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春天,我輾轉到了另外一個礦區,與大明聯係漸稀。

新礦坑幾乎處在一座山的山頂,信號不通,打電話要翻過雜樹叢生的山巔,在山那邊,可以接收到陝西移動斷斷續續的信號。道路不通,生活、生產資料需用騾子馱運。摩托車已經無用,我把它寄放在了大明家。

和周大明的再次相聚是該年秋天,不在別處,就在我工作的礦坑。

金礦石的分布結構有一個特點,即越接近地表的位置礦石品位越高,幾千米深處的礦體少有高品位的。礦老板中間流行一句行話:“十個開礦的,九個砸鍋的。”說的就是違背礦體分布規律的盲幹結局。一開始,得到礦石很容易,品位也有保證;待到後期,錢多了心大了,傾家**產打到深部,十有九個賠得一塌糊塗,立時寶馬換成赤腳。

我正為之打工的老板很聰明,或者說運氣很好,坑洞礦石很富,品位高到肉眼經常可以在礦體上發現明金顆粒。工人們練出了火眼金睛,把金粒砸下來,藏在帽子裏帶出去,用礦泉水瓶子偷偷帶到山下換東西。一雙襪子,一雙水鞋,或者一頓酒肉。沒有經驗的工人,吐一口唾液在似是而非的礦體上,不變色的就是金粒,變了色的就是硫粒。這個方法十分有效。這個試金的方法後來被我帶到了全國很多地方,屢試不爽。

礦石的運輸成了最大的問題,用騾子一站一站轉運下山去,高昂的費用幾乎讓礦石的價值化為烏有,又經常發生連牲口帶礦石摔下山崖的事故。老板嚐試了架高空索道,因為山勢過於陡峭,飛馳的礦鬥成了投彈運動,卷揚機、刹車片一天一換,成本根本無力消受。最後,老板決定就地消化,上碾選設備。那時候,很多的坑口都在這麽幹,不同的隻是隱蔽手段。

不知怎麽就找到了周大明,老板高薪聘請他做了選金負責人。大明問過我:“是不是你幹的好事?”問得我一臉霧氣,要怪也隻能怪他在這個行業的名氣傳得太遠,也更怪他太好麵子。

爆破工負責在洞內選址,開辟安裝設備的場地,其餘工人全部放下原來的活路,往山上運輸沉重的設備。機器被拆整為零,拆不開的碾盤用氣焊分割成八瓣,安裝時再焊接起來。大明全權負責起這項工作,家裏的事交由妻子負責。他的一雙可愛兒女正好開始上小學。

一天早上,天下起了雨,是突然的暴雨。按說這個季節還不是下暴雨的時候,但山高雲亂,雨和雪都很少按規矩出牌。雨下得急,水就無處流,都滲進了洞子裏。我進洞上班,看見大明用安全帽往塑料桶裏舀水。即將安裝設備的地方地勢低窪,水都聚在了那兒。頭頂上的小水流像布簾一樣,這是岩石出現了破碎帶,無法承受雨水的壓力。他舀滿了一桶又一桶,然後用一輛架子車推出洞口倒掉。他在大幅度彎腰時,背上的衣服會自動向背部卷起來,我發現他腰間一條紅豔豔的帶子,二寸寬窄,圖案顯然是手工繪製的。它嶄新、鮮豔,有一行金線繡字:日日平安。我無法知道大明和愛人的情感生活,但我猜得出,他這次遠行,夫妻倆一定經過了長時間的猶豫和掙紮。

安裝,調試,各種化學藥料齊備。一個月後,五髒俱全的小小選煉廠正式開工運轉了。

我每天工作的地方在選煉車間的後麵,隨著開掘的推進,與碾房漸行漸遠。但是上下班途中必須經過這裏。大明很少出洞,他晝夜守在這裏。洞內太濕,他床下麵二十四小時開著一隻電爐子,驅潮和加熱外麵送進來的飯菜。我們有時聊上一陣,互相遞一支煙,或一句話沒有,交流一下眼神。我發現他經常咳嗽,臉色發白,猜想可能是煙抽太多了。

巨大的機器聲震動得頭頂的岩石不知啥時候就會落下一片來。場地空間狹窄,空氣的味道十分糟糕,燒堿味、生石灰味、機油味、鹽酸硝酸配製的“王水”的味道鋪天蓋地無所不在。中間一絲淡淡的、沁心的苦杏仁味道,飄忽、遊**,宛若煙霧在空氣裏繾綣。那是氰化物的味道。這些混合氣味刺激得讓人不敢久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