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傍晚,河海市下了一場豪雨,半夜時分雲收雨住,天空瓦藍,星 光明亮,涼風習習。柳楓睡了一個好覺,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黃袍加身坐了龍 庭,在扶著大太監的肩膀下朝時又成了拿著奏本的大臣,本來坐上了36個人抬 的大轎出了城去巡視,到了郊外卻又成了穿青衣小帽的跟班,出了驛站轉上官 道時,看到自己又變成了拿著折扇、在田埂小路上尋綠踏青的秀才。
退去暑熱的清晨,陽光燦爛,清新的空氣中飄著絲絲甜味,柳楓第一次 沒了到河海後早晨起來頭暈腦脹的感覺,神清氣爽,穿上刷得雪白的耐克鞋,換了一身天藍色的李寧牌運動服,準備到“劉秀廣場”上做久違已久的有氧 運動,剛出大門,看到金劍北開著一台乳白色的豐田大吉普過來,招呼道:“走,跟我回老家看看,呼吸一下鄉間的新鮮空氣如何? ”柳楓看著自己的一 身打扮,有些為難地說:“這……”金說:“我們農村沒那麽講究,農村人是不喜歡穿一身白的人進家,但你這鞋上和運動服上有紅道道,也算是喜慶,上車吧,帶你去吃一頓特色早餐。”駛過京港大道,向東轉了一個彎,進了一個上麵是金色和紅色琉璃瓦組成的飛簷鬥拱下麵是藍白瓷磚筆直砌牆,怎麽看怎麽像一個頭上戴著花翎頂帶、下身穿一身洋裝的不倫不類的清朝官員的大門,偌大的院子,一排排生了鏽的鐵瓦雨棚下是一條條長方形的水泥台子,稀稀拉 拉散落著幾個商戶。柳楓問:“這是什麽地方? ”金劍北說:“你沒看見門楣 上寫著‘富貴大市場’嗎?這是水三清同誌的政績之一,那年他帶領一幫人到 南昌看了 ‘洪城大市場’,回來後要求各個縣和城郊的鄉鎮都建市場,沒有產品做依托,沒有曆史商業的積澱,哪裏有人來?下麵為了討好他,隻得把小商 小販趕了進來,結果是東邊一個賣雞蛋的,中間一個炸油條的,西邊一個挑擔 剃頭的,一會兒來了一個賣雞的,兩隻公雞為一隻母雞打架,躥出了雞籠,一隻向東,一隻向西,蹬翻了賣雞蛋的筐子,撞到了炸油條的鍋裏,飛到了剃頭 佬的腦袋上,刮胡子的剃刀把顧客的臉上拉了一個大口子,雞飛蛋打血白流。這就是水某那廝建的市場,這裏靠近城市,還算不錯的呢,下麵的市場草都多 半人高,老百姓都去偷著放羊了。”柳楓說:“閑雜庭院,放羊還用偷啊?” 金剛要說話,旁邊一個中年婦女高聲大嗓地喊道:“怎麽不用偷啊?狗仔隊厲 害著呢,鬧不好就把你的羊要吃兩隻的。”柳楓回頭一看,說話的婦女高高的 個子,腰肢布滿彈性,一襲月白色的圍裙襯托出胸前的波濤洶湧,隻是臉上刻滿了橫七豎八淺淺的皺紋,述說著歲月的蒼涼和生命的頑強。她麵前一個大鍋 裏燉著白花花的豆腐腦冒著熱氣,案板上放著青紅翠綠的調料,一小筐熏肉散 發著誘人的香氣,後邊的平底鍪子上是鬆軟的大餅。
那婦女沒注意柳楓觀察,親熱招呼金劍北說:“金哥,又來照顧我的生意 啊,這豆腐腦是今天早上剛煮熟的,肉也是剛熏成的,餅正熱,來,我給你們 每人盛一大碗,調料隨便擱。”
金劍北眼光複雜地看著這位昔日的廠花,想著原來總想摸一摸的那兩條油 黑光亮的大辮子,說:“師妹,近來那幫狗仔沒來搗亂吧?”“沒有,”她掠 了一下染成黃色的頭發說,“多虧了你給我辦的下崗證,也多虧了正義哥那幫 弟兄,穆二狗那幫人再也沒來收錢。”
