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楓被雙規了!
那天下午演節目時,民工四滑溜在古槐樹下濕漉漉的頭發確實是人 的尿液澆的。
方囊聽說韻致參加了市裏的演出團,並要去柳楓的堤段上去演出, 斷定二人一定要見麵,也許很可能搞出點什麽事來。就派了自己的親信 薛秘書帶上攝像器材去見機行事,自己另派人手搜集別的材料。
太陽還沒出來,多年幹枯的大平原上由於有了水,空氣濕度大了, 河堤上霧蒙蒙的。薛秘書想著方囊許願的即將到手的交通局副局長的位 置,心裏很是激動,在蒙蒙的霧色中把自行車藏在密密的玉米地裏,帶 著一個大麵包,兩瓶礦泉水和兩架帶紅外線和變焦鏡頭的照相機,懷著 對未來的憧憬和美好的希望,看看四邊沒人,爬上了高大的古槐樹,藏 在了密密的葉子中間,把柳楓和韻致唱情歌,和女主持人跳舞的場麵拍 了個一清二楚。柳楓在台上看到的那道白光就是從他的照相機裏閃出 來的。
他自從早晨上樹之後,餓了吃麵包,渴了喝礦泉水,內急時隻得小 心翼翼地往樹幹上尿,原來想尿一半,誰知“水龍頭”一打開就刹不住 了,發黃的尿液順著老樹皮彎曲而下,一直到了四滑溜的頭上。
當天晚上,一大遝照片和一封頗有文才的告狀信就到了樓宇的麵前。上麵寫道:“敬愛的領導,當你們和上萬名解放軍民工戰洪水,鬥惡浪,為了人民的利益奮不顧身封堵決口的時候,看看我們的縣委副書 記、牛村段抗洪總指揮柳楓在幹什麽吧,他在和搔首弄姿的女演員對唱 酸曲調情,在放浪形骸地和女人跳舞,在唱‘一條大河波浪寬’,在糟 蹋革命歌曲,在歌唱給人們帶來災難的洪魔。讓這樣的幹部領導抗洪是 我們的恥辱,我們看著惡心。另外,我們再反映兩個問題:一是為自己 建立威信,討好民工,無償調用了國庫糧。二是對民工實行了法西斯專 政,組織了棒子隊,任意打罵辛辛苦苦在河堤上的農民……”落款是一 群和群眾密切聯係的共產黨員。下麵還有幾個誰也不認識的名字,幾張照片夾在中間。樓宇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這兩天,雖然決口馬上合龍,上級在視察時也給予了表揚,主要領導也在省委常委會上,對他讚賞有加,使他興奮了好幾天,但另有兩件事心裏不痛快,一個是他安排部隊的舟橋團往外接困在水裏的群眾,由於水越來越少,衝鋒舟的螺旋槳不是被莊稼的葉杆纏住,就是擱淺,以 致他向省裏保證的每天往外接多少人的數目達不到,而省民政廳那個長 著一張欠抽的臉的處長特認死理,整天拿著當初的計劃表和當日的進度 向省政府和他報告。時刻把群眾的安危冷暖掛在心上,是從中央部委下來的那位省長的口頭禪,他不僅讓秘書過問,還親自打了兩次電話問原因,並說是不是船小或者不夠,表示可以從沿海地區調一些大船來。他 找到舟橋團長問怎麽辦,那位一根腸子通到底的解放軍上校往下拉了拉衣襟,正了正軍帽,一溜小跑來到站在河堤上的他麵前,立正,“啪”一個敬禮,大聲喊道:“報告首長,要求立即增加放水量。”他明顯地聽到了周圍幹部輕微的笑聲,趕緊哭笑不得地把那位上校打發走了。第二件事是被水圍困的村莊機井被淹,群眾吃水困難,大河裏的水渾濁不堪,他讓人給每個村發放了白礬,但這種化工原料澄清的水味道很不 好,許多老百姓不習慣喝,就駕了小船或是用自家準備蓋房的木料綁成 的木筏子到外村去運水,這些漂流器具在水麵上橫七豎八地亂走,往往 占用了解放軍舟橋團的水道,有的還被機動艇攪起的旋渦衝到了淺灘上 或者是密密的莊稼地裏,水灑人倒,還得派人去救援。在一次指揮部聯 席會上,負責此事的一個成員提出了這個問題,樓宇說,毛主席早就說過,嚴重的問題在於教育農民,在吃白礬水的問題上,要發揮黨員聯係戶的作用嘛。此言一出,大家頓感滑稽,有的睜大眼睛看著他,有的捂 著嘴偷偷發笑。張二牛小聲嘟囔道:“黨員的胃和群眾的胃是爺兒倆比 雞巴,一個鳥樣。”樓宇聽到了,馬上說:“不對,斯大林同誌說過,共 產黨員是用特殊材料製成的。”大家越發感到滑稽,張二牛索性大聲說: “這不是打日本鬼子,黨員衝在前,子彈來了先給群眾擋著,犧牲自己, 保護群眾;也不是挖河,黨員多推一車土,群眾就少幹一點。是喝水, 黨員再帶頭再多喝,也流不到群眾胃裏去。”他的話音未落,滿屋哄堂 大笑,震得會議室外兩棵大楊樹上的一群麻雀嘁嘁喳喳地飛走了。
