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十四日夜快馬,向老家四川自流井逃奔,翻過秦嶺來到山下川陝交界之處。這兒有個回龍鎮,傳說在唐朝安史之亂,安祿山大軍快打到長安時,唐玄宗被逼得的沒辦法,帶上楊貴妃等大臣、太監、宮女上千人向四川逃亡,“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翻越秦嶺在山下一個小鎮住下。沒過多久部下又重新打敗叛軍,占領了長安,唐玄宗便班師回朝搬師回朝。後來人們就把這個地方取名回龍鎮,就是皇帝真龍天子從這兒返回朝廷的朝庭的意思。

苟十四幾天逃命人馬皆累,進入回龍鎮已是入夜,古鎮背靠大山,一條直通通的扁擔街,古樸靜寂,乃川陝必經之地。見一客棧門口燈籠高掛,上麵寫有“回龍客棧”。“咯、咯、咯……”苟十四上敲了幾下門,引來“汪!汪!汪!”的狗叫聲,“吱嘎”一聲店門打開,店小二見來客熱情上前招呼,苟十四進得店來,見這客棧店是一個木結構一樓一底的四合院子,回廊連通亮壺高掛,微光閃亮。店小二把苟十四安排在二樓客房住下。

苟十四拿出自帶的餅子,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大口吃下,便和衣躺在**,他兩眼直瞪瞪地盯住屋頂,想起深愛自己的自已的寶珠格格,走時沒有告別,如果與她告別那肯定就走不成了,按照寶珠格格的性格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為了活命隻能忍痛割愛,走為上策。苟十四想到了小順子,在宮中好在小順子的關照,尤其是被總廚迫害打板子,屁股被打得稀巴爛,是小順子日夜敷藥擦傷,端水喂飯。這一走肯定會連累小順子,不知他要受多少苦,唉!苟十四歎了口氣,迷迷糊糊酣然入睡了……

半夜時分,店棧突然喧鬧起來,把苟十四驚醒,他起身往窗外一看,店內已是火把衝天,隻聽樓上樓下混亂的腳步聲,有人在喊“棒老二來了!棒老二來了!”棒老二就是土匪,四川人喊棒老二。

嘭的地一聲,門被撞開,進來兩個蒙麵人,手持大刀,抓住苟十四,大聲說道:“要錢不要命,把錢物交出來。”

苟十四暈頭轉向還沒反應過來,不敢說話。土匪來到床前,從床頭搜到苟十四包袱,打開一看有銀子和衣物,提起包袱轉身就走。“還我包袱!還我書!”苟十四追了出去,土匪已撤退,他隻好跟著黑夜中土匪的火把追隨而去……。

離回龍客棧十多裏路的山上有個牛峰寨,是土匪的窩子。

“兄弟們!今天‘冰股子’(分贓物)。慶賀慶賀慶賀。”隻見陳大麻子手裏端著一大碗酒,站在高處向眾兄弟大喊道。他腳上纏著綁腿,穿一雙線耳子草鞋,上身穿一件四不扣(馬褂),腰間插一支火槍,身體壯實得像頭牛,滿臉麻子和橫肉,一頭亂發,銅鈴般的大眼睛,露出幾分殺氣。

“大哥武藝高,槍法準,又亡命,應該‘占高凳’(多分一份)。”有的兄弟夥叫道。

陳大麻子抱拳說:“先輩說財聚人散,財散人聚,路天壩的錢,見者有份,今天吃大鍋飯,平分。”

“大哥義氣!”

大夥高興,有人來報:“舵爺,山下有陌生生人來了”

“帶上來。”

幾個土匪把苟十四抓了上來。陳大麻子一看此人年輕帥氣,眉清目秀,不認識。便問道:“你是何人,來幹啥子?”

在宮廷宮庭見過世麵的苟十四,一點不慌,行了個袍哥禮道:“我叫苟十四,今天夜宿回龍客客棧,包袱被你們搶了,特來要回。”

“哈哈…哈哈……”眾人大笑!