金劍北說:“麗萍師妹,我對不起你啊,當年把你調動一下是很容易的。”麗萍說:“那時也怨我,在車間當了個統計員,不幹活了,覺得挺美 的,唉,誰知這麽大‘東風機械廠’說散就散了呢。別說那個了,人啊,這一 輩子就是個命,怎麽活都有。俺村的三奶奶會看相,她說我這一輩子就是巴結 命。我也閑著沒事時也跟她學了幾手,我看你帶來的這位大兄弟印堂發亮,要 交好運了。”說完,去招呼別的食客了。
二人吃完,金劍北往案板上悄悄地壓了 100元,拉著柳楓上了車,告訴他 穆二狗是穆昌遠的侄子,原來是無業遊民,曾在“給力”集團混過,後來成了 市工商監察支隊的隊長,專管市場,不是什麽好鳥,至於自己和那個女工什麽關係,他一字未提。
7月的鄉村風景,如詩如畫。路邊的白楊,地頭的柳樹,都高舉著一片片 綠雲。滿地是綠色的莊稼,溝溝坎坎裏是綠色的野草。這個季節的黃土地滿眼 都是化不開的綠色,仿佛空氣也是綠的,吸一口將五髒六腑**滌得幹幹淨淨, 神清氣爽。金劍北看著柳楓忘情的樣子,隨手打開了車載音響,悠揚的薩克斯 獨奏《美麗的草原我的家》在車內回旋。柳楓看著他說:“你這家夥,真是個 精怪,怎麽知道我喜歡這個曲子。”金劍北嫻熟地轉動著方向盤說:“我還知 道你大學時在內蒙支過教,在那達慕大會上和德德瑪的女弟子合唱過這首歌 呢,差點被那位蒙族姑娘鎖在蒙古包裏當了壓寨之夫啊。怎麽樣,夥計,是不 是有點王昭君初見大單於的感覺?不過,你是男昭君。”柳楓知道他又要貧, 又要痞,眼望著窗外,隨著薩克斯樂曲輕聲哼了起來,渾厚的男中音讓金劍北 聽著特別舒服,便又說:“磁性十足啊,不知有多少靚麗女子要拜倒在你的西 裝革履下。”
金劍北的老家是河海隸屬的流來縣的金家墩。據說古時的黃河在這裏拐了一個彎,從西北黃土高原上卷來的流沙河黃土不斷在這裏堆積,天長日久,歲月荏苒,積沙成洲,竟成了一塊肥沃的土地,南來北往的風送來了各種各樣的植物種子,在這片濕潤的土地上紮根、落戶,叢林灌木中奔跑著大大小小自由自在的動物。戰亂、饑荒使各地的流民逐水草留居於此,開荒種地,捕魚打獵,或按姓氏或按以前的鄉鄰聚集出了一大片村落。朝廷發現了,就派來了官吏與兵丁來收稅征糧,到了大明朝的時候,居然成了一個縣的規模。那年,一個武官出身的八府巡按從此路過,縱馬馳騁走了一天,讚歎道:“此乃福地也,沃野平疇米糧川啊。”隨即到了河海州,攤開地圖,驚堂木一拍,要治州官隱瞞王土不報、侵吞朝廷錢糧之罪,勒索了一筆銀子後報到了紫禁城裏,皇帝老兒聽說自己的疆土增加了,高興之餘,禦賜這裏名為流來縣,意思是說黃 河聽從聖命,以水帶土,流來了一個縣。
汽車下了國道,一條筆直的柏油路指向前方,金劍北指著前麵一個綠樹遮天的村莊說:“那裏就是我的家鄉,按你們文化人講是童年、少年的歡樂與 悲傷的地方,盡管悲傷多於歡樂,但我還是深深愛著它,永遠擱置不下啊。” 看著這個在河海痞子話連篇的家夥此刻這麽嚴肅與深情,柳楓忍不住調侃了他 —句:“當年的劣跡少年衣錦還鄉啊。”