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楓開始研究省委、市委的文件了。他在省委辦公廳信息中心辦的一個刊 物的《高層論壇》專欄裏看到了省委書記林寬的一段話,大意是:最近,我們 相當一部分企業發展乏力,產品滯銷,一個重要原因是視野狹窄,缺乏開拓大 市場的氣魄,不能走出去。今後一段的工作重點是組織企業查找原因,幫助他 們走出去。幹部管理部門要把一個市企業產品的外銷率作為考核班子的重要依 據,提拔和重用標準。
柳楓想著水三清一心想往上爬的強烈願望,在這方麵做做文章,可能會引 起他的注意。
河海雖然是農業地區,但這裏的鄉鎮企業也有過輝煌。在改革開放之初, 國家的計劃經濟體製還未完全鬆動之時,許多國有大企業還在體製內打轉轉, 社會商品供應相對緊缺的時候,河海的精明人從大企業挖來了人才,進了半舊 的設備,發展起了機械鑄造、五金製品、農林果品加工,電纜、電工工具等產 品一時間遍地冒煙,小工廠星羅棋布,盡管質量不是很好,但也能湊合著用, 再加上小企業都是個體,賬目也不是很清楚,送土特產品開路,再加上現金回 扣,賣給的又都是國有企業和商店,幾年裏銷路大增,大江南北幾乎都有了 河海產品的影子,產值竟然到了300多個億,與沿海的蘇州都可以一比。但好 景不長,隨著國有企業改製爆發出了活力,工業基礎好的地區也上來了,河 海生產的東西因粗放經營、技術含量低、傻大笨粗在市場的占有量越來越少。 那些農民老板們不思產品的升級換代,卻認為是回扣給得少的原因,因此走向死胡同。
柳楓吃透了上頭,也了解了下頭,帶著兩個文筆較好的記者上路了,北到京津,南到滬寧,凡是有河海產品的門市幾乎都走了一遍,筆法采取了遊記、描述、對比、思考等手法,寫得聲情並茂。在采訪河海東部素有“水果之鄉”的柳林縣生產的鴨梨汁滯銷的原因時,到了喧鬧的首都西單商場裏,琳琅矚目的飲料櫃前顧客絡繹不絕。想看看柳林縣生產的鴨梨汁的銷售情況,遺憾得很,轉了三圈也沒見到,隻得亮明了身份,與櫃台負責人尹先生聊了起來。北京人善侃,尤其是見到漂亮的女人,柳楓帶去的一名女記者雖然已過而立之 年,但欣賞丁克家庭,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再加上個子高,在大學當過文藝 活動主持人的風姿和一口漂亮的普通話以及穿上了在大城市買的在河海一直不 敢穿的有些暴露的衣服,在那裏一站就是一道風景,更加引起了這個年近半百 老男人的興趣,他說:“咱們雖然不是一個省,但我老家離你們的柳林縣不 遠,也知道那裏的鴨梨個大、皮薄、肉嫩、水鮮,是百分之百的原汁,商標上 也寫著呢,但誰信啊,你看,用不透明的馬口鐵包著,看不見啊,你瞅人家信 陽的貨,你看這包裝,透明的玻璃杯,嚴絲合縫的白色杯蓋,再加上清澈透明 的梨汁,綠色的商標,讓人看著心裏舒服,就像在炎熱的夏季裏望見了綠蔭中 的清泉,沁人心脾,想買,想喝,瓶子喝完了還可以當水杯使。比你們的馬口 鐵成本還低。”
在天津南市,他們看到了柳楓曾經當過縣委副書記的那縣裏的大棚蔬菜一 大車一大車的運來,堆在馬路邊上的蔬菜批發市場上,任人們隨便挑揀,廢棄 的梗葉還要花錢雇垃圾車運走;而山東壽光的蔬菜都是加工過的淨菜,塑料小 包裝,神氣擺在大超市裏,拿到家裏就可以下鍋,一斤差了一元多。
在上海延安路造紙網一條街,柳楓他們看到同是河海的商戶站在店門口 用河海的土話招呼顧客,一個說買我的吧,一平米比他們便宜十元,另一個說 我的質量比他們的好,再多便宜一元錢,還有一個說,別聽他們倆瞎說,他們 家的廠子就在我們村邊上,電鍍水都二次使用,用不了三個月準生鏽。說著說 著,幾個河海人就在街上掐起架來,引來了眾多人的圍觀和鄙夷,引來了警察的驅逐,引來了工商人員的訓斥。
在南京夫子廟附近的五金製品商店,他們看到市五金廠生產的結實防盜而 又傻頭傻腦的櫥櫃被冷落地放到了角落裏無人問津,而輕巧、單薄然而花樣百出的溫州產品被顧客所青睞。