樓宇想到這裏,看著告狀信和柳楓的照片,聯想起那次會議上的封 堵決口之爭,不由怒火中燒,哼哼冷笑了兩聲:“是時候了。”拿起粗大 的簽字筆,狠狠地寫下了: “立即雙規,交代問題。”筆濃墨足,力透紙 背。隨後到陽台上望著無垠的蒼穹和夜空出了一口長長的惡氣。平靜下 來以後,叫來了秘書,拿走了批文。
柳梘趕到會議室後,等待他的是市紀律檢查委員會的一個常委和兩 個科長,那個常委麵無表情地向他宣布了雙規的命令,隨即被收走了手 機,上了另一輛早就準備好的汽車,兩個科長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了後座 上,車也不開燈,圍著縣城裏裏外外繞了好幾圈,最後穿過一片大柳 林,來到了過去充當“五七幹校”,現在是縣供銷社的一個小招待所的 三樓,共同住在了一個有三張床位的裏外套間裏。外邊兩張床住紀檢委 的兩個科長,柳楓單獨住在裏間的一張大**,窗戶上安了保護網,帶 衛生間,科長給了他一本白紙和一支筆,宣布說,活動範圍就是這間 房,不能隨便外出,吃飯有人送來,上廁所不得關門。主要交代自己在 抗洪期間的問題,前兩天可以先思考,以後每天要寫出來,寫一張交一 張,不得私藏任何紙條,不得和外麵的任何人隨便聯係。窗外,是一棵 本地常見的鑽天楊,越過三樓,直指藍天,樹葉在初秋的風中颯颯作 響,間或也有一兩片黃葉飄落下來。
柳楓苦笑了,知道是被人算計了。他知道,此時此刻在此地,對這 兩個隻知道執行任務的小科長說什麽都是沒用的;他明白,災難襲來的時候,隻能選擇默默的忍受與抗爭。
他打開窗戶,讓室內因長久不住人的黴味散了散,把蕭瑟的秋風請 進來。然後點燃了一支煙,斜靠在被子上漫無目的地發愣出神。對麵的 牆上是一張過時的年曆宣傳畫,一個長相醜陋的男歌星正在一片萬紫千 紅的桃花林裏引吭高歌,一群打扮人時的城市姑娘邊賞花,邊起舞,營 造出了一派歡樂的氣氛。他又苦笑了,“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 春風。”桃花,桃花。今年春天,他從北京引資回來,四方叫好,自己 心情舒暢,下午開了一個總結會,於茂盛對他進行了高度讚揚,說他是 嘉穀的棟梁,班子成員學習的榜樣,不管是真是假,反正還是給他帶來 了好心情。那天好像是本地的一個什麽節日,本地的幹部和市裏來此為 官的都回家了,難得的沒人拉他上酒桌。吃過機關食堂大師傅給他一個 人做的一小碗肉絲麵,兩個小饅頭,感覺胃裏舒服得很,提前洗了澡, 換上了一身天藍色西服,係了一條紅色領帶,認真地擦了擦皮鞋,像一 個剛剛中了舉的翩翩公子,躊躇滿誌地到城外踏春散步。剛剛拐過一條 小街,就聽到一個顫巍巍的嗓子在後麵喊道:“這位先生,請您留步。” 語調裏充滿了迫切與謙卑。
柳楓回首望去,見牆角的小馬紮上坐著一個看不出年齡的人,戴著 黑黑的圓鏡片子,嘴角上的胡子不知是沾的還是真的,穿著一件看不出 顏色的長衫,麵前一張皺皺巴巴的紙,上麵用楷體寫著:易經算命。看 那幾個招牌字還很有點真傳。
柳楓從小受的是勵誌教育,一向看不上這種在塵土裏討生活的人,他常想,自己的尊嚴都不要了,活著還有什麽趣味。但在今天這個無所事事、心情又很好的散步途中,倒也不妨礙和這位易經先生遊戲幾句。
他停下來,衝著易經先生的兩隻黑鏡片反複晃動揮手說:“你真的看不見嗎?”
“我做夢都想看見呢。”易經先生見他停下,感到有了機會,語速慢了下來,弄出了一點神閑氣定的仙人氣來。
“那你剛才怎麽知道麵前走過的是先生而不是小姐呢。”柳楓逗他。
“問得好。”易經先生伸出了一根手指,聲音高揚起來,從這點看,柳楓估計這位骨子裏就有演說與溝通的潛質。“這位先生,聽我慢慢道來,我們研究易經的人,最講究氣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氣場,但氣場的強弱,大小,那可是千差萬別的。人中龍鳳和百姓庸常,十裏陽剛與 三寸陰柔,我在幾十米外就可以有感覺。我雖然看不見你的相貌,但您 這個氣場啊,太了不起了啊。我浪跡江湖,給人指點迷津多少年,從來 沒碰到過這麽強的氣場,否則,我不會冒失地請您留步。凡事是要講緣分的,遇到了這麽好氣場的人,我是骨鯁在喉,不吐不快啊!”