金劍北沒理他,車子到了村口,一個 30來歲的男子在一棵樹下站著,上前畢恭畢敬叫了一聲“叔叔”,金劍北一臉嚴肅問:“你奶奶今天早晨吃的什麽? ”得到滿意的回答後,從車上拿下來兩 盒中華煙和一袋高級奶糖,對著後視鏡理了理頭發,把藍西褲和白襯衫重新整 理了一番,把車鑰匙交給這個侄子,囑咐他開到村邊的一個閑院裏,自己帶著 柳楓步行往村裏走,見了老人、男人遞煙,問身體,問收成;見了孩子給糖, 撫摸腦袋或問功課。一個坐在滿是槐花香樹底下的老太太既得了煙又得了糖, 咧開幹癟的已是半口牙的嘴說:“我說昨日晚上我睡到半夜滿嘴裏發甜呢,就 尋思著要吃上俺老侄子的好糖了。”旁邊一個老頭說:“不是夢見和我親嘴了 啊? ”老太太“呸”了他一口說:“去,滿嘴的臭氣,老不正經的東西。”金 劍北笑容滿麵地說:“你二老逗了一輩子了,還這麽親熱啊,真硬朗啊。”老 頭說:“好著呢。對了,你娘從城裏回來後比原來可結實多了,前天老嫂子還 到園子裏拔了一筐豬耳朵草呢。”
走過兩邊大部分是用紅磚砌成農舍的狹長的街道,到了村中間突然讓人眼 前一亮,坐北朝南的一座青堂瓦舍,安著兩扇黑漆鬆木門的大門樓比左鄰右舍 縮進去了足有15米,自然形成了一個小廣場,六棵梧桐樹枝椏相連,撐起了一 把不太規則的大綠傘,遮住了逐漸毒辣起來的陽光,疏枝密葉下,一個滿頭銀 絲、慈眉善目的富態老太太正剝著新下來的毛豆和幾個老年婦女拉著閑呱,旁 邊一個婦女正給老太太梳頭。這是金劍北的母親和妻子。距離不遠的地方有幾 個老頭在下象棋,遠處,也是那把綠傘下,有幾個婦女手裏拿著釺子毛線,看 著幾個小孩在樹底下瘋跑。
這裏就是金劍北的家。金家墩的住戶大部分都姓金,幾個雜姓戶也是後來 因各種機緣搬來的,一直在村裏起不了主導作用。村子的曆史久遠了,盡管500 年前是一個祖宗,本宗本族裏雞毛蒜皮的事也不少,或因底邊地頭你種了我一 壟,他多開了一個畦,蓋房你沾了我的房簷滴水,我多起了一層磚;或因辦紅 白事觀點做法不一,也積累了不少矛盾,尤其是經過“四清”“文革”運動, 村子裏也成了七股杈。到文革後期,金劍北在市委當了秘書,支持他近族的 —個本家哥哥當了支書,各方籠絡,村子裏才逐漸好起來,這當然與金抓住時 機把國家支持農村的各項政策不斷落實到鄉親們身上有關。集體所有製時,他 們村裏是附近幾個村最早修上公路的,街道寬闊、筆直。大包幹開始,激發了 農民私欲膨脹的致富熱情,大塊的土地切成小塊,木樁上寫下了主人的名字, 倉庫裏的糧食、場院裏的農具、飼養棚裏的騾子馬牛驢一進了各個農戶的門,人們就吃飽了不認大鐵勺了,靠村邊的人把閑散地占了起來,臨街的農戶拚命 往外擴宅子,木訥點的把擴出來的地方變成了土坯壘成的牲口棚或堆放農具 的小泥屋,精明點的蓋起了小磚房,辦起了小賣部或雜貨店,使原本20米寬的 大街變成了 10來米七扭八歪的大胡同。那年,金劍北來參加本家一個叔叔的葬 禮,依然在村裏當著有名無實的支書哥哥無可奈何指給他看,想借這位在市委 當大秘書的弟弟給撐腰,把村民們整治一番。金劍北在村裏走了一圈,淡淡地 說:“曆史某個階段的必然啊。”支書哥哥也沒聽懂。