這一切,都被柳楓他們記錄下來,回來後策劃了一個專欄,叫《河海產 品在南北》,在頭版右下角也叫倒頭條的位置固定刊發,每日一篇,一連發了兩周,在社會上反映強烈,許多廠家打電話來谘詢研討。柳楓有些沾沾自喜起來,想到自己又開始用新聞手段給人民做事了,但金劍北卻不屑一笑說:“這不是目的,據我所知,市委那邊已有反映了,孫老夫子說水書記正為省委將以 產品外銷量作為考核幹部提升的依據上火。你最好再寫一奏折,也就是建議 書,我想法上達天庭,大事可成已。”說完,雙手抿了一下滿頭的金發,拿 起柳楓案頭的一份印刷精美、推銷洗發水的廣告硬紙片,一把攥住畫麵上膚 如凝脂的美女大腿,當做扇子搖了幾下,邁著四方步走了,頗有古代狗頭軍師之風。
柳楓略一思索,以《河海產品在南北》采訪組的名義揮筆寫下了三條建 議:一、在河海所有鄉鎮企業中開展第二次創業,引進技術,引進人才,迅速 實現設備、產品的升級換代;二、建立行業協會,製定章程,督促企業自律, 統一定價,統一銷售,同時政府有關部門要到河海產品集中銷售的地方去,聯 合當地同行,監督管理各個銷售網點,製止惡意競爭,互相拆台之風;三、工 業主管部門在幫助企業改進產品外包裝的前提下,注重品牌建設,走出去,大 力度抓好廣告宣傳,提高河海產品的知名度、美譽度、可信度,最終提高河海 產品的外銷量。
金劍北看了之後,連聲讚歎道:“真是省委來的大才子啊,佩服,佩 服。”隨之把報紙的專欄報道複印了 13份,拉著他往市委奔去。除了曾經到組 織部報到,柳楓是第二次進市委的門,而金劍北卻如魚得水,人脈旺旺,門衛 根本沒攔,車子一直開到了常委辦公樓下。渾身滾圓,每逢開車時都要鬆開褲 腰帶的小車隊副隊長拿著一個保溫杯從大樓裏出來對金劍北說:“金毛來了 啊。”金劍北順手扔過去一盒軟中華,一本正經地說:“有空把我的杯子給送 到報社啊。”對方說:“胡說,我哪裏見你的杯子了。”金劍北說:“那天晚 上放在你家了,大嫂知道。”周圍的幾個司機大笑,副隊長說:“你小子,狗 嘴裏吐不出象牙來。”對麵一輛本田轎車開來,糧食局孫局長下來對金劍北 說:“你小子,半年多不見你了,跑到哪裏去了? ”金劍北兩眼望天,故作 深沉地說:“我是晝夜苦想怎麽把你從水深火熱中解放出來啊。”孫局長愕然說:“怎麽,你聽到什麽事了啊?”金劍北壞壞笑著說:“我說你小子啊,姓 什麽不行,非得姓孫,見麵小三輩,姓兒也能大一輩啊,不行跟了我算了。” 糧食局長一拳掄過來,金劍北一閃進了電梯,正好碰上丈夫在下邊縣裏當書 記、自己做紀律檢査委員會案件監察室的女主任,金劍北隨口問道:“今天是 星期幾啊? ”身材窈窕,穿一身正規藍西服的她隨口答道:“星期三。”金 說:“冷雨敲窗被未溫,日子難熬啊,還得等三天啊。”女主任臉一紅,啐他 一口說:“你這個死老金,沒個正經話。”
—路嬉笑,二人來到了孫乃夫的辦公室,看了報道和建議後,孫緊緊握著 柳楓的手說:“不愧是省委的才子啊,問題抓得準,措施有操作性,文筆犀利 生動,很有感染力,如果真實行了,則是企業之幸、河海之幸啊。”回頭對金 劍北說,“昨天我找水書記說材料,他正為這事著急呢,說最起碼我們得拿出 一個好的辦法向省委反饋,表明態度。旁邊的穆昌運書記說,‘能不能讓我們 河海產品的銷售地多給報數?’我說那不可能,有稅額管著呐。”
金劍北點燃一支煙,沉穩地坐在沙發上說:“看來這個投名狀是上品了。 別說那沒用的,你說怎麽運作,怎麽讓他們發現柳老弟這個人才。”孫乃夫轉 過神來說:“我這裏發我們辦公廳印數最少的《調研與建議》,保證送到每個 市領導手裏,連同報道的複印件,別的聽你的。”金劍北眯著眼睛說:“你說 什麽時候領導才認真地讀一份和他工作無關的公文或者是報紙的一篇報道?” 孫乃夫說:“百無聊賴的時候。”劍北說:“不對,現代社會領導管理的事太 多,隻要在位,就會有沒完沒了的文件需要讀,沒完沒完沒了的會需要開,沒 完沒了的人需要接見,沒完沒來了的飯需要吃,根本不會去認真讀一份與他無 關的東西,除非是能刺激他內心陰暗麵的黃色、暴力、權術的內容。到了百無 聊賴的時光,也就是要下台的時候了,他更不讀了。”孫乃夫說:“那就是在 聚在一起開常委會之前大領導還未到的時候,或者是在集體學習某個中央文件 的時候。”
