道,像是要讓自己倉促做出的決定生效:
“你可以告訴你父親,我打算出售茂裏尼爾。”
夏爾嚴肅地行禮,沒說一句話就離開了。
這一切簡直荒唐透頂。
這天晚上,瑪塞琳沒下樓吃飯,派人來說她不舒服。我滿心憂慮,急忙上樓去她房間。她立刻讓我放心,“隻是感冒了。”她這樣安慰我。原來是著涼了。
“你怎麽不多穿點?”
“一覺得冷,我就披上圍巾了。”
“不是發冷後才穿,得在發冷前就穿好。”
她看著我,試圖微笑……啊!或許是這一天諸事不順,讓我心煩意亂——即便她當時大聲問我:“你真的那麽在乎我活著嗎?”我也不會覺得更刺耳。我周圍的一切,顯然都在崩塌。就算我伸手去抓,也留不住任何東西……我撲向瑪塞琳,在她蒼白的太陽穴上不停地親吻。這時,她再也控製不住,伏在我肩頭,嗚嗚地哭了起來。
“哦!瑪塞琳!瑪塞琳!我們離開這兒吧。換個地方,我會像在索倫托那樣愛你。你是不是覺得我變了?但換個地方,你就會發現,我們的愛情從未改變……”
我沒能立刻撫平她的悲傷,可她已然燃起了希望!
季節依舊,可天氣又濕又冷,最後一批薔薇花蕾還沒來得及開放,就已經枯萎。我們的客人早已離開許久。瑪塞琳身體虛弱,但還是強撐著安排好關店門的事。五天後,我們踏上了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