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腳隊大部分時間有十個人,有時候有十二三個,有時候剩下八九個,人頭隨農忙農閑而變化。
領頭的叫老伍,或者叫老烏,四川話裏的“伍”和“烏”聽不出區別來。他四十歲還是五十歲,也看不出來。這支隊伍在這裏紮根有十年了,十年不長也不短,約等於黑山金礦現代化開采史的三分之一長度。此前有很多支背腳隊伍,隨著資源的枯竭、活路的減少,就剩下了老伍這一支。剩下一支也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因為他們是四川人。
四川人看著和別的地方的人沒啥區別,區別是他們特別能爬山路,稱得上小說中寫的“穿山嶺如履平地”,這都是被蜀道一輩輩逼出來的,就像秦淮河逼出了畫舫和儂曲。還有一條別人沒法比的,他們的背簍特別能負重,往山下背礦石,好勞力能背四百斤,差點兒的也能背二百斤,一支手拐,行走中當杵,歇腳時當頂,支在背簍下,對天喊一嗓子解口氣。那速度,那穩當勁兒,不差於一匹騾子。
老伍的背腳隊長不是自封的,也不是搶來的,是背出來的。四川人能背,但能背四百斤的也不是很多,老伍算一個。主要是他不知道累,別人一天背四回,他能背六回,別人一頓吃二斤肥肉,他有一瓶老村長就行了。
老伍有沒有老婆誰也不知道,沒人見他老婆來過礦山,也沒人見過他回老家,一年四季他都在礦上,黑山就是他的家。但老伍有一個情人,陝西華陰人,秦東鎮上的,過了風陵渡大橋就是山西,那是楊貴妃的老家,它們就隔著一條黃河。
老伍的情人叫玲,有楊貴妃的容顏,但沒貴妃的命,她也背腳,就在老伍的手下。
我到過他們的家,那是一個廢棄的礦坑,在一棵鬆樹下。家不大,有十米深、兩米寬、一米七八高,地上、屋頂上和四壁都貼了彩條布,不但幹爽還幹淨。門口有一株山丹丹。山丹丹花開紅豔豔,這是歌裏唱的,其實有一種山丹丹花開不紅也不豔,它是粉裏透著紅的。玲說,夏天開放時,那顏色,找不到詞語描述。
玲有一個女兒正在上小學,有一個丈夫,幾年前在山西煤窯上死了,有人說是跑了,反正再沒有回來。
玲大概三十歲,那眉眼看著比三十歲小點兒,唇角有點兒上翹,帶著自然笑。老伍舍不得讓玲背腳,那不是人幹的活兒,本來是騾子幹的活兒。但玲一定要背。她背不過一個勞力,一趟隻背八十斤,路上歇十幾回。
事情就出在玲身上。
那一天,玲背了兩箱炸藥。炸藥的規格是一箱四十八斤,加上背簍,就超過了一百斤,加上前一天下了點兒毛毛雪,路有些滑,不敢放開腿腳走,玲就多歇了幾回,落下好遠。
炸藥是背給我們坑口的,我們每天使用的炸藥,都是玲背過來的。專用的爆破材料運輸車把材料運到東闖,剩下的運輸就得靠人的肩膀,幾十年一直是這樣。
那天玲喝多了水,不時要小便。她把背簍放在路邊,去樹林裏方便去了,樹葉都落光了,天明晃晃的,更遮不住人,隻能跑遠點兒,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麵。大石頭遮住了路人的視線,也遮住了玲的視線。
解完手回來,背簍裏隻剩下了一箱炸藥,另外一箱不見了。
炸藥的管理非常嚴格,每一箱從生產到運輸再到使用都有登記。什麽東西一嚴,小事就成了大事。但玲誰也不敢告訴,包括老伍在內。我們以為少買了一箱,也沒放心上。
幾天後,一夥偷礦的在一個大坑口偷礦,那是一家國營的坑口,礦好,招賊。他們膽大,用炸藥炸一個礦柱。炸藥還沒點燃,被巡邏的礦警人贓俱獲,炸藥事大,結果被交到礦山派出所。一夜審下來,他們交代了炸藥的來曆。
偷礦本不是啥大事,可以說很多黃金都來自偷來的礦石。但炸藥得落到實處,查到最後,查到了玲身上,被拘留十五天。十八坑對炸藥材料管理登記不嚴,也難辭其咎,被罰款五千元,坑門被永久貼上了封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