對方雖然是打場子、賣野藥的江湖腔,但柳楓仍然能聽出,這個家 夥有點小聰明,甚至可能受過一點教育,尤其是說話間那種明朗神情,不卑不亢,好像不是在那裏裝神弄鬼,而是在傳道授業解惑。柳楓有些 忍俊不禁。他的骨子裏雖然清高,但碰到好玩的事,隻要心情好,還是 願意逗一逗的。
“得了,別胡吹了啊,我想應該是我的腳步重,你才猜測出來是先生吧。告訴你,本人是大學哲學係畢業生,哲學學士。易經是中國的古典哲學,相傳是周文王所著,聖人讀易,韋編三絕,都沒完全理解了。 我想,你大概還沒摸到易經的門呢,並且連對象都選錯了,也就是說, 你找錯人了。我呀,根本不信命,包括那些血型說啊、生肖說啊、星座 說、地域說、時辰說等等,那叫怪力亂神,我一概不信。你說,我的命 是你能算出來的嗎,真能算出來那還叫命嗎?所謂天機不可泄露啊,泄 露了可就非天機了。你說呢,我的易經專家。”
柳楓的話不可謂不尖刻不刺人,但那位先生一點都不惱,涵養好得很,繼續說:“不信無妨,姑妄說之,姑妄聽之嘛,反正我又不要你的 錢,你就是給,我也分文不取。能給您這樣氣場的人打上一卦,也是我 職業生涯中一次難得的際遇。”易經先生或許聽出柳楓語氣中的調侃, 以及調侃過後那點居高臨下的喜歡。他於是更加放鬆起來,語氣中有多 一些親昵,從身後變戲法一樣又拿出了一個馬紮:“怎麽樣,高貴的先 生,您就屈尊坐在這兒吧。本人算命一不問生辰八字,二不問姓名字 號,三不必測字畫符,隻要借貴頭一摸,我就能說出你的一切一切。先 生可要細細聽來,本人決不說第二遍。”
柳楓警惕地向四周看了一下。夕陽下沉,暮野漸人蒼茫,城郊小 巷,等同農村,戶戶院門禁閉,家家炊煙嫋嫋,街上行人極少。再看那 易經先生的手,褪下手套後竟然是那樣修長、白皙,連指甲都剪得整整 齊齊,不僅又多了一分好感,也就索性真的坐在他旁邊,把臉微微側 過,讓易經先生的手伸到頭上,後腦勺、頂門、天庭、耳垂、鼻梁逐一 摸過。
人生之中,壯懷激烈也好,五彩斑斕也好,幸福美滿也好,壽終正寢也好,無非是金錢權力、飲食男女、生老病死。在那一天,在那個藍 色磚牆的角上,在那昏然的暮色裏,易經先生摸完他的頭後,薄薄的嘴 唇快速蠕動著,上天人地的一頓海吹胡咧,說了許多許多。當然,因為 柳楓的氣場所致,對他未來的一切說得無一不是花團錦簇,可喜可賀。
巧得很,那天柳楓恰恰辦了一件和嘉穀發展有重大關聯的事,得到 了上上下下的承認與讚揚,也顯示出了自己的非凡聰明與價值。易經先 生的這套花拳繡腿誇獎溢美之詞怎麽說也聽著順耳,好像怎麽說也不為 過。在說到女人問題上,易經先生的嘴唇停滯了,他仰起頭,側著身, 好像在聆聽天上各個過路神仙耳語,好一會兒,才煞有介事地歎了口 氣,讓柳楓俯耳過來,小聲轉述他所探聽到的天機,說:“您今年也就 三十八歲吧? ”柳楓暗暗點了點頭。“在這個年歲裏,有個桃花劫。這個 劫嘛,是讓不過、躲不過的,各個方麵的因素也不允許你讓、你躲,隻 有迎著上了,但關鍵的關鍵,就是要把握好‘度’,要發乎於當發處, 要止乎於當止處。切記、切記!”
