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華北南部平原的腹地,有一條大河常年**著,從東到西,一字 橫臥,胸膛寬闊,南堤到北堤,相隔十餘裏,阡陌連綿。春天,濕潤柔 軟的細沙地上芳草萋萋。夏天,河灘上野草瘋長,偶爾有一棵隻有少許 的葉子,還沒有抽出枝條的小樹在草叢中挺拔而出。秋天,河灘裏的草 旺旺的,莊稼綠綠的,結滿籽的部位鼓鼓的。冬天,河灘上被霜雪浸染 的花白衰草和光禿禿的小樹,在寒風下顫動。
此時正是春天,嘉穀縣委副書記柳極正在縣委辦公室主任方囊的陪 同下走在土龍河大堤上。柳楓記不清是哪位作家說過,一個沒有去過的 地方,就像一本沒有打開的書,裏麵不知會藏著什麽秘密。所以,從前 天報到後,一直注意觀察思考著在這裏碰到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前 天,在例行的縣四套班子宣布他任命的會議結束後,在例行的歡迎午宴 結束後,在送走了省委辦公廳的幹部處fe與河海市委的組織部副部長 後,柳楓去拜訪了縣委書記於茂盛。茂盛的頭上並不茂盛,典型的地方 支援中央,四周的長發盡管都在發膠的導引下向上抿著,但還是露出半 個光禿禿的腦殼。
柳楓進他辦公室的時候,已是下午四點多了。於書記正歪坐在寬大 的沙發上讀書,看到柳楓,熱情地沏茶倒水遞煙,但在點煙的時候,茂 盛書記的動作明顯地慢下來了,一直等到柳楓掏出了打火機給他點著, 讓柳楓明顯地感到了正副職的區別和一把手的威嚴。
“好啊,你來了。我們熱情歡迎,三十多歲,正宗名牌大學生,又 在領導機關工作過,給我們縣委增添了新生力量啊。後生可畏,後生可 畏啊,哈哈哈……”
“於書記,我沒在基層工作過,你多指教。你看我的分工……”柳 楓想盡快進人工作,盡快忘掉省城的煩惱。
“分工嘛,”於茂盛慢慢吞吞地說:“你來之前我和其他常委議了一 下,就按你的特長,縣委這邊分管辦公室、宣傳部,政府那邊的事和兩 個副縣長共同管縣直工業、對外開放和文教衛生吧,你看怎樣? ”柳楓 知道,最後那句話是客氣,實際上是不能改變了。便客氣了幾句想離 開,哪知茂盛書記一把拉住了他,問起了省委領導、各部門以及河海市 的頭頭腦腦在省城的人脈關係、個人的愛好、家庭子女佚事,而且非要 柳楓詳細講講某位領導與一位女歌星的風流韻事。弄得柳楓很是不耐 煩,隨便敷衍著,並立刻想起了一句古詩:“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 生問鬼神。”告別的時候看了一眼他讀的津津有味的書,什麽《登極權 術》《帝王的謀略》等等,很想告訴他說,寫教人如何升官的人一輩子 也沒做成官,教人賺錢的人一輩子都是窮光蛋,整天講如何做學問的人 可能是最沒學問的。但終因頭次見麵沒說,隻說自己想下去熟悉熟悉情 況,接觸一下嘉穀的人文地理文化。於茂盛當即指示讓縣委辦公室主任 方囊陪同。
高高的白楊樹,長長的千裏堤,再加上初春的陽光,河坡上嫩嫩的 草芽發出的淡淡清香,使柳楓昨日的不快一掃而光,並有些心曠神怡, 看了一眼在旁邊邁著正宗官人步伐的方囊,沿著光潔平整的土路跑了幾 步,一個起跳,摘下了離地兩米多高一棵楊樹枝上的兩片嫩芽。
“好啊,助跑有力,起跳迅速,爆發力強,標準的三步上籃。”方囊 讚歎。
