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莉四十歲了。
小莉出生和長大在河西走廊盡頭的敦煌,嫁過來時,才十八歲。十八歲的小莉很清秀,清秀得像個初中生,走路一蹦一跳的。她丈夫趙大成對她的清秀很不放心,走親訪友,朋友聚會從不帶她玩,留她一個人一天天待在深宅大院裏。小莉的印象裏,好像嫁過來之後再也沒有走出過這座紅漆鐵門的大院。不過,人們已經忘了小莉的十八歲了,就連她的四十歲,也沒幾個人記得,就像她的詩歌一樣。
小莉認識趙大成的經過說不上傳奇,與無數文青故事的版本並沒有太多出入。那時候,文學青年特別多,沒有人說得清那個年代為什麽這麽多文學青年,從繁華都市到邊陲荒地都是。那時候有一個段子,說你在街上隨便扔一顆石子都會打中兩個文學青年,似乎並不誇張。這一現象,也許並不在人類學、社會學的範疇,就像平地裏起了一陣風,來得疾,去得也疾。沒有人去研究它們,小莉倒是從自己身上研究了一番,結果是:為了愛情。
小莉開始寫詩的時候,趙大成已經寫了好幾年了,小莉把詩歌寫得有點兒像詩的時候,趙大成已經有了些名氣,在各種刊物上都有發表,還獲過幾次小獎。名氣像一陣風,吹到了河西走廊盡頭。小莉就給趙大成寫信,向他致敬和學習。信來信往,就成了好朋友,詩來詩去,就走到了一起。
小莉永遠忘不了第一次和趙大成見麵的情景,那是一個冬天,不太幹燥,也不太冷,一個有點兒反常的初冬。在柳園火車站,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走出了站口。那時候柳園火車站還很小,每天隻有幾趟車停靠,都是綠皮的那種。強烈的太陽照耀著趙大成,照耀得他更顯單薄。他的眼睛真好,一點兒也不向陽光示弱,明亮又有力,四下尋找一個人。小莉知道那是在尋找自己,她故意躲在人群後麵不出來,小莉個子小,被人牆遮得嚴嚴的。她手上緊緊握著一本《讀者》,那是約定的接頭暗號。
那個下午,兩人好像都很激動,又像誰也沒激動,兩人迎著風在火車站廣場外的人行道上走。風從馬鬃山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野性,一股牛羊和草場的膻氣。風把街樹的葉子都吹落了,也把趙大成的頭發吹起來,一會兒吹成了中分,一會兒吹成了左偏。小莉發現趙大成的頭發竟有一半是白的,但白得光亮,白得柔和。小莉第一次知道,那叫少白頭。
二〇一〇年,趙大成去了山西煤礦,到底是哪家煤礦,小莉至今也弄不清。山西的礦多得像星星似的,有的大點兒,有的小點兒,D城的青年,像煤矸石一樣散布在這些大大小小的煤礦裏。趙大成這時候早已不再寫詩了,生活離詩越來越遠,詩不能當日子過。小莉也不再寫了。其實兩人寫得都還不錯,經常在刊物上發表,各地詩人詩會活動也經常邀請他們。
半年後,趙大成回來了。小莉去風陵渡接的趙大成,趙大成變成了一捆白布卷。送趙大成回來的車隻能送到這兒,這是規矩。在把趙大成轉移到另一輛車上時,對方交給小莉一個包。幾天後小莉打開了它,那裏麵是八萬元錢和一份補償協議。那一晚,風陵渡上空無星也無月,隻有風放肆地吹,粗糲的風把兩岸村子的狗叫聲吹成了碎片,又落進滔滔黃河裏。小莉並不知道,那些年有數不清的北方青年,夢一樣過了黃河,又夢一樣回來。雖然世界和命運一直像夢一樣。
小莉又拿起了筆。二十年前,她用詩把趙大成寫進了自己的生命,寫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她堅信,以後一定能把趙大成再寫回來,不管他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