“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還能收回嗎!”有人叫道。

“舵爺。”我在江湖行走,自從走進袍哥堂口,舉眉燒香,常聽前輩教誨:“袍哥人家操一個義字,信一個仁字。天下袍哥一家,同吃一鍋飯,共穿一身衣,今天兄弟撞在你槍口上,望大哥撕條縫子,放小弟一碼。”

陳大麻子用手摸了摸絡腮胡子,看了一眼苟十四:“你是袍哥的弟兄你是袍哥弟兄?”

苟十四馬上行了個袍哥禮:“兄弟投在自流井智字堂口。”

“有何名分名份。”

“沒名沒分沒名沒份,白丁一個。”

“袍哥人家不講錢多,不講官大,都是兄弟姐妹一家。”

“大哥所言極是。”

陳大麻子回頭對旁邊的兄弟們說:“把他的包袱拿來。”

一兄弟指著旁邊桌上一大堆東西:“不知道那個是他的。”

苟十四上前指認:“就是這個。”

“拿過來,打開看看。”

包袱被拿到陳大麻子麵前桌上,他親自解開,見裏麵有幾錠銀子,幾件衣服。陳大麻子用手抓起衣服一抖,掉下一本書。

他拿起一看,問苟十四:“這是什麽書?”

“書麵上寫有。”

“我一個大老粗,一字認棒槌。”

苟十四上前用手指著書麵:“這本書叫《清宮禦膳》”

“什麽《清宮禦膳》?”

“就是當今宮廷裏麵的菜譜。”

“啊!”陳大麻很吃驚:“就是皇帝太後吃的菜單?”

“對”

“那,這個好,這個好,這個好,我聽說書人講《水滸傳》,最喜歡李逵講,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我占山為王當不了皇帝,把把把這個菜單給我留下,做來吃,老子也天天過上皇帝的日子。”

“那不行”苟十四慌了直搖頭,忙說:“你把菜譜還我,銀子全給你。”

“銀子全還你,菜譜給我。”陳大麻子抓起菜譜:“老子要吃吃皇上老官的味道。”

“大哥”苟十四沉住氣上前說道,“這菜譜留下你們也做不出來,我也是在宮廷禦膳房幹了幾年才學會的。”

陳大麻子想了想指著苟十四說道:“那你留下來給兄弟們當夥夫,我決不虧待你。”

“大哥,我娘病危,我是請假回去盡孝敬孝的,再說你扣留宮廷禦廚,是犯法的,官府要追究的。”

“哦,是這樣。”陳大麻子摸了摸絡腮胡子:“這樣吧,既然你即然你是宮中當差之人,又是自家袍哥兄弟,就不為難你,快天亮了,你準備準備,有幾個夥夫給你當下手,中午做幾個宮中皇帝吃的菜給兄弟們嚐嚐,書銀子我不要了,放你走人,怎麽樣?”

“好吧,一言為定。”苟十四無奈地無耐的答應了,便去廚房做菜去了。

山寨上的土匪陳大麻子,這人稱霸一方,一伸手烏雲就來,在這一帶拉肥豬出名,拉肥豬也就是綁票。土匪綁大人、抱童子以詐取錢財。大人常用“抱娃兒的來了”嚇唬孩子,使人談虎色變。方圓幾十裏流傳著他“拉肥豬”也就是綁票的故事。

有一天早上,牛峰山半山腰石坎路上,一個瘦小的身影向山上爬動。

守寨門的土匪來報:“舵爺,山下王駝背求見。”

陳大麻子應道:“帶上來。”

隻見上來一人矮瘦、背駝、斜眼。

“王駝背,有何事?”陳大麻子鼓起眼睛問道。

王駝背雙拳相碰,兩根大拇指豎直,歪出左腳將後半身前傾,做了個騎馬樁試行式行了個袍哥行幫大禮:“舵爺,回龍鎮仁懷三的幺少爺從城裏回來了。”

