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老李的時候,他還不叫老李。當地有個習俗,父母在,晚輩不敢稱老。我們都稱他李老師。李老師寫詩,當然是現代體,北島、顧城們的自由分行形式。
李老師家住在縣城西頭,人稱西街,這是俗稱,如果寄個信或是填個人住址信息,就要寫“西環路某某號”,這是比較正規的叫法。西環路其實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路,就是一條直通國道的主街,加上一些枝枝杈杈似的巷子,除開直通國道的主街,走進去,讓人東西莫辨。李老師就住在其中一條巷子裏。巷子太小,以至無名無姓。
李老師寫詩較早,據說開始於學生時代,因為長於情詩,人也玉樹臨風,詩歌和人都被女生熱追過,這是他個人的秘密。秘密的事,都不願讓太多人知道,他早已不提了。他床頭的幾本《當代青年》《詩神》,已經黃漬不堪,其中有他發表的詩歌。他喝了酒,有時會翻開來,向大家朗誦一段。中學時段,是他一輩子最有理想的歲月。隨著生活與年歲日長,人的理想會日漲或日蝕,老李屬於後者,他說他一點兒理想也沒有了,要有,就是喝酒。他至今依然保持著半斤白酒的量,喝完了酒,騎上電動車,去爬雞冠山,一點兒不礙事。
老李寫一手極好的毛筆字,半行半草,自創門派。老李有些高傲,不屑於臨帖。他說,萬物需要創造,不需要模仿,因為總是模仿,人變成了今天不人不鬼的樣子。十五年前,老李在南方某地開過字畫店,當然,字是自己的,畫則是為別人代賣的。老李從這座小城消失了十年,就在人們快要把他忘幹淨的時候,他回來了。不過,去時一雙人,回來一杆槍。他把愛人丟在了南方的大海邊,連同許多年的詩歌夢想一起。
其間發生了什麽故事,老李諱莫如深,從他斷斷續續的酒話裏,我大致組織還原出了以下內容:在那個臨海的城市,老李一邊經營字畫店,一邊寫詩,生意與事業都春風得意。後來,在詩人圈子裏,老李認識了一位女詩人。女詩人離了婚,被商人丈夫甩了,帶著女兒生活。再後來,女詩人的前夫得了白血病,花光了錢,反過來找上女詩人,女詩人找上老李借錢。當時老李已小有積蓄,他拿出了全部家當,背著愛人支持了女詩人的前夫。最後,雙方都雞飛蛋打,女詩人的前夫醫治無效,死了,女詩人帶著女兒,去了遙遠的多倫多。字畫店再無資金周轉,老李青梅竹馬的愛人進了企業,在廠長辦公室打掃衛生。最後,她嫁給了廠長,廠長給了老李十萬元錢,讓他把字畫店重新開起來。
二〇一二年,我去新疆喀什打工,那是我最後一次進疆,也有許多故事。行前的某天晚上,老李請我喝酒。酒酣耳熱時,老李拿出了一幅字,尺幅不大,但字極雋秀,是唐人陳陶的兩句詩:
可憐無定河邊骨,
猶是春閨夢裏人。
是誰的書法?我猜不出來,老李也沒有告訴我,憑直覺,那是女人的手筆。簡單的兩句詩,裏麵包藏了多少風雨與情感,包蘊了多少命運風塵?沒有人知道了。
兩年前,老李在一場酒後車禍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