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我三十五歲,那時候還年輕,充滿野心和生氣。那時候的空氣遠沒有現在這樣沉重,電影和小說滿是勵誌的情節:高考落榜了,回到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或者城裏姑娘嫁到鄉下,田園美好,歡天喜地。

我和周大明就相識於這一年春天。我們年齡相仿,誌趣相投,見麵時喜歡喝一杯,吹吹前事舊聞,說說發生在身邊的好事壞事,打發多餘又不多餘的時間。區別是,他基本算得上一位老板,已經掙得盆滿缽滿,而我近於赤貧,空有一副好身手。好在作為朋友,一些身外的東西可以忽略不計。

那時候我已經在爆破工行業幹了多年,幹這個工種的人那會兒遠沒有現在這麽多,算稀缺人才,受老板器重,幾個人開獨立小灶,常有雞魚和煙酒福利。那正是西秦嶺金礦開發的鼎盛期,深部開采遠沒有開始,金脈常常露出地表,隨便找幾個工人,湊台機器就能打出高品位的礦石來。華山至蒼珠峰之間二百裏秦嶺兩坡遍地流金,多少原來沒褲子穿的人很快開上了寶馬。

器重歸器重,但工資並不高,吃喝加上無聊時的小賭,每月下來,也落不下多少錢。時間長了,人熟了,就學別人買點礦石拉下山自己加工,聊補酒錢和家用,因此認識了周大明。

周大明的村子叫月亮溝,百十口人,跟月亮沒半點兒關係。晚上月亮出來,山高月遙,該照幾個時辰還照幾個時辰。從山上望下去倒是十分好看,一張煎餅攤開在山坳裏,人煙如同撒落的蔥花點點分布。要說跟村子密切的就是金子。近水樓台先得月,月亮溝家家戶戶都搞黃金礦石提煉加工,據他們自己說,祖上就幹這份營生,早些年曾為闖王煉過金。當然,現在的方法更高效——氰化鈉浸化。

周大明家有三台生鐵碾子,一台三十噸,另外兩台各十五噸。我弄不清這個噸位,是碾子的重量,還是它二十四小時的吞礦量,反正都異常雄壯、沉重。三台機器同時轉動起來,驚天動地,房屋顫抖,麵對麵說話得用手勢幫忙。三個浸化池,在後院裏一字排開。碾子、池子一年四季不閑著,除了自己買礦石加工,也加工來料,收取加工費。因為用水量很大,整個院子總是濕汪汪的,混合著藥劑的水流出院子,順著排水溝泛著白沫一直流到村前的小河裏,然後匯入洛河,最後混跡於滾滾黃河的波濤和流沙。

周大明比我年長一歲還是兩歲,記不大清了。記得清的是他的微胖,有點兒克隆版某著名乒乓球教練的味道,大眼厚唇,仗義執言,性子有些急躁。那天我把一吉普車礦石拉進院子,他隔著車窗玻璃一聲大叫:“好礦、好礦啊!”喊得我一高興,跳下車給了他一腳獎勵。

我當然知道這是一等一的好礦。得到它的曲折過程,可以拍半部傳奇電影。

我幹活兒的地方叫楊寨,為什麽叫楊寨,沒有人知道,既沒有楊姓人家,也沒有石牆土寨。有一說是李自成兵敗潼關,養精蓄銳再起時,一位楊姓將領在這裏屯兵煉金。是不是妄傳不得而知,西秦嶺有著久遠的采金曆史倒是事實,那山上隨處可見的古采礦坑就是活證。這些廢坑聚滿了水,綠汪汪的,不知深淺,淹死過不少大意的人和野物。

那時候秦嶺已被從南到北多處打穿,那九曲回腸的礦洞巷道成了通途,來往的人們再不用遭受翻山越嶺的艱難。一時間,山上人流如蟻,礦工、包頭、小販、護礦隊、盜礦賊、不知根底的人、無家可歸的人,多不勝數。我購買的這些礦石來自一個著名的盜礦團隊,它們盜自一個著名礦坑的著名采場。因為這一噸多礦石,盜礦和護礦的年輕人們發生了一場殘酷的血拚,真可謂血浸的黃金。

那時候這樣的血拚事件經常發生,每個洞口都有護礦隊,勢力強大的坑口有獵槍,單筒、雙筒、五連發、七連發都有。盜礦賊如同打遊擊,神出鬼沒,遊而不擊,一擊必得。他們武器寒磣,隻有砍刀和木棍,或者一支塑料假槍,但有足夠的耐心、狡猾和凶狠。

那天,他們兩個人帶著我,把礦石從一個大坑裏刨出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過程詭譎又緊張,顯然還有人在放風。這是他們經常藏匿礦石的一個地點,如果被人發現,以後的事就不好辦了。盜礦人與盜礦人之間也經常互吃,偷挖牆腳。所謂盜亦有道,大概隻存在於書本裏,或者特殊的時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