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一過無時節,不是風來就是雪。”季節可一點兒都不會作假。
剛過了重陽節第三天,天空密密匝匝落下一場大雪來。雪似乎是從東邊來的,又似乎是從西邊落下來的。白天還晴得好好的,半夜起來撒尿,地上就見了白,待到天亮,推開門一看,漫天遍地,已經沒有別的顏色。樹枝還是黑色的,但顯然粗壯了許多,沉重了許多,仿佛那些樹啊草啊一夜間都低矮了一截。
電線承受不了冰雪的重荷,停電了,整個黑山上下安靜了下來。突然的安靜,反倒讓人有些不適應。
我們爬上嶺頭去打電話。打電話的,不打電話的,都跟了上來。剛下過雪,反倒沒了風,空氣也不太冷,就是雪白得讓人眼疼。
在埡口,一覽眾山小。左邊和右邊,蒼嶺綿延,不知道它們延伸到了什麽地方。陝西地界,也是白雪茫茫,看不到一支騾隊,雪天路滑,它們可能在家歇息了。坑口上,有黑的、紅的人影,顯然這邊並沒有停電,也就沒有停工。按照這個季節太陽的軌跡,這邊屬陽坡。廟嘴村的房子像丟棄了一地的麻將牌。
豫靈鎮遙遠得怎麽也看不到,隻見亞武山白晃晃一片,分不清是崖是雪。通礦公路在峽穀裏斷斷續續,像一條毛線。
大夥兒都抱著電話一通亂打,給自己人,也給外人,都有說不完的話。更多的內容還是向家人和天南地北的同行們報告自己眼下的收成。
第二次的化驗報告單寫著:金18,銅6,鉛10。這是一組叫人睡不著覺的數字。按照當前金、銅、鉛價格計算的結果是:18×200=3600元,6×40=240元,10×100=1000元,就是說每采下來一噸礦石,會產生4840元毛收入。除去包工頭那部分和各種支出,收入不少於2000元。而我們每天的開采量有八噸多。
礦體的結構也在變化,傾斜度由四十五度變成了六十多度,工作中需要一架架鐵梯來借力了,還要穿上防水衣,全副武裝。行話說,礦直有金,意思是礦體的結構形狀呈直角狀就是最理想的含金礦石生成體。
一道六十度的斜槽每天夾著我和徐亮亮,石壁上打出一排鉚樁用來垂掛鐵梯,用以風鑽作業。而出礦工們需要用塑料拖鬥將爆破下來的礦石一節一節轉拖到寬敞些的巷道上,再裝上架子車拉出坑口。趙大頭太胖,總是被卡在狹窄處,有時越拽卡得越緊,他就負責專門拉車。吃飯時大家就欺負他,開他的玩笑,讓他少吃點兒,再胖下去就隻能被開除了。趙大頭就認了真,每頓飯真的就少吃一碗。趙大頭不傻,少吃一碗,留下來的機會就多一些。而留下來,對於還沒娶到媳婦的小夥子來說意義重大。
礦石太招眼了,引起了各路人馬的眼紅。背腳隊、收破爛的、挑小擔的、別的坑口的工人,晚上都來偷礦石。一晚上礦堆能偷出一個大坑,弄得大夥兒晚上都不敢睡安穩覺。特別是礦管科更牛,三天兩頭要安全整頓,各項檢查,來一回就要意思一下,這是一個無底洞,越填越深,誰也填不滿。
大家就又開會,商量辦法。有人說,先把這些礦石發運下山去選煉了,有了收入再接著幹;有人說,正是大好時機,每天的炮聲早已驚動了四麵八方的眼睛,別的洞口正往這兒趕來,說不定哪天就被人打穿了。最後,我們采納了一個兩全的辦法,不停產,礦石也不出洞,堆在岔道裏。僅僅向東的一條岔道就可以堆幾百噸礦石,它有三百多米深。當然,這樣也增加了工作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