原來,這王駝背是回龍鎮開藥房的仁懷三家的看門頭,也是陳大麻子這個“棚子”裏的人,專為打家劫舍拉肥豬“點水”。何為“點水”呢?也就是摸清別人的老底,再通風報信,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潛伏、臥底、線人的意思。陳大麻子早有拉仁懷三的二少爺的打算,也給王駝背布置了這個任務,幺少爺一回來他就忙來報信。

“此話當真?如有半點差錯,老子‘毛了’你(內部處死)。”陳大麻子說著把匕首抽了出來。

“不敢亂說,不敢亂說,不敢亂說,幺少爺就住在他家的西屋裏。今天早上,他家的天牌(男人)仁懷三去成都進貨去了,家中隻剩下母子倆。”

“哈哈,哈哈……兄弟們!今天晚上‘看財喜’(搶財物)。”陳大麻子狂笑著,“殺啄頭子(雞),敬神。”

土匪“做生意”(行動)時要敬神殺雞,敬的是哪位神呢?原來敬的是關公關二爺,陳大麻子提來一隻大公雞,一刀下去,用雞血淋刀槍,相信“見紅有喜”,誰的刀槍沒有淋上血,就是吉少凶多,要走黴運,不要他去。

“走!下山拉肥豬!”大夥齊聲大喊。

牛峰山下的回龍鎮,仁懷三開的藥房就在鎮的南西,專為鎮上和長年運鹽的馬幫客人服務的。仁懷三苦心經營多年,賺了錢,鄉下也買了點地方,可算一個富裕人家,幺少爺在縣城讀高中,仁懷三逢人便誇兒子中了秀才,沒想到財可帶來富也可帶來禍,陳大麻子早就在算計他家。幺少爺放暑假一回來,就被“水客”王駝背盯上“點了水”。

三更剛過,陳大麻子一夥土匪來到回龍鎮,先準備不動家夥(槍)暗搶。摸到仁懷三大門前,用匕首輕輕地撥門閂,撥不動。原來仁懷三走時交代過,怕強人入屋要把門閂死。打不開門,陳大麻子叫了一個小兄弟從牆上翻進去,跳下牆時不小心帶下了一塊磚,“叭”一聲落在地上,驚醒了母子。“幺兒,快起來,有偷兒。”“媽,咋個辦??”幺娃嚇得發抖。

“快把茶壺拿來,往尿桶裏倒水。”原來鄉壩頭有一個絕密,為防強盜進屋,如家中沒有男人就用茶壺往尿桶裏倒水。強盜一聽誤以為家中有男人在屙尿,不敢進來,嚇跑了。““咚,咚,咚!”母子二人不斷往尿桶裏倒水,並穿著板板鞋“叭!叭!! 叭!”!”地走動,想嚇跑強盜,沒想到陳大麻子早就勾了底火。劉掀不開門,大聲叫道:“娘兒們娘們別裝了,老子知道你家茶壺嘴嘴當家的不在,開門!開門!”母子死不開門。劉大怒:“給老子硬搶!”

“叭!叭!叭”槍響起,劃破了回龍鎮的夜空,槍聲、狗叫聲、腳步聲把全鎮的人驚醒,見院子裏許多人點燃火把在走動。“聽著,誰也不許出來!哪個出來老子給他對穿對(槍眼)。”幺少爺嚇得鑽到床下,忽聽“轟”地的一聲門被推開,進來幾個黑大漢,臉上蒙著黑布,露出兩個眼睛,走上前來把幺少爺抓起,摸摸他身上,問道:“家夥(槍)在哪裏?”“沒有,沒有。”幺少爺忙說。“走!”這夥人把他五花大綁,蒙上眼睛搶走了。