當晚,金劍北沒回去,在他家借宿,在院裏那棵老棗樹下頭頂著秋夜的星光喝完一瓶老白幹後,金劍北到牆角痛快淋漓撒了一泡尿,把吃剩的雞骨頭扔給了一直在旁邊覬覦的老黃狗,說:“我想翻蓋一下老宅子,把在另一個城市跟著做生意的弟弟的,總是跟那個混蛋兄弟媳婦鬧矛盾的老母親接回來安度晚年。”支書一聽,隨即想到了劍北前幾年給村裏爭取無償支援的拖拉機、柴油機、潛水泵、打機井的扶貧款等,自己還從中用了一部分蓋了三間大北房,兒子中專畢業後在縣城找的工作,趕緊說:“你隨便蓋,他們占,咱們也占,把老門樓往前移兩米,我給你辦正式手續,將來清理時咱有正式批文,他們都沒有。”金劍北製止了他的囉嗦,提出把自家房後原來生產隊的牲口棚賣給他,自家門樓往後縮10米,留出一塊空地來。
農村蓋房是大事,金家在外的幾個兄弟全回來了,按照金劍北的設計, 正房是前出一步廊的六間,前麵臨街的也是六間,按照當地的風俗比北房低了 三層磚,沒有村裏人大多數蓋房用的紅磚,而是從外地拉來的青藍磚,白水泥 勾縫,典型的北方四合院格局,其實,細看是縮小了的北京貝勒府。雖然從外 地找來的建築隊,但對本村來幫忙的老少爺們一律管飯並給工錢,其實,青壯 勞力也沒多少,大部分是老人和婦女,湊了個人場而已。門樓寬大,上書“金 宅”兩個楷體字,兩邊刻上了 “耕讀繼世,忠厚傳家”八個大字,照壁上寫上 了“仁義禮智信”,種上了一叢修竹。在刻字的時候,在外地做生意的弟弟說 應該寫上招財進寶,金劍北用厭惡的神態看著這個戴著金戒指、老婆滿身金銀 的人說:“你懂什麽,大商似儒,你知道嗎?”弟弟嚇得立刻不敢說話了,弟 媳婦在一旁嘟嚷說:“二哥一個秘書是多大的官啊?我還在村裏當過婦女主任 呢。”做生意的弟弟立刻虎起臉訓斥她道:“少說兩句吧,別找不自在。”房 子蓋好後,金劍北托朋友從西邊山區裏拉來了六棵帶著土墩的梧桐樹,栽在了門前,形成了一個綠蔭小廣場,又叫侄子請村裏的木匠做了幾條寬板凳放在門 洞裏,說這是為了方便人們在樹底下乘涼聊天,任意取用,如果丟了,就再做 兩條,切不可大呼小叫到處找。南房除一間做廚房外,其餘的全部朝外開門, 兩間無償給了村裏一個赤腳醫生使用,兩間給了一個一輩子沒出過遠門的老兩 口做了小賣部。侄子大惑不解,金劍北說:“小子啊,你沒看見咱們家在老家 的人少嗎?人老了以後最怕的是寂寞,你奶奶回來後要和老街舊鄰拉呱,這就 叫聚人氣。”隨後把侄子由縣科技局調到了離村不到3裏地的鄉政府擔任了副鄉長,讓在縣農業局工作的妻子到金家墩蹲點,實際上專職伺候老太太。
金老太太看見兒子回來了,高興的臉上笑成了三朵**,趕緊叫兒媳婦 去揉麵,說要親自擀柳葉麵,對老街坊們說:“我們家二小子從小就愛吃這 麵。”金劍北和所有的人按輩分大小一一打了招呼,把剩下的煙和糖塊全部給 了在梧桐樹下乘涼閑坐的人,扶著母親進屋,說:“你給我擀柳葉麵,我帶了 豬肋骨來,我給你燉,也好補補鈣。”把柳楓介紹給了家人,老太太說:“你 看長得清清秀秀的,一看就是個識文斷字的人,是城裏人吧?在我們家多住幾 天吧,其實,你們城裏有什麽好?人多,汽車多,也看不見個綠莊稼,那草 啊、樹啊的什麽都和假的一樣,住樓房還接不著地氣,哪有我們村裏舒坦。那 幾年我在老三家的洋樓上住著,跟那個惡婆娘生氣不說,整天腰酸背疼,昏頭 轉向的,回來這才幾年啊,哪兒都好了,還能上地裏拔草呢。現在村裏的年輕 人也不行,地裏那麽多好草也不知道拔,老去買城裏的飼料;過去我們在生產 隊裏幹活,誰回來時不把草筐裝得滿滿的,捎帶腳一年就養兩頭大肥豬,賣一 頭,給孩子們添新衣裳,讓前街的黑三給宰一頭,那肉膘子二指厚,弄點酸菜 一燉,一咬嘴裏那個香。”