對於方囊,絕對不是李一道胡說的什麽吃泡饢長大的人。柳楓曾經 從遠近兩個距離觀察過他。如果他在一幫北方縣鄉幹部群裏,絕對沒什 麽特色;但如果近距離坐在一起開會,他那雙眼睛就顯得不平常了。柳 楓讀過一點相書,方囊那雙眼睛不是相麵師說的那種大而圓、細而長得清秀的上品,但上下眼皮完美,瞳孔裏的虹彩位於中央,和上下眼皮相 接觸,並且瞳孔的虹彩清晰穩定。然而,那雙眼睛又是閃爍的。相書上 說,閃爍反映內在的生命力,並富有遠大理想。在閃爍的同時,又是穩 定的,受到充分管製的。他發現方囊在看人時是穩定的,是受到充分管 製的,是凝視的,而且隻看對方上衣第二個扣子和第三個扣子之間,像 是要開槍擊斃前找準心髒的位置,那種凝視是銳利的、權威的,令人不 寒而栗。
“方主任,說說這條河吧。”柳楓厭倦了他介紹的全縣土地、人口、 產量、人均收人等數字,想從這裏找到一些遐想的空間。
方囊仍然不緊不慢地告訴他:這條土龍河發源於西邊的太行山,從 這裏流過直通東海。他爺爺以至他父親小的時候常年有水,寬闊的河麵 上也是帆影槳聲,漁舟唱晚。當然,也給這塊土地帶來了災難,每逢汛 期,兩岸百姓都要上堤防汛抗洪,稍有不慎這條土龍就要出來肆虐,淹 沒周圍十八縣的上百萬畝人們賴以生存的土地莊稼。所以,在從前,來 這裏做縣官的人都是治縣先治河,從順治年間到民國,有五任縣太爺因 決口發洪水被摘去頂戴花翎,砍掉了腦袋。到自己在縣城上中學的時 候,也是半槽子水嘩嘩地流著,裝著柴油機的鐵殼子船突突地冒著黑煙 拉著對對駁船來回奔忙著。不過近年來不行了,已經有20多年沒見過 水了,即使有,也是上遊的化工企業排下來的汙水。
“那為什麽還修這樣好的堤呢? ”柳楓看著河外顯得很低矮的民 房問。
“哦,我們現在是走在北大堤上,再往北是油田,還有兩個大城市,保衛那裏的安全是戰略和政治任務。每逢防汛,北堤的第一責任人是縣 委的一把手,南堤就差點兒。”方囊答非所問,又像是提示著什麽。
“看,水,一大片水,哎,還有山。”二人轉過一個彎,看到了奇 跡,柳楓驚奇地叫了起來。
這裏確實是個奇跡。在多年幹枯的河**,在通向北堤的兩個支水 壩中間,有一個多半畝見方的水塘,周圍蘆蘋叢生,水是碧綠的,似乎 深不見底,在蘆葦陰影遮不到的地方,還有魚兒在悠遊。在水塘的正北,順著大堤的北坡,赫然出現了一座小山,而且全是青一色的石頭, 石頭的夾縫裏長著幾棵小樹和不知名的野草,麵積也就三四百平米,高 度也就十來層樓高,要是在山區,隻能算是個小山包子,但在這千裏大 平原,已經是傲然挺立,雄視四野了。不僅有山,山上還有幾間類似廟 的尖頂起脊的破房子。柳楓還看見一個穿一身土灰色衣服的老人提著已 多年不見的木水桶顫顫巍巍地沿著通向山頂的台階往水塘方向走著。
方囊告訴他,老河工們說這片水是海眼,是通著東海的,當地老百 姓說是龍潭,裏麵住著一條蛟龍,經常在陰雲密布的夜裏從天上往裏吸 水。不管哪種傳說,確實多年沒幹過。有一年大旱,附近幾個村莊的民 兵集中了幾十台抽水機抽了三天三夜,水愣是沒見少,第四天早晨拂曉 時潭裏響起了隆隆聲,幾股水柱衝天而起,嘩又落下來,把周圍抽水的 四十多個小夥子全砸在了地皮上,喊爹叫娘爭先恐後地逃回了自己的村 莊,都在炕上趴了半個月。從此,誰也不敢來了。
“那,這山呢? ”柳楓幾乎被這傳說迷住了,急忙問道。
方囊的眼睛又開始閃爍了,閃爍過後是凝視,但不是凝視柳楓的胸 膛,而是看那個打水的老人,隨後給柳梘講了個故事。