幺少爺被一夥人拖著,分不清東西南北,也不知走了多遠。在一個山坡上停下,隻見有一個人拿著手電筒來到他身前上下盯著問道:“是真貨嗎嘛?”又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回答:“是他,沒錯,沒錯。”原來土匪怕搶錯人,叫王駝背來“驗明正身”。走了一會兒,又聽有人問:“穩子摸到了嗎?”“摸到了,就在前麵。”土匪搶人後要“關圈”(把人藏起來),這種藏匪人家叫“穩子”,聯係藏處叫“摸穩子”。幺少爺又被拖著上路,來到一戶人家裏屋,才把蒙的黑布給他揭開。幺少爺一看,這是山中一戶窮苦人家,茅草房,高粱稈牆上的泥巴落了許多。這家“穩子”的主戶叫楊二嫂,男人得肺癆在**,為了吃飯,隻得幹起這“穩子”的勾當。這可是個“提起腦殼耍的事兒”,事發後官府定以“窩匪藏韁,坐地分贓”的罪名砍腦殼的。何為“韁”呢?豬升為馬,馬有韁繩,以韁繩代馬,又省稱韁。因而,把藏“豬”稱為藏“韁”。

一天早上,有人跟幺少爺說,有“公事人”要來,原來是管這帶的貓胡子甲長。甲長權力可大,誰冒犯了“公事人”,他就可以“辦”你。不一會,甲長來了,他身穿一件長布衫,瘦猴兒似的,兩撇貓胡子翹起,一雙小眼眼眼圓圓的,掛一副金絲眼鏡,裝起一副斯文樣子。

“幺少爺,吃苦了?”貓胡子甲長假惺惺地說,“我和你父親是世交,今天來幫你的忙,請幺少爺描個朵子(寫信),我帶回去好給你父親‘報個響片’(通知)。”

原來甲長也在中間“撿順事情”吃錢,幺少爺歸心似箭,馬上寫了信交給了貓胡子甲長,請家人拿錢取人。

自從幺少爺的信發出去以後,天天盼著來人贖身,但一直沒有消息,轉眼已近兩個月,天氣轉冷。一天半夜“叭,叭,叭”,外麵傳來槍聲,幺少爺從夢中驚醒。隻見屋外火光閃閃,聽見二嫂在慘叫:“這裏沒有人!這裏沒有人!”這時進來陳大麻子,用帕子塞進幺少爺的嘴裏,把幺少爺背起,推開高粱稈牆壁就跑了。又聽後麵槍聲刀聲人聲亂作一團,望見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快天亮時才漸漸平靜下來,陳大麻子一夥人逃進一個土地廟蹲著。

原來是幺少爺家裏帶人來“抬籠”(把人搶回去),被陳大麻子發現,並打回去了。因為仁懷三幺兒被拉豬後,懷疑王駝背走風(告密),把王駝背抓了起來,一拷打他就“拉稀”(叛變招供)。仁懷三帶人來搶,沒想到失敗了,陳大麻子抓住了引路的王駝背。

“王駝背!今天不要說老子不落教,來人‘掛黑牌’。”陳大麻子怒氣衝天, “叭”地的一聲一個漏風掌打在王駝背的臉上。來了幾個人,把王駝背按在地上用扁擔打。這“掛黑牌”,不是“**”中的掛牌批鬥,這是袍哥對內部叛變的人懲辦的說法。相反,據有人考證,““**”**”中的““掛黑牌”掛黑牌”、““落散”落散”、““丟翻”丟翻”、““放血”放血”、““碼頭”碼頭”等等說法卻源於袍哥。王駝背被打得死去活來,殺豬似地的叫喊,直喊饒命。有人又來報:“大哥,楊二嫂家已被燒光,她,她,她也被燒死了。”

““他媽的!!王駝背你可知道家法??””““知道、知道。””““給老子背來聽!!”” ““出賣碼頭挖坑跳,三刀六眼誰饒恕誰恕饒。””““好!拖出去‘‘毛了’毛了’(處死)。””隻見陳大麻子眼睛紅了血,臉上橫肉直顫抖。

一鉤冷月,掛在山梁的枯樹椏上。幾絲寒風,吹得竹林沙沙作響。顯得十分淒涼。幾個土匪強迫王駝背在後山坡上挖了一個坑,用來埋自己。一個獨眼龍土匪上前丟了一把刀給王駝背,叫他自裁。王駝背拿起刀說:: ““兄弟死前有話要說。””““講!””““我上有老下有小,娃兒才幾歲,南瓜才起蒂蒂。請轉告當家的照顧一下我家人,我來世報答。”“當家的劉大哥已安排好,明天給你家送十兩銀子去。””““謝了!””說完王駝背在自己的胸、心、腹上捅了三刀,前後出現現了六個眼,跳下坑去被人埋了。這就叫袍哥處死人的三刀六眼““草壩場””。楊二嫂死了,她為大夥生計而死,大家十分悲痛,幺少爺也不禁感到幾分悲傷。