金劍北笑著說:“娘,以後可不許吃肥肉了啊,會得高血壓、高血脂的。”
老太太說:“那是富貴病,過艱年時候,想吃都吃不上。你爹活著的時 候,最羨慕人家西三王補鍋匠劉老鬼了,人家的女婿在鎮上肉鋪裏宰豬,一天 能拎回兩掛下水到家,一天能吃到4兩肉。對了,前天我到咱家老墳上去,你爹 那的草老高了,今年雨水大,衝了一個溝,你下午得去拔拔,別人我不放心; 還有,你也有兩個月沒來了,到老輩人家走走,你三爺他們幾個人前幾天商量 著說咱們金家要建一個祠堂,過年過節的時候大夥一起拜拜,別讓總在城裏打工的人忘了祖宗。他們跟我說你回來後也給拿個主意,在金家的劍字輩裏你算 是最有出息的了。再就是離咱家近的幾戶,都對我不賴,誰家包個餃子,烙個 雞蛋餅的,都給我端一碗來,咱可不能忘了人家。”
金劍北連連答應著,柳楓暗笑這老太太真夠能說的,要是沒人聽著,沒人 陪著,真說不定憋出什麽病來。
在老太太的嘮叨聲中,飯很快做好了,門外一陣摩托響,是嫁到鄰村的金 劍北大哥家的閨女和女婿來看奶奶來了,金劍北的媳婦又麻利炒了兩個菜,一 家人坐在了桌前,老太太對柳楓說:“俺們老金家的規矩,凡是在外邊上班的 人回來,第一頓飯不讓外人摻和,自家人團圓,說說體己話。第二頓再和老少 爺們吃,村裏的事多,淨讓孩子們作難的事,我不願聽。”柳楓又一次暗笑, 心想金劍北若不給村裏的人們辦事,哪有你老太太在村裏此等老太君的地位。
吃飯時,柳楓觀察到老太太吃完一碗,必定是金劍北親自去盛,金劍北 的碗空了,必定是妻子去盛,妻子的飯是侄媳婦去盛,侄子的碗也有侄媳婦負 責,而侄女則負責給女婿盛飯。在飯桌上的金劍北完全沒有了在河海的痞子與 瀟灑,一本正經,對老太太尊重有加,伺候得非常周到,對其他人嚴肅得可 怕,尤其是四個小輩,連大氣不敢喘,一邊吃,一邊看著上輩人的碗裏或盤裏 缺了什麽,真有點“順天道,知秩序,明事理,講對稱”的道家思想。“這家 夥真是個奇怪的混合體。”柳楓吃完飯在客房裏休息時想。
一覺醒來,太陽西斜,暑熱不再炙人,偌大的院子裏靜悄悄的,柳楓在 院裏的一棵結滿了青綠果實的石榴樹下伸了個懶腰,心想金劍北大概遵照母親 的懿旨帶領家人到老墳上拔草或者去串門了,便虛掩了街門,向外走去。金家 墩的莊基比較高,大概是為防水患,沿村還有一條人工挖的溝,前幾天剛下過 一場雨,溝裏還有存水,環村而行,不時有從樹上飛起的眾多小鳥,在天空中 盤旋,溝渠上下鋪滿青翠的小草和各色小野花,隨著溝渠形狀的高高低低,一 直延伸到藍天深處,有難以形容的清新與柔美。村莊掩映在樹木裏,安靜樸 素,仿佛永恒。但他又覺得和“農家少閑月,夏季人倍忙”的情景大相徑庭。 這時,一個稚氣的聲音傳了過來:“媽媽,使勁。” 一棵大柳樹的林蔭下,新 蓋的一處新房子前,一個年輕的婦女正在把一根紅鬆檁條往家裏搬,一個五六 歲的小男孩小臉憋得通紅,徒勞地幫著忙,年輕婦女愛憐地給小男孩擦了擦汗 說:“要是你爸爸在家,他一隻手就搬到院子裏去了。”小男孩說:“對,我爸爸的力氣可大了,一隻手就把我舉得老高,昨天晚上我夢見他回來了 呢。”“我也夢見了。”婦女對著兒子說完,一抬頭看見柳楓,不好意思地紅 了臉,拉起兒子跑到家去了,把黑色的大鐵門關得緊緊的。