柳楓聽得心中一樂,尤其是最後這句話,太沒水平了,太江湖了。 何止是男女,在任何事情上,度,都是最重要的。這位自稱是易經先生 的人大概還不知道儒家的深刻與進取,道家的超然與聰明,法家的刻薄 與無情,兵家的嚴峻而殘酷,縱橫家的權變與無恥吧,還以為自己多麽 高超,掌握了人情練達之道呢,充其量也就是街頭算命先生的水平罷 了。於是,他掏出了二十元錢拍到對方的手上,揚長而去。
現在想起和韻致的事,看來那家夥的肚子裏可能也真有些錦繡山水,當時,真該多問他兩句。但他知道,世界上賣什麽藥的都有,就是後悔藥還沒研發出來,無貨可供。
昏黃的燈光照著單調的幾件家具,柳楓躺在**輾轉反側,想著來 嘉穀多半年的工作、生活情況和被雙規的原因,工作上應該說已基本適 應,在自己負責的範圍裏,特別是招商引資上有了很大突破,班子內部 和下邊的幹部群眾有目共睹。至於招商的方法他想不會有人講出來,尤 其是利潤大於成本的時候。處理問題違規操作的事,就是機械廠那檔子 事自己也耍了滑頭,具體的責任讓縣政府那邊承擔了。可自己又違反了 哪條規定呢?大方麵說,無非是政治、經濟、作風。首先他這樣的小人 物是無資格犯政治錯誤的;在經濟問題上,自己絕對沒有收過別人的現 金和有價證券。記得兩個月前縣委調整對外開放辦公室的班子,自己是 主管領導,組織部推薦了一個副主任,晚上張二牛叫他到家吃餃子,吃 完後對他說自己有一個本村的侄子,在鄉裏當經濟委員會主任,新娶了 媳婦在縣裏的師範教書,想提半個格上這裏來。吃了人家的嘴短,又喝 了些酒,當時就答應了,回去後馬上把組織部推薦的人選頂了回去,又 給於茂盛做了做工作。常委會通過的第二天早晨,那個新上任的副主任 拿了一個信封,裏麵裝了五千元錢放在他的辦公桌上,被他當場頂了回 去。後來他在很小的範圍內說了這件事,但還是被張二牛知道了,也是 在一次喝了酒之後,張二牛說他,你不收就不收吧,還到處瞎雞巴嚷 嚷,弄得我那侄子不好做人。弄得柳楓莫名其妙,哭笑不得。倒是經常 白吃個飯,收幾條好煙,幾瓶好酒,不過,現在這點事好像不算什麽 了。再就是作風了,自己和韻致的事情了,他感覺有兩點是可以自信 的,一是他們有一次做完愛之後討論了情人之間的第二種責任問題,就 是雙方除了互相關心之外,還要互相承擔一種責任,隻要雙方有一方情 緒不好或不方便,都不能強求,都不能破壞對方的家庭,隻要有一方沒 有興趣了或條件發生了變化,就要按著對方的意願愉快地分手。二是二人都很理智,做得很秘密,不會有人發現。
他上次去北京,和以往一樣,不去商場,不進娛樂場所,隻是逛書 店,辦完事後,決定下午返回。張二牛知道他的習慣,就和本縣的那幫 人去串親戚或給老婆、孩子買東西去了。機靈的劉華侖把自己的新款奧迪給了他,並塞給了司機一把錢,拉著他進了王府井書店,上上下下轉 了半天,他相中了一個西方社會學家寫的《交往、交叉的藝術》。說是 藝術,實際上是理論,柳楓很是欣賞。上麵說:交叉理論向世人展示了 一種與親愛的人相處的藝術,就是說,親密的人之間,應該是兩個相交 而不重合的圈,交叉的部分是彼此共同的世界,不交叉的部分是各自獨 有的天地。懂得在交往中保持最適合的距離的人,才會得到最完美的感 情生活。他始終認為,自己與韻致之間是基本上遵循了這個原則的。
柳楓像蠶絲剝繭一樣,大前提、小前提地分析著,一樣一樣地剝離 著:雙規總有原因的,最後的估計就是得罪了誰的問題。第一就是在堵 決口問題上和省紀委書記樓宇的爭論,那是為了人民的利益鼓與呼,再 說作為省委領導不至於這麽沒肚量啊。第二是搶修大堤時無償調用了方 囊親戚的拖拉機,損失也不太大,方囊也不可能這麽小心眼啊。他自認 為和方囊處的關係還是不錯的,起碼比歐陽強,起碼沒有什麽利害衝突 啊……
一夜雖然沒睡好,柳楓還是不到七點就醒來了。他有晨練的習慣, 一般是到河邊上跑步。天色剛明就起床疊被,洗漱完畢才發覺自己失去 了自由,隻得在屋裏做了幾個擴胸動作。看看外邊,那兩個年輕的科長 還在鼾聲如雷。窗外,鑽天楊上有兩隻小鳥晃著小腦袋在爭論著什麽。 一陣鴿哨從遠處傳來,一隻品質優良、全身的羽毛像“小雨點”的信鴿 翩然而至,奇怪的是它嘴裏叼的不是小蟲和莊稼粒,而是一張折成小燕 子形狀的紙條,它落在小鳥旁邊,似乎嗅了嗅鼻子,然後輕快地振翅一 跳,到了外邊的窗台上,小嘴透過防盜窗柵欄的縫隙,兩隻烏亮的小眼 看著柳楓。柳楓看出了蹊蹺,向外間看了一眼,小心地打開窗戶,把那 張紙條拿到了手,小雨點則跳向窗台的另一角,大口地吃起了不知何時 放在了那裏的一個小塑料盒子裏的食物。紙條打開,上麵隻有一句話: “少安毋躁,自有高人搭道。”字寫得像樹杈子,不像是有文化的人所 為,但用詞又是半文半白,沒讀過幾本古典小說的人還真不可能寫出 來,尤其是後半句,用的是當地土語,“搭道”,是跑路子讓他出去,還是暗地裏把他救走,一點也不明確。不過,總之是福音。他看完後,點燃一支煙,把小紙條放在煙灰缸裏燒掉,迅速快步借小便的機會倒在了 抽水馬桶內,衝了個幹幹淨淨。