仁懷三““抬籠””失敗,焦頭爛額,隻好找管事五爺出麵撿腳子(收拾局麵)。袍哥中有一個規矩,“內事不明問當家,外事不明問管事”。管事五爺的權力,實際上比第一首腦人物“坐堂大爺”低一級,這管事五爺姓龍,又稱龍五爺,為清水袍哥。清水、渾水看起來是兩家,但各有各的活動目的,兩者頗有聯係,有時又互相轉化,清水把錢操光了,被兄弟夥一拉扯,便幹起搶劫、販煙等勾當。如陳大麻子,當初也是操清水袍哥,因仗義疏財,揮金如土,錢花光了,也拉起隊伍上山當“棒客”。渾水袍哥拉了肥豬,抱了童子,利用清水作掩護,幫他穩起,為他們看風摸底,幫他們“稱價錢”,龍五爺就是專幹這個勾當的。

“龍五爺,我二娃的事你老人家是知道的,麻煩你老人家拿個言語。”仁懷三裝笑臉下矮樁跟龍五爺說。

龍五爺拖著二扁鞋,手裏拿著水煙袋,打了幾個哈欠,吸了一口吧了一口水煙,吐著煙雲說:“這下可麻煩囉,你去‘抬籠’,又打死了人家的人,我在中間為難呢,這件事我不好管,你自己去辦吧。”

“龍五爺,龍五爺,龍五爺,你老人家積點陰德吧,求你了。”說著把一包銀元放在龍五爺麵前的茶幾上,龍五爺用眼睛斜著看了一下,才說:“看在你我兄弟多年交情上,我去‘拿上咐’(打招呼)。過兩天再給你‘報響片’(通知)。”

沒兩天,龍五爺帶信說初三在清水窯子((茶館))裏“敲盤”(議價錢)。

茶館在舊社會是各種各樣的人消遣、娛樂、社交的地方,更是行幫、會社的“碼頭”、公口((辦公室))和“聯絡站”。每逢場期,三鄉四裏,五馬六道,集合之地。如果一個袍哥在本地因“翻了船”出走異地,落得腰無半文,舉目無親,那他就到所在地的“茶館”去亮底,請得援助。 據說陳大麻子那年在敘府碼頭“翻了船”,來到回龍鎮茶館,擺起“茶碗陣”,找了個位置坐下,兩腿放平,不能蹺二郎腿,一會堂官來倒茶,陳大麻子接過茶碗以右手拇指置茶杯邊,食指置杯底,向倒茶人相迎而以左手做成“三把半香”之形,直伸三指尖附茶杯,所謂“洪門出手不離三”,堂官一看便知是自家人。報管事龍五爺,五爺踱上前來同樣倒上一碗茶,兩個茶碗品對放置,名為““仁義陣”“”、“雙龍陣””。龍五先開腔::““雙龍戲水喜洋洋,好比韓信訪張良。今日兄弟來相會,先飲此茶後商量。””便開始了““盤海底””。

問:“漢留從何而來??漢留從何而去??””

答:“我兄弟姓陳名九斤,敘府小碼頭。兄弟上承拜大哥栽培,下承兄弟夥抬愛。虛占義字二杆子,久聞貴龍碼頭山清水秀,人傑地靈,我兄弟送上一張片子,請貴龍碼頭一援兄弟,猶恐款式不合、禮儀不熟、向侯不周、言語不清、口齒不明。我兄弟多在山岡,少在書房,隻知江湖貴重,不熟江湖禮節,一切不周不到,還望大哥高抬龍袖,亮個膀子,給我兄弟一個麵子。”

“兄弟初相識,行客拜坐客,英雄拜豪傑,好說、好說。”