披著一身夕陽的餘暉回到金家,柳楓看到金劍北和幾個老人在商量著什 麽,大概是修祠堂的事,而金老太太則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紋絲不動聽著, 像一個垂簾聽政的老太後。廚房裏幾個女人也忙乎著,肉香、油香彌漫了半個 院子,看來今夜金家又有一場豪飲。
柳楓沒有驚動他們,快步走到西邊單獨開門的客房裏,喝了一口不知誰在 他隨身帶來的保溫杯裏沏下的鐵觀音,渾身舒泰,點燃一支煙,看到老式的八 仙桌上放著一支斑馬牌秀麗墨水筆和一疊白紙,隨手寫下了四句詩:“青壯打 工去,老少守家園,婦孺執手泣,夜來夢丁男。”
“哈哈,”金劍北推門進來說,“好字,中規中矩的楷書,老弟的眼光真 是銳利啊,一下就抓住了農村的現實。這幾年城市就像抽水機,抽走的都是農 村的精英,雖然掙回了一些錢,實際上家園正在凋敝,城鄉的差距在拉大。就 像咱們報社那幫年輕的記者寫的那樣,農村少年中的記憶正在漸行漸遠。”
“恐怕主要是經濟上的收入問題。”
“不,是產業基礎問題,沒人來改良農村的種植結構,沒人來以農業產 品的深加工做工業項目,消滅城鄉差距永遠是一句空話,可水三清那廝還要以 集中建居民點為中心,啟動什麽城鄉一體化項目,純粹是異想天開。你想,一 群什麽也不會幹也沒什麽事可幹的農民集中到城市的某個地方或是一個小城鎮 裏,他們能幹什麽?除了打架鬥毆就是培養一批等待國家救濟的懶漢。我要有 了資金,先從我們村開始……”
“你現在還沒錢嗎? ”柳楓看著這座青堂瓦舍和屋裏的仿明清硬木家具嘴 角上露著有些嘲諷的笑意。
金劍北也笑了,而且笑得很正氣、很豪氣、很大方,說:“你大概是算 我的工資收人和平常的開支吧,我告訴你吧,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今日我可 以給你老弟說實話,我的額外收人主要來自兩塊,一是咱們的經濟周刊,當時 報社根本沒有這一號,那年從省裏來了一位在上海徐家匯長大的研究東西方比 較專業的碩士來河海擔任管宣傳的副書記,還是省裏一個大領導的乘龍快婿, 媳婦是南京人,小資味道特濃,隨著夫君來了一趟,看到河海的破爛樣子,要求他不負所學,首先從輿論上引導,在咱們這個充滿農民氣息的地方辦一個城 市時尚生活周刊,並從省新聞出版局弄來了一個刊號,那個和穆昌遠共用一個 女人的總編也想另攀高枝,組織了幾個小親信搗鼓了好長時間,結果是本地稿 子沒有合適的,淨轉外地的,辦了個四不像,發行量也上不去,一年倒貼10多 萬。不到兩年,那個副書記被提拔到了省委,老社長本來想趁機把它停了,誰 知他一次代表省委來河海視察,看見去參加會的總編問了周刊的情況,報社又 不敢停了。後來那總編看到新攀上的高枝如黃鶴一去不複返,就又回到穆昌遠 的旗下,借口自己要主持編輯部的工作,無力顧及,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了回 來,老社長很是撓頭。我來了之後,知道一個刊號的作廢要到中央新聞出版署 審批,很麻煩,就接過來了。