沉默是金。整整一天,除了吃飯,柳楓沒說一句和自己有關的話,倒是兩個科長總是有事無事地和他搭訕兩句,還是客客氣氣地喊他柳書記,服務得也頗為周到,主動為他拿碗夾菜。有一個還安慰他說,他們 見得多了,許多進了雙規門的人大多數有問題,一般是逃脫不了的,但 要是上邊有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出去照樣做官,說你柳書記是省 裏來的,肯定有人搭道。柳梘沒有反駁他,但從他說出的搭道兩個字, 斷定他可能是嘉穀本縣人。為了打破沉悶的空氣,另一個科長在中午飯 時還講了一個短信上流行的段子。規定他們中午開飯的時間是十二點, 女服務員也是為了巴結他們,送飯的時候對他們說,領導,我可是十二 點整送來的啊。那個科長壞壞地一笑,對著她的背影說,整,在東北話 裏是動詞,就是幹和做的意思。話說有一個老總和女秘書坐火車軟臥包 廂出差,晚上,老總一看自己的表不知何時停了,便問女秘書,現在幾 點?女秘書說,十點。老總說,整啊?女秘書說,太早吧,人們還沒睡 呢,列車員還在過道裏走呢。老總說,我是問十點整啊?女秘書說,再 等一會兒吧,十一點吧。說完,二位科長齊噴飯,柳楓聽著,語言藝術 運用得不錯,包揪抖得也算適當,也笑了幾聲。三人的僵局打破,柳楓 慷慨地拿出了五百元錢,讓女服務員出去買了兩條中華煙,分給了他們 一條,關係活絡了許多。
到了晚上,柳梘做夢也沒想到,來搭道的竟是縣委辦公室主任方 囊。果然,其中一個科長是本縣人,方囊一進門,他就巴巴結結地迎上 去連聲喊著方主任,說萬分感謝,讓自己中專畢業的侄女到了吃縣裏財 政飯的單位,方囊也不說話,隨手把一個信封給了他,他轉身塞到了那 個講笑話的科長手裏,二人會意地對望一眼,出去了。外麵,一個笑意 盈盈的女服務員把二位引到了一個擺滿了水果、香煙和精致小菜的雅致 的小餐廳裏,一瓶包裝豪華的五糧液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芒。
相見時難別亦難,此時相見更無言。二人相互敬煙和必要的寒暄過 後,陷入了難堪的沉默。柳楓始終認為,在人的一生中,會不斷地遇到三種人。第一種是喜歡你、支持你、理解你的人。這種人對你有知遇之 恩,可以為師、為友,你應該終生尊重、珍惜與嗬護。第二種是誤解 你、嫉妒你、中傷你的人,這種人會給你傷害,你要遠離。第三種是與 你互不相幹的人,你可以和平共處,以禮待之。那麽方囊是自己的什麽 人呢,絕對不是第一種,很可能是介於二、三種之間的人。他會來為自 己搭道嗎?不會的,他在心裏暗暗否定了,那他來的目的是什麽呢?說 實在的,他對方囊的印象還是不錯的,剛來時幾乎把他視為知音。在這 個偏僻的小縣裏,方也算是個人才了,畢業的學校雖然不人流,文章寫 得倒還人眼,辦事也算利索,至於他那有些不顧廉恥的繩營狗苟的鑽 營,也可算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隻要不是硬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 爬,還是可以理解的。但他最不喜歡的是方囊的陰,眼睛看人的陰,說 話顧左右而言他的陰。他坐在沙發上,吸了一口煙,優雅地把煙頭在煙 灰缸的邊沿上蹭著,讓煙灰一點不露地落到了煙灰缸裏,那雙海藍色的 眼睛發出藍寶石般的光芒,嘴角微微上翹,看著彎腰低頭坐在對麵床 上,眼睛似乎是對著地麵閃爍的方囊。
方囊的眼睛閃爍了半天,但虹彩始終沒有固定下來,他心裏懊喪透了,也委屈透了。他並非來搭道,而是不得已而為之。
太平盛世,信息化社會,人們的多元化價值取向,再加上錯綜複雜 的血緣親緣、學緣、地緣、經濟緣搭起的關係,貧困小縣的人們對政治 和官場天然地敏感,什麽事情也保不住密,尤其是在這個“三個警察倆 崗亭,一盞路燈照全城”的彈丸小城裏。柳楓被雙規的消息第二天早 晨,不,確切地說,當天晚上就傳開了。證實了消息的準確性後,杭維 萍與李一道簡單地碰了一下頭,製定了兩步走的救援策略。一、弄清雙 規地點,穩住柳楓,給縣裏施加壓力;二、尋求外圍突破,抓住辮子, 和決策者正麵交鋒。李一道說,據觀察,張二牛似乎和柳楓的關係不 錯,可否利用一下,還有韻致那兒。杭維萍搖了搖頭說,那些人說到底 是農民,在大平原上生活習慣了,眼睛一望無際,說話也開闊平坦,不 知道保密,我們暫時不要和他們攪和在一起;從另一個角度講,他們又是最樸實的,最講究實惠和良心的,我相信他們會以自己的方式去救援柳楓的。李一道點頭走後,杭維萍又叫來了劉華侖,寫下了一張“少安 毋躁”的小紙條,讓他設法送到柳楓手中,至於被關押在哪裏,用什麽 方法,她都不管,但必須完成任務。接著又小聲交代了另一件事,便洗 澡睡覺了。夜裏,她眼前總閃動著那雙海藍色的眼睛。
