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草的故事在繼續流傳,大軍寨村東的3000多畝大鬼窪成了人見人愛的白雪公主,成了人人都想得到的黃金寶地。鎮土地管理所發出了公告: “除了已被大軍寨老百姓承包的800多畝外,其餘2000多畝公開向社會招標競價拍賣。” “二杧牛”召開了村民大會,宣布村裏通過對外招商,找到了南方一家專業種植花草的公司,流轉承包村民們各戶目前在大鬼窪的地,簽訂合同後預付一年3000元的收人。
這幾年在外麵打工,大軍寨的年輕人都基本不會種地了,人也變懶了,一想到要把那幾百年生的荒草和老樹棵子刨掉再平整,心裏就發怵,都願意像過去老地主一樣夏天坐在大柳樹的陰涼裏品著涼茶看長工們鋤草施肥,冬天坐在小火爐旁喝著小酒,吃著火鍋裏的涮羊肉收租子。所以,不幾天,前一段時間到手的地又回到了“二杧牛”手裏。 “生鐵鍋”在 “二杧牛”家裏喝了幾次酒,一塊嚇人的“中華北方天然化妝品基地開發公司”的牌子就在“二杧牛”家新蓋的臨街二層樓上掛出來了,還真來了幾個南腔北調的外地人裏裏外外忙乎起來。
這幾年中國的基層政權也真是窮壞了,上邊千根針,下麵一條線,這個達標,那個達標,大官來視察.上級來檢查,對口部門考核評比,哪路神仙也得罪不起,都要和幹部的升遷掛鉤,不僅做形象工程花了一大筆冤枉錢,還有數也數不清的招待費。這次在“生鐵鍋”的操縱下,可以把大鬼窪的荒地拍賣了,窮瘋了的河灣鎮政府高興壞了,在靠近“二杧牛”說的怪女人承包的果園、菜園加養殖場的旁邊也就是原來叫掃帚崗的下邊,砍了一片樹,平了一塊地,修了一條路,搭建起了一排木板房,豎起了拍賣指揮部的大牌子,前麵插起了幾麵彩旗迎風招展,大功率的播放機擺在了門前,四隻大喇叭上了幾棵鑽天楊的樹梢,一會兒是《四郎探母》,一會兒是《小二黑結婚》,一會兒是《學習雷鋒好榜樣》,一會兒是《心雨》,一會兒是《我家住在黃土高坡》,一會兒是《夜來香》,在這大雜燴般混亂的戲曲、歌曲中,來的人還真不少,小汽車、摩托車、電動車、三輪車還有農用車以及多年不見的驢車也來了,滿滿當當地擠了一大片。工商、稅務、公證部門的人到齊後,土地所的小馮所長按著“生鐵鍋”給鎮裏製定的規則拿著大麥克風大聲喊著: “以10畝為單位,起價500元,10個人一組開始競拍,出錢最多的拿地,這裏有製式合同,當場交錢簽訂,使用權30年。”
此話一出,在城裏有點小閑錢,想到農村買個三五分地一麵休閑、一麵賺點小錢的人退卻了,附近村裏想要個三五畝的這幾年種地發了點兒財的人也拿不定主意了,隻剩下外地來的幾個承包大戶在一起竊竊私語。
大軍寨的“二杧牛”和 “大叫驢”各帶著一隊人馬趕來了,每人開著一輛加長農用車,車上坐著十來個膀大腰圓的小夥子,手裏拿著鐵鍬、鑊頭,車廂裏還放著幾根磨尖了的鐵棍子。 “二忙牛”咋咋呼呼地說: “小馮所長,你也別10畝一組了,我們要這掃帚崗的400畝,我和我們的副主任一起競爭,不算違反規定吧。”小馮所長說: “那不行,這塊地是齊曼同誌早就承包的,還沒到期呢。”“大叫驢”大大咧咧地一揮手說:“我們知道,不就那個怪女人嗎?這你就別操心了,我們買了,自然有辦法讓她退出來,這裏有鎮長的批條。”
有道是官大一級壓死人。馮春海看著“二忙牛”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連個汽車也沒開,穿著也頗為一般卻拿著標書指指點點的幾夥人,知道這不是真正的買主,是來幫著圍標的,但有領導的批條,他也得照辦。為了對得起良心,他在正式競爭投標前,還是把那幾個從外省趕來的土地承包大戶往招標台前集合。
當那幾個人往前走的時候, “二杧牛”帶來的那幾個小夥子拿起了車上放的農具和磨尖了的鐵棍上場了,他們並不直接衝著人去,而是在那幾個人必經之路上耍起了武術,鋥亮的大鐵鍁,開了刃的鑊頭和類似金箍棒一頭尖的鐵棍在太陽的照射下發著寒光,幾個人把它們舞得呼呼生風,把外地的幾個來投標的大戶逼得節節後退。