這座山有多少年了,誰也說不清,有的說是一個神仙從這裏的天空 路過想下來歇歇腳,按下雲頭一看,地上正發大水,平地汪洋,連個幹 坷垃也找不著,就順腳踹下了天上一塊石頭,在此小憩並抽了一袋煙。 也有的說,雍正年間朝廷派一大臣治河,拉來的石頭多了,碰巧那年沒 發水,堆在了那兒。還有的說,離此地百裏是明朝在皇帝麵前很吃香的 一個大太監的故鄉,他發跡後在家鄉修宅院,建花園,從南方征用了幾 十條船走京航大運河轉土龍河往家鄉運石頭,上天震怒,是夜,雷雨交 加,船在風浪中全翻到了河裏,後來,河水改道露了出來。不管怎麽 說,這裏多年就有了這座山。當然,在建材奇缺的平原上,也有人打過 這堆石頭的主意,曾經有人來挖過石頭,但不是大錘砸了手,就是放炮 崩死了人。老人們說,這石頭是神仙、皇帝、貴人用的東西,凡夫俗子 強占是要犯天條的,以後也就沒人敢動它了。
有山就有廟。據說,解放前這裏的廟叫送子娘娘廟,供奉著一個慈 眉善目的老太太,也不知是何方神聖。廟裏住著幾個尼姑,每日灑掃廳 堂,收收香火錢,清修度日,倒也安寧,沒發生過地道裏鑽出和尚,禪 房裏與野漢子**的事,在方圓幾十裏名聲甚佳。來求子的小媳婦、老 婆婆虔誠有加,燒香磕頭送上供錢後,還能得到老尼姑住持給的一包藥 麵兒。大包裏麵套著兩個小包,用一黃一綠的紙包著,黃的女的吃,綠 的男的吃,還挺靈驗,基本上是一年之內大部分能懷上孕。“文革”來 了,紅衛兵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破“四舊”首先上了山,先砸壞了娘娘 的泥胎像,後把尼姑趕出了門。上山的紅衛兵中有一個回鄉探親的南方 醫科大學的學生,也在這次革命行動中被師弟師妹們拽上了山。他把搜 出的藥拿回大學實驗室做了化驗,發現裏麵有枸杞子、**羊藿等催情藥 成分。這下子壞了,尼姑們都被造反派揪回縣城大會批小會鬥。後來隨 著運動的深人,揪出了一大串走資派,總鬥尼姑一是厭煩,二是顯著檔 次低,都忙著去鬥書記縣長或白坐火車、白吃飯到外地串聯遊山逛景去 了。紅衛兵司令部就勒令這五個尼姑在新改名的反修路上掃街,並由一 個原來在早市上賣魚的叫張五代的漢子看管。
在他們那一股姓張的家譜裏,並沒有五字輩,五代是別稱,說他們 家曆代當河工,到他這已是第五代。原籍是哪裏他自己也弄不清,他的 祖爺爺是康熙年間跟著一個治河的官員坐著插黃龍旗的官船從遙遠的上 遊巡河過來的。據說,水性極好,能在水下憋氣兩個時辰。是扛著沙袋 堵浪窩的好手,官員離不了他,就在官船的後尾上搭了一個席棚跟著, 一天供二斤小米外帶兩塊老鹹菜自己做飯,以便隨時招用。康熙八年嘉 穀土龍河發大水,他被官員帶到了這裏,但那一年因前期大旱,鼠害嚴 重,大堤上老鼠鑽的洞太多太大,張河工能耐再大也堵不住了,終於釀 成了水漫北大堤、威脅了京城、震動了天子的大患。一天,從皇都方向 駛來一條掛有“奉旨出巡”杏黃旗的大船,靠在山邊,一吏部侍郎坐定 娘娘泥胎前,兩邊站滿了刀槍雪亮、盔甲鮮明的八旗兵,一聲“威武” 過後,對跪在泥地上的治河官宣讀了皇帝龍顏大怒時所下的聖旨,當場 被摘掉頂戴花翎,押人天牢。張河工沒了去處,隻能在此安營紮寨,在岸邊結一草廬,每日裏打魚為生。鑒於他往日的名聲,汛期裏本地縣衙 也雇他為專堵浪窩的河工,待遇也比較優厚,幾年下來也積攢了些錢 糧。春天脫光了膀子挑河泥脫坯,秋天砍了幾棵次生柳,臨河堤蓋起了 三間土房,有好事的老婆婆給他說了一個當地女子為妻,算是成了家。 據當地女子的嫂子說,張河工因常年在水裏泡著,那個東西特小,不僅 每每不能讓她妹子盡興,還難以懷孕。所以,一輩子隻生了一個兒子, 以後還是代代單傳,一直到了張五代這一輩,上代品種不行,新苗更差,生的水蛇細腰,脊背上和肚子上還長滿胎記。誰知他在傳宗接代上更不爭氣,28歲上娶了媳婦,中午加班,夜夜耕耘,直到40多歲上也 沒見到一男半女,於是,人們就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叫無代,意思是說從 此無後代,絕戶了。街上掂著大**奶孩子的女人看見張五代的媳婦就 指指點點地議論:你看那娘們走路兩腿夾得緊緊的,又黃又瘦,像旱地 裏一棵長不大、結不了籽的老玉米,哪像受過男人精血補養過的,她男人下邊那個東西一定是根三把揉不起來的軟麵條。傳得多了,久了,連縣裏的官們也相信了。所以,覺得讓張無代去看管小尼姑是非常適合的。