四海糧油公司是本地最大的土生土長的企業,經營項目很雜,劉華侖又是本地人,枝枝蔓蔓的關係在他發財後都貼了上來。他知道,在本地辦企業主要的不是靠商品經濟規律,而是靠上下左右的關係,靠各路 的英豪乃至無賴地痞去擺平四方,把關係疏通。比如,大荒甸一帶的玉 米含澱粉率高,外地的一家製藥企業早就垂涎三分,組織車隊來高價收 買,四海糧油憑經濟實力不行,就派一幫人白天在各村路口攔車收費, 晚上去紮人家汽車輪胎,威逼加油站不給人家加油,甚至把人家司機的 駕駛本和行車證偷走,把人家喝水的杯子裏灌上牛馬尿,逼得對方無功 而返,最後還得由“四海”去收購,賺差價。所以四海公司的人員構成 就像水泊梁山裏的大寨一樣,既有曾經設館授徒的教授吳用、岐黃聖手 神醫安道全,也有曾經在正規軍裏做過高級軍官的林衝、呼延灼,還有開過人肉包子店的孫二娘、打家劫舍的李逵,專門的梁上君子鼓上蚤、時遷等一幫雞鳴狗盜之徒。好在劉華侖調度有方,讓他們各展其能,各 得其所,使企業在白道、黑道、紅道、黃道上,道道有人,什麽事都能 辦到、擺平。
劉華侖出了杭維萍住的賓館後,馬上叫來了外號人稱“賽警犬”的 小徒弟兼小表弟。這個家夥最大的特點就是鼻子特別靈,對氣味的分辨 率特高,小時候兩人在一起玩,華侖偷了瓜棗或掏了麻雀蛋,或燒了鵪 鶉,無論藏哪裏,他的小鼻子一吸溜,準能找到。二人臭味相投,從小 就在一起遛狗攆兔子,偷雞養鴿子,為偷逮別人家散養在地裏的鴿子, “賽警犬”還自己發明了一種叫鴿子吃了不忘的食物,用麻雀湯把小黃 米煮熟,趁早晨的陽光柔和,曬幹,逮住別人的鴿子後先喂,然後把一 點湯抹在它的脖子上,令這隻鳥念念不忘,並能順著這個味道尋找到不 遠處存在的這種食物,他還給自己的這個創造命名為“肉米黃”。劉華 倫為顯示招待客人的檔次,相信“寧吃飛禽四兩,不吃走獸一斤”的欲 望信條,就利用公司的剩餘碾米下腳料辦了一個養鴿場,由“賽警犬” 負責。他訓的鴿子也就專吃肉米黃,別人想用食物引誘,想下毒都無效果。他要想偷別人的鴿子,可是一逮一大群。
“賽警犬”接到表哥的任務後,立即找到了原來在縣城裏冬天賣糖葫蘆、夏天賣冰棍、捎帶著偷點兒小東西,一年在三關四鋪不知走多少遍,在周圍三裏五鄉留下了數不清腳印的小瘦猴,當即拍出二百塊錢, 並推出一輛電動車,要他在三個小時內找到柳楓的關押地點。小瘦猴果 然厲害,不到兩個小時就來報告了實情,“賽警犬”當即賞了他一個大 餅卷,另加一瓶燕京純生,隨後向表哥做了報告。華侖聽後,總覺得杭 維萍寫的紙條紙質太軟,鴿子不好叼,同時也不明確,就自作主張地換 了一個硬些的紙,加上了“有人搭道”四個字。“賽警犬”讓小瘦猴趁 夜爬樹登高,攀在一個三杈枝條上猿臂輕伸,想法把一小盒肉米黃放到 了那個三樓房間的窗台上,隨即派出了自己訓練得最得意也是最聰明、 最機警的一隻鴿子“小雨點”去執行任務了。當然,免不了向表哥大大 吹唬了一番,劉華侖狠狠地命令他閉嘴,並威脅說透露了風聲馬上開 除。劉華侖親自出馬,拿了一盒帶彩妝的、在世界化妝品頂級品牌中排 第三的法國蘭蔻,甩出了一疊粉紅色的偉人頭,拿下了賓館高幹樓上貪 財的女領班,女領班帶著自己的一個嫡係小姐妹,以吃夜宵為名,三招 兩式,拿下了樓宇的秘書,把樓宇批示過的複印件搞到了手,照片也反 拍了好幾張,連同底版送給了杭維萍。
再說國家水利委的首長下午參加了決口合龍儀式,第二天上午照例 是聽完了匯報後,在一大幫官員和記者的簇擁下沿線慰問民工。中午吃 飯的時候,杭維萍笑吟吟地端起一杯酒對於茂盛說:“於書記,這次首 長來你們縣視察抗洪情況很是滿意啊,讚揚你的話我們可都記得清清楚 楚啊,我們在向中央寫報告時可都要寫上的,連同抄送你們省委。來, 我敬你一杯。”說完,又歪過頭有些撒嬌地對著主任說:“我給您提個要 求,想在這多待兩天,把於書記的抗洪經驗好好總結一下。”話畢,一 飲而盡,全桌掌聲。老主任也高興地看著這個老首長的兒媳嗬嗬地笑著 說:“好,我同意。老於,你可不能欺負女同誌啊。還有樓宇同誌,你也要陪著喝。”
