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石先經過破石機器粉碎,再經過碾槽注水碾壓成細漿,這個過程簡單,複雜的是浸化。浸化最複雜的是藥品配兌,技術不到位,藥劑重了輕了,都會血本無歸。周大明兩口子都堪稱配藥高手,礦渣在兩指間一搓,金多少,銀多少,銅多少,鋅多少,比化驗室都準。接下來的藥劑投入,不需工具計量,全憑手感。同樣的礦石,他家總是比別人家多出成品。

院子裏的空氣裏總是彌漫著重重的藥劑味。一種淡淡的、苦杏仁味的暗香在其中彌散,仿佛北風裏的一股細柔輕風,有點兒刺鼻,有些沁心。這是氰化物的味道。

一噸半礦石,大明給安排了二十小時的碾壓時間,鐵輪滾滾,池水激**,兩口子親自碎礦、喂礦、調水、添藥。礦塊、礦渣,最後變成細若麵漿的礦末,為的是把金子毫無遺漏地選拔出來。再經過浸化,最後得到金子五百四十克。當時離月亮溝不遠的小鎮上布滿大大小小的金店,店主們來自福建、湖南、江西、廣東,他們許多人祖祖輩輩從事的就是淘金、收金營生,隻是價格略低於銀行櫃台。每克市價一百元,這一回共賣得五萬四千元。一捆捆的現金裝在黑塑料袋裏,不敢提著走,大明把車開得風馳電掣。

出售金子的那一刻我特別緊張,一方麵怕被店家坑了,一方麵怕突然遭搶劫,這樣的事天天都有,沒有人不怕。我在門口觀察情況,大明和店主討價還價。鑒定金子成色的方法叫打簽法,將金子在一塊什麽石頭上麵擦一下,用十根不同顏色的金屬簽子比對。“七青八黃九帶赤。”店主嘴裏念念有詞,戴一副眼鏡,精瘦,格外讓人不放心。你來我往,麵紅耳赤,最後終於搞定。拿了錢出門的時候,我悄悄問大明怕不怕?他咧嘴一笑,不怕,拍了拍腰間,有它呢。那是一把銼刀。同時,我看見了他額上細細的汗粒。

這是我三十五年人生裏最大的一筆收入。感謝礦石,更感謝大明,我看著他夫妻倆兌藥、投藥、鋅絲置換、高溫排汞、燒杯排雜,最後,隨著高溫的金錠在冷水裏哧的一聲,白霧散盡,變成一坨黃澄澄的純金。

為了今後行動方便,我買了一輛摩托車,嘉陵150,深紅色,動力強勁。除了下山方便,也用於上班洞內騎乘。

高品位的礦石總是有限的,此後再也沒有碰到上好的礦石。各個洞口的管理也越來越嚴了,就算有,已經再難被偷盜出來了。在一家診所,我親眼看見被霰彈擊傷屁股的偷礦人讓醫生剝離槍彈。那碎小的鉛質槍彈每出來一顆,受傷者就“媽呀”一聲。

我那時候的工作主要是巷道掘進,按照圖紙要求向某個目標爆破掘進,或沿著某個山形脈線向未知的前方爆破掘進。有時候會突然碰到一條短命的礦脈,歡天喜地中一茬炮爆過又沒有了。

總之,在周大明家裏的煉金經曆是第一次,差不多也是最後一次,其間小幹幾票,都以賠錢而告終。此後,十餘年礦山生涯裏,山南水北,漫天野地,再也沒有碰到過這樣的好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