無代家傳不會種地,掙的是治河的錢,幹的是水裏的營生。土龍河幾十年沒水,但老天爺餓不死瞎眼雀,雖然河斷了流,但廟前還有一方 不幹的水,無代憑著水裏的工夫,在此中抓魚,平時也從外地弄些魚苗 放在裏麵養著。又在河灘上開了幾畝地,和堤外的老百姓一樣,春種玉米,夏收小麥,秋收雜糧。還在龍潭邊上紮起了一圈笆,圈起了一個小菜園,種些時蔬瓜果。抓來的魚換油鹽醬醋,吃著自己用力氣換來的 糧菜,日子倒也過得愜意,隻是夏夜提幾桶潭水,澆完自己的小菜園, 洗淨了身子,點著熏蚊子的艾蒿,坐在一個幹枯的柳樹墩子上,望著滿 天的星鬥和地上的綠草發呆,想著當年那一河的滔天大水。這次縣臨時 革命委員會通知他去看管尼姑,說是政治任務,不去就要遊街、批鬥、 戴高帽子,他害怕了,隻得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這潭賴以生存的清水到了反修街。
給尼姑住的是原來縣曲藝團的一個小院,曲藝團因“宣傳封資修”,早被解散了。這是一個靠近南河堤,緊挨縣城的精致民居,是慈禧老太 後掌權時本縣太爺給公子修的書房兼花園,環境清淨,風景優美,推窗能看見堤上的翠柳與河上的白帆。一排正房,共四間,前出一步廊,三間通著,一間獨立,中間用多年的老鬆木板壁隔著,大的是書房,小的是臥室,還有兩間廈房是做飯和下人們住的,院裏還有幾棵老樹和被紅 衛兵推倒七仰八翻的石桌石凳。
張五代來到這裏,自然是三大通間住尼姑,一間歸他。那時的縣城是土街,塵土飛揚,尼姑們掃一天,蓬頭垢麵。廟堂清修的人素愛幹淨,收工後第一件事就是洗洗涮涮。那個時期造反派忙著抓縣裏的當權 派,十天半月也不來這一回,把看管小尼姑的任務完全交給了這個世代 貧農的張五代。五代白天除了和她們上街轉悠轉悠外,回來就坐在自己的屋裏發呆,想老婆和自己門前的那片水,自己的小菜園。尼姑們可不管他想什麽,每天扔掉掃帚就到夥房裏燒一大鍋水,抬到屋裏脫光了就 洗。女人,尤其是年輕的女人,不管受到多大屈辱,多累,隻要洗淨了 自己的身體心裏就高興。幾個女人光著身子在一起洗澡,更免不了比比 看看,互相擦背撓癢,嘻嘻哈哈,尼姑們也不例外。張五代被她們的聲 音弄得心裏癢癢的,忍不住貼著壁板聽,誰知道腦袋一碰板壁,有幾塊 朽木竟然鬆動了,忍住狂喜,他小心翼翼地扒開了一個小洞,單眼一 瞄,果然是乳波臀浪,桃花紅杏,春光無限。小尼姑們常年不受風吹曰 曬,又沒讓男人糟蹋過,一個個都細皮嫩肉,腰身平滑,不像自己的老 婆老幹蔥似的,下麵立即挺了起來。再加上自己從小在水裏待慣了,也 端了盆水洗了起來。以後,他收工回來進門就落鎖,洗完了就坐在從院 裏搬來的石凳上盯著小洞看西洋景,寂寞少了許多。
大約過了半個月的樣子,有一個皈依佛門前結過婚,丈夫意外亡 故,因為受不了婆婆虐待而出家的年紀較大的尼姑最先發現了那個洞 眼,總找理由蹭在板壁前偷看,後來秘密暴露,成了大家的專利,每逢 五代洗澡,大家輪流觀看。