“我幹,我幹,我幹三杯,不,六杯。”於大頭激動地滿臉通紅,像 鄉下虔誠的老農見到了南海觀世音,把六小杯酒急急地倒在一個大玻璃 杯裏,咕嚕一聲灌進了大肚皮,樓宇也端起了半杯喝了進去。眾人一片 叫好聲。
杭維萍話鋒一轉:“不過,於書記,我們可是國家水利委的,看水都看膩了,你們這裏是不是還有別的風景給首長看看,讓首長散散心啊。”
“嘉穀雖說是明代置縣,名勝古跡還應該是有一點兒的。”樓宇也湊 趣說道。
“有,有,”於茂盛想起了正在修建的劉公橋,隨口講了民國初年那 對才子佳人的故事,還特別背出了那首詩,並說現在正在修繕,估計差不多了,首長去了正好題名留下墨寶。連忙叫來在別的桌上的方囊,叫他抓緊安排。方囊的臉色極其難看,唔唔了兩聲。
老頭子想當年也是西南聯大出身,現在的神仙伴侶也是和封建家庭 決裂後擁懷人抱的,性情中人,聽了這個故事大感興趣,如同回到了年輕時風流倜儻的時代,連連說好,下午休息過後即去。
中午,於茂盛興奮難耐,想著雖然抗洪前半截因決口樓宇對自己沒好臉色,後來聽了方囊的把生活安排得好好的,又抽空到大堤上扛了幾袋石頭子,做了做假,樓宇就陰轉晴了。如果真如這位巡視員所說,在 他們向中央的報告裏把我表揚幾句,自己很可能因禍得福呢,說不定不 受處分,官還能往上升呢。這些中央大員走的時候一定得送點貴重東 西,或者提前派人到北京藍島或賽特買幾張購物卡送上。
下午,和煦的陽光照耀著緩緩流動的河水,映照著兩岸綠樹的倒影。一輛中巴車在警車的引領下緩緩而行,於茂盛指著前麵幾棵老柳樹 說:“首長,過了這片樹林,就能看到劉公橋了。這次我們修繕全用的 仿漢白玉的石料,那刻詩的柱子還是原來的,據說,那字寫得棒極了,是瘦金柳體呢。”“好啊,柳蔭綠水白玉橋,再加上瀟灑的柳體書,還有—段反抗封建的風流佳話,這可是你們縣的一景啊。老於,你可是為這 裏的一方水土做了一件善事啊。所謂政聲人去後,民意閑談中,我覺得 作為一任地方官還是要對當地的文化有所建樹,我估計你離任後,老百 姓和將來分散到各地的莘莘學子談得最多的不是你的產值、利稅,或者 是提拔了誰、免了誰,恐怕還是這座橋。”老主任似乎動了思古之情, 興致勃勃。“就是,就是。”於茂盛滿臉不多的幾道皺紋都笑開了,誠惶 誠恐,雞啄米似的點著頭。
轉過樹林,於茂盛笑不出來了,想象中的小橋流水根本不存在,而是滿目瘡痍,整個工地上空無一人,殘垣斷壁,水泥,沙子,石頭,散亂得七零八落,和廢棄的塑料袋、水泥袋攪和在一起,中間還有一堆堆 的狗屎和人糞尿,原先建起的三孔橋洞和前幾天已具雛形的亭子不知為什麽塌了下來,一堆各種規格的石頭橫七豎八地在水裏嗚咽著。
“這,這……”於茂盛驚呆了,帶著哭腔臉上還是擠出幾絲笑容說: “首長,您看,”其實,比哭還難看。不過,他到底是他,是政治猴子,連忙問在旁邊一個看工地的老頭:“那塊刻詩的柱子呢,在哪?找出來讓首長看看。”他知道,像這麽大的幹部,又是管水利的,天下千奇百怪的橋不知見過多少,關鍵還是對那首詩感興趣。
誰知道那個眯著好像永遠睡不醒的眼,有些癡呆的老頭說:“掉水裏了,說不定被衝走了呢。”
老主任興味索然,涵養很好地說:“那就等你們建好了再來看吧。”說完,轉身上了麵包車,樓宇黑著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走了。同來的周市長意味深長地看著於茂盛說:“老於啊,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啊。”也緊跟領導而去。因為他知道,在現行的體製下,市長雖然是黨 委的二把手,但責任是管社會與經濟的發展,幹部問題一般是不能插手 的,況且,於茂盛是縣委書記,他更不能直接管,平時往他那去的也不 多,自己最多隻能是點到為止。
於茂盛可沒敢走。前幾天他來看過這兒,總共四孔橋洞建設起來了三洞,兩頭的亭子也都立了起來,估計今天已經快建好了,誰知道這個讓領導高興的機會卻搞成了這樣。首長雖然說修好了再來看,那是客氣話,像他那樣大的領導,恐怕一生也就到嘉穀這樣的地方來一次,要不 是這次洪水,很可能就不會知道有這麽個縣。“方囊,方囊,”他氣急敗 壞地喊著,找來了剛才在警車上的,現在不知道躲在了哪裏的方囊,“你說,這是怎麽回事?! ”聲音像掉在陷阱裏的老狼在嚎。
方囊過來低著頭說:“中午我給劉華侖打了電話,他說沒問題,可現在他關機了。”
“我沒問你過程,我是在問你為仟麽?”於茂盛依然暴跳如雷,“是不是有人搞破壞,前兩天我來看的時候都快修好了,他們不會自己拆掉吧,這橋是他墊資的,他再有錢,也不能這麽燒吧?你說,這是怎麽回事!”