就這樣龍五爺按袍哥規矩規舉留下了陳大麻子,管吃管住,陳大麻子呢,憑著自己仗義疏財,慢慢地站穩了腳跟,後來便拉起一夥兄弟上山當了土匪頭。

茶館也是“民事糾紛調解處”,老百姓發生什麽衝突、爭執,協商什麽事情,也要在茶館裏頭請來碼頭上的““關火匠”、“”“公事人””來進行詢問、調解、仲裁。袍哥斷事不是根據國家法律,而是講理和自己的家法。講的是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用的是一套叫“海底”的家法來斷事。當然是輸理者開茶錢。老百姓又叫“講茶”。今天仁懷三請吃茶,保長、甲長、大爺、五爺、幺公,鎮上有麵子的人都請到了。這回龍鎮茶館“鄉香居”坐落在鎮中,屋大麵寬,楠竹椅、蓋碗茶,標準南方茶園。茶館裏有賣紙煙、葉子煙、水煙,賣花生、瓜子,掏耳朵、看手相的也來了,好不熱鬧。

“這件事情。”貓胡子甲長閉著眼睛,用手拈著兩撇貓胡子陰陽怪氣地說,“劉大哥委托我全權辦理,就開門見山吧。你仁懷三不落教,跑到山上來‘抬籠’,又打死了人和人家結了梁子((結仇))。本應當把你那娃兒‘‘撕票’’(處死),但,但看在管事五爺的麵子上,才給你留下香火,沒讓你斷子絕孫。”

”““多多冒犯,多多冒犯,來、來、來,我給各位大爺倒油((賠禮賠理),送各大爺的禮錢(出場費)。”仁懷三強裝笑臉給大家送上紅包。“請你老人家開個價吧。”仁懷三點著頭唯唯諾諾地說。

“好吧,我就來個月亮壩耍刀——明砍。拿500萬元(舊幣)來取薑。”貓胡子說完半眯著眼睛看仁懷三。

“500萬,天啦!我家水淺(錢少),我全部家當也沒有這麽多錢啦!少一點吧。”仁懷三哭喪著臉央求貓胡子甲長,貓胡子甲長品著茶不理睬,仁懷三忙矮舉(下跪),對管事五爺央求說:“五爺,五爺,你行行好吧。”

“這件事鬧出人命了,你欺人太甚,不好辦呢。”五爺左手拿著水煙袋,右手拿根簽子,吸了一口煙吐著煙霧慢愣愣地說,“仁懷三,今天初三,初十交錢,到時不落教,河頭去撿‘水打棒’(死屍)。”

“五爺,我實在拿不出這麽多錢啊!你老人家中間打個和牌吧!”仁懷三又向五爺求救。

“沒有錢,嘿,你不會把你鄉下的田土賣了嗎?你不會把好東西拿去當嗎?你不會去找你成都市成都省發財的大哥借嗎?”龍五爺一口氣給仁懷三出了那麽多“點子”。土匪“敲盤子”,當然也是看火色,摸了底的,敲少了不劃算,敲多了拿不出來,不實際。

“五爺,這不是要我傾家**產嗎?”

“算了,你這個老東西給你臉你不要,不識抬舉,老子走了。”

“五爺,五爺,你老人家不要走呀!”仁懷三絕望地拉著五爺的衣襟,懇求地說,“請寬限幾天吧。”

“好,寬限幾天,農曆十五放光明,十五交錢取貨。”五爺把袖子一甩就走了,仁懷三全身一軟癱在了地上。

農曆十五傍晚時分,隻聽陳大麻子大喊:“幺少爺,來醉一頓!”幺少爺進去一看,桌子擺滿了片子(肉)、擺尾子(魚)、啄頭子(雞)、灰色子(點心)、糾頭子(酒)、豪竿(筷子)、蓮花子(飯碗),心中大驚,臉色忽變,心裏想自己今天莫非就要歸西天了?大概父親殺死了人,又不願出大價錢贖人,陳大麻子要“撕票”(把人殺了)。過去聽人說:不管是官府、土匪,要殺人前都要讓他大吃一頓,死了不成“餓鬼”,也許是一點人道吧!幺少爺想到自己就要命歸西天,“咚”地的一聲跪在地上喊道:“劉大哥!我馬上又寫信回去,他們一定會拿錢來取人的!劉大哥……”