縣太爺公子的書院緊靠河堤,牆高林密,大門一關,很是嚴實,自 成天地。春去夏來,張五代與眾尼姑漸漸沒了忌諱,他把石桌石凳擺得 整整齊齊,在院子的一角開了一小塊菜地,還栽了幾棵美人蕉和幾叢牽 牛花,菜綠花紅,小院裏充滿了生機。玉兔東升的夜晚,幾個人關緊了 大門,洗涮過後,就做在石凳上享受月光天體浴,興趣上來了就在石桌 上戲耍玩鬧一回。張五代覺得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逐漸忘記了自家那 個病秧子妻。花開花落,在金黃與翠綠相銜接的日子裏,街上的人們發 現,掃街的這幾個尼姑不像以前那樣灰頭土臉了,年輕的還在脖子裏圍 上了花圍巾,兩眼也活泛了,開始拄著掃帚顧影流眸了。倒是整天在街 房涼裏坐著看管他們的張五代更加委靡了。當秋風把第一片綠葉吹黃的 時候,有兩個尼姑的腰身粗了起來,懷孕了。這下引起了公憤,人們罵 小尼姑****)罵張五代色鬼,更罵縣裏那幫子造反派缺德帶冒煙。老人 們找到原來的在街上經常打架鬥毆,後來接了父親的班在縣中學敲鍾巡 夜,現為縣革委文教係統負責人的高鉤子,罵他說讓尼姑掃街,讓張五 代看管是混蛋加三級,尼姑有孩子是傷風敗俗,並威脅他說,以後他那 病著的爹死了以後沒人抬。高鉤子害怕了,一邊大罵張五代,想著這根 正苗紅的貧農也他媽不可靠,白白讓他享了豔福;一邊依從老人們的主 意,找了人說合,把幾個尼姑遠嫁給了幾個離城較遠的農村老光棍。回 頭把張五代叫來罵道:讓你代表無產階級去對她們實行專政,你他媽倒 當起皇帝,有了三宮六院了。左右開弓,狠狠地扇了幾巴掌,讓他滾 蛋。五代的老婆聽說後毅然回了娘家,一番哭訴,娘家的幾個親兄熱弟 義憤填膺,捋胳膊,攥拳頭,帶上鐵鍬、鎬頭,拉著小板車,找到張五 代痛打了一頓,還順便拆走了他的三間小土房。
睡了尼姑,壞了名聲,挨了兩次臭揍,跑了老婆,也沒有了房子的 張五代無處安身,隻得回到龍潭旁,住到了破廟裏。有一天他正坐在大 堤上發呆,讀過半本《卦經》、在河灘上放羊的一個叫張三木的老漢對 他說:你的前世是條花斑水蛇,與尼姑私通是犯了天條,命中該有一劫,要拜佛贖罪。張五代看看自己的身上,深信不疑,發誓要重塑此廟 的娘娘金身,早晚三叩首,初一、十五上鮮魚供。從此還真勤快起來, 摸了魚先給娘娘看。砍了青草曬幹編成草苫子到集市上賣,挖了野菜醃 成鹹菜送到城裏的小飯館換成零錢存起來,省吃儉用攢了錢秘密請人給神塑像。時間長了,他還真實現了自己的理想,隻是除了自己外,沒人 來給這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磕頭。
方囊講得活靈活現,柳楓聽得也很人神,剛要說些什麽,他的手機響了,是政府那邊和他對口的張二牛副縣長說下午開文化會,布置二月 二龍抬頭廟會演出的事。他們各自招來了自己的車,回縣城了。
但他們不知道,這天夜裏,張五代做了一個夢。他把早春的大鯉魚做好放在了娘娘跟前的供桌上,磕了三個頭後長跪不起,嘟嘟囔囔地懺悔著自己的罪惡 楓,以致睡著了。夢中看見娘娘走下了蓮花座,輕輕地對他說,放羊老漢說的是對的,你命中犯桃花黴運,這一劫快過去了。看 在你給我重塑金身虔誠行好的份兒上,告訴你一個秘密:今年八月這裏 要發大水,土龍河的一雄一雌兩條龍要見麵。你現在旁邊的潭是雌潭,往上遊三十裏,有一個雄潭要現形,地點是以北堤的一叢老紅荊樹為坐 標,往正南四百步。那裏有乾隆爺下江南時走到這裏掉落的珠寶。人間 的寶貝天上都知道,都是要派猛獸看守的。那時龍到水裏去匯合了,蝦 兵蟹將也被它們帶走了,趁這個沒有看守的時候,你抓緊去,不要管堵 浪窩的事。憑你的水性一定能撈上來,拿到了往南走三千裏,過好日子去吧。記住,可不能看見女人用的髒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