方囊知道不說實話是躲不過去了,眼睛閃爍了幾下,把他拉到一旁輕聲說:“可能與柳梘雙規有關。”
“柳楓是省裏定的雙規,和我們有什麽關係?”於茂盛大為不解地看著他。
方囊低著頭告訴他,杭維萍來到後,劉華侖怎麽給她和中新社的記者李一道提供的車,他們兩人昨天下午和韻致在一起的活動,以及晚上如何在韻致家吃的飯等情況。於茂盛漸漸聽出了門道。他為了鞏固自己 的政權,確實在不同的地方安排了許多眼線,監視班子內和縣直單位、 鄉鎮領導的行動,每個時期的重點都由他與方囊定,最後由方匯總給 他。當然,有時自己也通過某種渠道了解一下,借以檢驗方囊對自己的 忠誠度。但這一段時間的重點裏並沒有柳楓。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猛 然發問道:“柳楓是你告的狀吧?”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冷酷,像從牙 關裏擠出來的,絲絲地冒著冷氣,令人不寒而栗;兩眼充血,像要冒出 火來,把對方燒化烤熟,一口吞下去。他命令方囊抬起頭來,逼視 著他。
方囊從來沒見過於茂盛這麽厲害過,心裏更害怕了。其實,從今天早晨起,他和他的家人就沒得好。首先是自己早晨去散步開門時,發現自家的門框上掛上了一個小花圈,他沒言聲,悄悄地扯碎扔到了離家較 遠的一個垃圾堆裏。而後是老婆騎車上班時剛出胡同口;就被一個沒有牌照的摩托車後輪掃了一下,連人帶車摔到了路邊的排水溝裏,弄了個鼻青臉腫。當教師的夫人自知為人師表,這副尊容不能再到三尺講台上 給弟子傳道、授業、解惑,隻得回家趴在**落淚。隨著是上初中的兒 子在經過四海糧油公司的倉庫時,被不知從哪裏的來的幾個農村野孩子 圍住暴打了一頓,哭哭啼啼地回了家。正當他坐在辦公室裏為這些事煩 心的時候,張二牛又打上了門,進門火氣十足地說:“我告泝你,方囊, 做人要講良心!咱們縣裏窮你知道鳴?鄉親們都想過上好日子,你知道 嗎?柳書記來咱縣才半年多,光資金就弄來了快一個億,你別雞巴為了 一個娘兒們去毀人家,也是毀咱們縣!你看你這奸臣相,我把話撂在 這,那個娘兒們就是不找他,也輪不著你這個樣的,真雞巴操蛋啊!” 說完,也不聽他解釋,往地上“呸” 了一口,氣呼呼地摔門揚長而去。
方囊在於茂盛歇斯底裏的目光下不得已說了實話。“你他媽的混 蛋,”他舉起了胳膊,掄圓了巴掌剛要打下去,手機響了,張二牛的大 嗓門震得他耳朵嗡嗡直響:“於書記,你要趕快找人放了柳楓同誌,否 則,我不答應,全縣人民也不答應!”他一急,說出了“文革”時代的 語言,最後威脅說,“他的事和咱們縣某些人的事比,是螞蟻和大叫驢 比鳥,小得多。誰心裏也沒壘著土坯,誰也別裝糊塗王八蛋!”
於茂盛鎮靜下來了,想不到一個省委被貶的秘書有那麽大能量,社 會資源是那麽豐厚,劉華倫在北京的根基是那麽深,柳楓在某些人眼裏 是那麽重要。他當即做了三條決定,一、找糧食局長和鄉長牛木耠,一 定把動用國庫糧和組織棒子隊的事想法從柳楓身上抹掉。二、自己去找 樓宇說情。三、命令方囊去向柳楓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