在市委辦的時候,我就知道全市80多個局級單位 人人都有簡報,像什麽《農情信息》《政法情況》《工業動態》《財貿戰線》 等,反正都是發行麵很廣的東西,每年還花不少錢。我連續和十幾個局的頭頭 喝了半月酒,達成了協議,他們負責提供稿件,我們也可以派記者去寫,在周 刊上輪流發表,把他們辦簡報一半的錢歸報社,實際上是把周刊變成了各局 的廣告信息報,每年給報社創收100多萬,按報社的規定提成百分之十五, 你說我一年在這方麵的合法收人是多少?另外,中央前兩年有個文件你可能 知道,就是允許事業單位的技術幹部兼職,我在報社好賴也混了一個副高級 職稱,承蒙企業界的老朋友看得起,也擔任了他們的顧問,幫助他們搞點策 劃,也就是發揮自己點兒專長,企業發展方向研究、品牌文化策劃、政府關係 疏通,也能有幾萬的收入。”柳楓見識過他的策劃本領,羨慕地說:“你老兄是小康無憂啊。”
金劍北說:“也不盡然啊,古人雲,‘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我這屬於不達不窮的境況。你知道,我是工廠出來的,沒讀過大學,中學也就 上了那麽幾天,盡管在官場上也混了這麽多年。但我覺得,我這半生,甚至一 生,最好的朋友還是那些工友們,我的根在那裏,血脈相連。即將被水三清和 穆昌遠折騰破產的“東風機械廠”那夥老哥們、老姐們的痛苦,我心裏有氣, 心痛啊,所以,我經常給他們打打牙祭,每月解解饞,有的特過不去的也得接 濟點,像在“富貴市場”賣老豆腐的麗萍,還有對我有恩的老師傅們。”說到 這裏,他的神色暗淡下來,長歎了一口氣繼續說,“社會上有的說,‘下崗女 工別流淚,挺胸走進夜總會’。但說句不著調的話,能走進的還是那些80年代進廠的,那些70年代進廠的呢,都年近半百了,那胸不是癟茄子就是耷拉到腰 裏去了,誰還要?有一次,我隨幾個大款到‘昆侖夜總會’瀟灑,看到一個 30來歲的陪酒、陪唱的女人特麵熟,麵容也很淒慘,還強顏歡笑,就多給了她 200元。散場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說‘謝謝你,金師傅’。一下子把我說愣 了,後來她說她是麗萍的徒弟,我差點沒掉下淚來。你知道嗎?當時她是多麽清純的小姑娘啊,心靈手巧,學到了麗萍的真傳,還是青年技術標兵呢。淪落至此啊。”
“苟富貴,勿相忘,老弟佩服。”柳楓由衷地說,隨即又問道,“你為什 麽不把大嫂調到河海呢?”金說妻子是自己當工人時母親做主訂的親,老實本 分膽子小,自己在官場從事的是高風險行業,不願讓她提心吊膽,“讓她和老 太太在一起,也促使我常回家看看,體會一點夫婦久別勝新婚的感覺。”柳楓說:“恐怕還有其他原因吧?”金劍北瀟灑地把長發一甩滿不在乎地說:“不 就是打個野食吃嗎?發乎於情,解之欲嘛。”他的痞子勁又上來了,可當侄子 喊他出去時,金劍北的神情立即莊重威嚴起來。他我、自我、本我、超我,他 表現的是哪個“我”呢?人啊,有時真是個連自己都掌握不了自己的怪物。柳 楓靠在被上閉目養神,想著即將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