“對,”金劍北站起來說,“常委會之前這個空檔最重要,大家都放下 了手裏的工作,聚在了一起,該研究的議題私下都溝通過,隻等著工作人員念 完後象征性的表態通過,誰也沒心去看。在一起不說話不好,總說天氣顯得虛 偽,說別的又怕觸動某些人心中的溝溝坎坎,開玩笑講黃段子又不符合常委會 議室莊嚴的氣氛。這時候最好有一份參閱文件放在大家麵前,而且這個文件寫得還很生動,一定會引起大家的興趣的。”孫乃夫與柳楓都回憶著自己參加不 同層次的常委會的經曆,一致說對。金劍北從常年不離身的攝影包裏掏出兩條 蘇煙扔到孫乃夫的文件櫃裏說:“靜候佳音。”拉著柳楓揚長而去。
事實正如他所料,在第三天的常委會上,孫乃夫指揮著秘書處的人把要研 究的議題材料全部裝在了檔案袋裏,在檔案袋上打了目錄,把柳楓寫的建議和 報道複印件放在了檔案袋的上方。水三清照例擺譜,比會議通知時間晚10分鍾 到場,常委們坐下後,首先就被這份放在上邊的參閱文件吸引住了,管工業的 副市長首先讚歎,眾人不自覺就河海的產品如何走出去開展了討論,直到水三 清進來了,人們還在議論。他第一次看到常委們在開會之前正經地說河海的工 業發展問題,不覺有些驚異,低聲問了一下秘書長,迅速地看了一遍自己眼前 的參閱文件,第一次沒有假裝威嚴的咳嗽一聲宣布會議開始,而是頗有些自我 高明地笑著對大家說:“這個問題是我近來一直思考的問題,也是今天想列人 會議內容的,大概是辦公廳忘了吧。”說著看了辦公廳主任一眼。開常委會總 坐在離門最近的地方,善於察言觀色,隨時代人受過,隨時拍馬屁樹立領導威 信的張鵬溪連聲說是自己的疏忽。水三清滿意地看了他一眼接著說:“感謝報社 的同誌,感謝以柳楓同誌為首的采訪小組,為我們破解難題提出的好的建議,今 天我們先研究如何讓我們河海的產品走出去,占領中國,衝出亞洲,走向世界的 問題。”
於是,這個參閱文件成了那日常委會研究的第一個題目。大家發言後,水三清把柳楓總結的觀點換了換說法重複了一遍,算是最後的結論性發言,張 鵬溪立刻布置參加會的信息處長連夜上報省委辦公廳信息中心,並要求他們第 二天帶上本地的特產去省城一趟,還特批了一筆錢允許他們在省城請一次客。 很快,省委書記林寬同誌在上麵有了批示,說“河海市見識早,認識問題深 刻,措施有力”等。水三清看到能決定他命運的大領導的批示,欣喜若狂,按 孫乃夫給金劍北反饋的信息說,“那兩天水書記健壯得像一頭牛,快樂得像一 隻狗”。確實,那天他在省委秘書二處工作,經常靠出賣小情報發點小財的一 個小兄弟把省委書記的批示連同原件傳來之後,他仔細地看了一遍柳楓他們寫 的係列報道和建議書,覺得確實不錯。柳楓確實也有兩把刷子,是他到河海任 市委書記三年多來不多見的文字高手,於是產生了把他調來的想法,馬上叫來 了管幹部的副書記穆昌遠問柳楓的底細。穆當然對每個縣級幹部的情況了如指掌,告訴他說柳原來是省委幾年前管工業一個常委的文字秘書,因那個常委和 管政法的常委爭當副書記被人算計敗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柳楓被下放到 了嘉穀當縣委副書記,抗洪時犯了書生“鐵肩擔道義”的臭毛病,頂撞了省委 的一個領導,又被別人揭露和文化館的一個女歌手有曖昧關係,險些被撤職, 據說是他北京的同學說了話,才被安排到社當副總編輯的。水三清算計了算 計,前年省委換屆,原來的班子成員已經大部分不再位了。柳楓跟的那位常委 已經因為生氣得了不治之症,命歸西天;他的對頭,升了副書記的常委也回家 抱孫子去了。用柳楓政治上基本無大礙,至於和女歌手的事,他和穆昌運對望 了一眼,想著共同的業餘愛好,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那不算個事。”水三清 道:“把他調來,明確正縣副秘書長吧。”穆昌遠建議道:“鷹飽不逮兔,貓 吃飽了不抓耗子,按咱們的幹部條例規定,副秘書長可正可副,但比報社的副 總編名義好聽得多,先把他調過來按副縣待遇,等真正和你一條心了再明確正 縣不遲,反正是你一句話。”
“好,聽你的。”水三清當場拍板說,“你讓組織部準備好,下周常委會上 通過一下,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的,免得政府那邊又說我不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