“哈,哈,哈哈哈!”陳大麻子大笑起來,說道,“你的事已‘上盤子’(價講成了),今天晚上你家有人要來取薑(取人)。你可以回去了,來喝一頓為你送行。”

想不到這夥人如此仁義,幺少爺疑惑地站了起來,用眼光掃了一下四周的人,發現沒有惡意,才破涕為笑同大夥吃起來。

二更時分,幺少爺被人帶出去,這次沒有蒙黑布,借著十五慘淡的月光,走到離鎮五裏遠的一座破廟前,大家在外麵一條土埂上蹲著。一會兒遠處出現火光,火光越來越近,一群拿火把的人走了過來,在外麵停下,隻見貓胡子甲長、管事五爺和仁懷三走了過來,來到幺少爺身邊。幺少爺喊了聲“爹”,仁懷三上下打量著兒子,用手在全身摸了一下。陳大麻子說:“你看你兒子不缺腿不缺手,可以交貨了嘛?”這樣就算“驗貨”完畢。他們又走回原處,叫人把一挑葉子(錢)送了過去,仁懷三說:“大哥點錢過目。”“不用,不用。”陳大麻子用手一揮說:“幺少爺可回去了。”幺少爺如釋重負地跑了過去,被親人們團團圍住。

“各位兄弟!今天當著三人六麵,把話喊明叫響,你一手交錢,我一手交貨,大家落教,從今後你我無冤無仇。兄弟這兩年打爛仗,實在沒法,在大家身上想了點方子。我劉某往後有辦法一定奉還。”陳大麻子把雙拳一抱又說,“今晚讓諸位動步,實在對不起,請進廟裏宵夜(吃夜飯)。”原來土匪還為大家準備了一點“夜宵”,大家推辭不下,進去吃了一點,算領情。

天麻麻亮了,山野已拉起帳子((起霧)),雙方分手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幺少爺坐在帶來的滑竿上,回首望了望兩個多月來生活的山野農舍,又不覺歎了一口冷氣。

書歸正傳。中午時分,苟十四在牛峰山為土匪做的宮廷菜的宮庭菜已經弄好,其實就是四菜一湯的鹽幫菜:鮮鍋兔、水煮牛肉、紅燒坨魚、回鍋肉和豆腐湯。四五十個土匪大碗酒大碗肉,辣得張嘴,麻得噓噓,喝得痛快!

苟十四歸心似箭歸心似劍,吃了幾口飯便來到陳大麻子麵前道:“大哥,我要告辭了。”

陳大麻子:“哎,你吃飽沒有?”

“吃飽了。”

“那我得敬你一碗酒。”說完往自己的碗裏把酒倒滿遞給苟十四,苟十四端起碗來“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了下肚。

“哈哈,哈哈!”陳大麻子:“爽快!!,袍哥人家說話落地生根,把十四的包袱拿來!”

一土匪拿來苟十四的包袱,陳大麻子接過來交給苟十四道:“一樣不少全還你。”

苟十四打開包袱清點,銀子、書、衣物一樣不缺,便拿出一錠銀子:“大哥,昨晚兄弟們辛苦了,不能白幹,我看還是留下些銀子給大家喝酒吧,”

“不、不、不,”陳大麻子一揮手:“不能自家兄弟搶自家兄弟,你叫我以後在江湖上還怎麽混。”

“大哥仁義,多謝了。”

苟十四說完要走。

“慢,”陳大麻子:“把我的棗紅馬牽出來送給十四。”

有人馬上牽出一匹膘肥體壯的棗紅馬。

“再謝大哥!”

陳大麻子上前湊近苟十四耳朵悄悄說道:“兄弟,回來時給我帶點你們自流丼的火邊子牛肉。”

“好的!”

苟十四跨上駿馬,向老家自流井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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