這邊招標台上, “二杧牛”和 “大叫驢”等人高聲呼喊著: “快啊,競標吧。”突然,一陣大功率馬達的轟鳴聲由遠而近,一股鋼鐵洪流揚起漫天的塵土直開過來,還夾雜著車載高低音炮、重金屬音響放出的一支不倫不類的歌曲,竟然是20世紀中期慶祝抗日戰爭時紅遍全國的《抗日將士出征歌》,但不是著名軍旅歌手韓誌萍唱的,而是一個粗曠的帶點搖滾的聲音: “全國動刀兵,一齊來出征,這支隊伍哪裏來,來自西北陝甘寧。”蓋過了樹上的高音喇叭,壓住了現場人群的嘈雜聲,大家像被巫師施了魔法,又像被武林高手點中了穴位,都直直地愣在了那裏。
這一彪人馬極具張揚,前邊是6輛大功率兩缸四衝程的太空銀色的寶馬摩托,騎者都是青壯小夥,頭戴黑色貝雷帽,上身著黑色皮夾克,馬褲下麵是高幫白色耐克旅遊鞋,中間是黑色加長、加寬的奔馳600轎車,後麵是兩輛美國焊馬敞篷軍用吉普,每輛車上坐著6個頭留板寸,穿黑色阿瑪尼西裝,腳蹬作戰靴,個頭都在一米七五以上的漢子。
這支鋼鐵洪流停了下來之後,摩托車並未熄火,而是繞著奔馳車3輛順行,3輛逆行轉了一圈,最後在奔馳車主人下來的位置兩旁各側立3輛,行成了一條走廊,後麵桿馬吉普上的12個阿瑪尼黑西裝如同黑豹下山捕獵,身手矯健地跳下車,在摩托前麵分列兩行,使走廊又延長了一段。虎背熊腰的司機大踏步轉身,小心翼翼把車門打開,一個頭戴白色牛仔式遮陽帽,黑色墨鏡遮麵、長發披肩的女人坐在車裏,身著一身鐵鏽紅緊身皮夾克裝,把高大豐滿凹凸有致的身體表現得格外張揚。女人腳蹬一雙黑色過膝馬靴,肩膀上披著一件發著幽光的黑皮半大衣,戴著雪白手套的玉手裏拿著一條類似馬鞭的東西,好像一匹四蹄矯健、揚鬃炸毛的大洋馬^她緩緩走下車,摘掉了墨鏡,用一雙整齊又有點弧度的濃眉下充滿著欲望、滄桑和精明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了天上的太陽和現場說: “哈,好熱鬧啊,我們來對了啊。怎麽了,一個投標的事,還這麽多人拿刀動槍的,去,叫他們讓讓路。”隨著她的話音落地,那 12個阿瑪尼西裝上前躍起,也沒見怎麽動作, “二杧牛”帶來的那幾個精壯漢子手裏的武器就紛紛落地,人也被趕出了一丈開外。
“啊, ‘大運摩托’! ” “二忙牛”和 “大叫驢”幾乎同時瞪圓了 4隻牛蛋眼,“我的娘,這個女魔頭怎麽來了啊。”“二杧牛”驚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抓起手機給“生鐵鍋”打起了電話。
就在此時,掃帚崗上的果園裏,一座青灰色小磚房的頂上,一個留著齊耳短發,穿一身20世紀初流行的大翻領卡腰列寧裝,腿有點跛的中年女人站在上麵,冷峻地架著一部蘇製高倍望遠鏡,細細觀察著這裏發生的一切,她的兩邊臥著兩隻黑色的藏獒,身後是一個像狗熊一樣壯實的鐵塔黑漢。她看了一會兒,盡管身邊有如此雄壯的護衛,還是覺得心裏發冷,思索良久,在兩行清淚的陪伴下,她拿出手機,向遠方久未聯係的金劍北發了一條信息: “你能來看看我嗎?”
在她的腳下,果園旁邊鏽蝕的鐵絲網外的一條土路上,退居二線的原河海市委辦公廳主任孫乃夫靠在一輛舊213吉普車旁邊也默默觀察著這裏的場景。離開了工作崗位的他實在覺得無聊,就在歐陽俊、魏正義等人的攛掇下加人了他們成立的一個“機關材料秘書公司”當了顧問,沒有了專車的他也實在覺得別扭,就找了過去的一個幹企業的老部下借了一輛舊車自己開著胡轉悠。他今天來大軍寨一是想找“二杧牛”給委托自己的人找幾畝承包地,二是農村出身的老婆鳳英動了兒時的俗興,要來收割過的秋後的農田裏撿秋,說到地裏拾些老玉米和紅薯,回去熬粥喝。
孫乃夫拉過一個在邊上的農民,給了對方一支昨晚在麗萍的酒店裏吃飯時順到兜裏的中華煙,問明了情況,摸著禿腦袋琢磨了一會兒,對拿著花布兜還在玉米地裏尋找的鳳英喊道: “哎,我送你回家,我得去趟金家墩,找劍北大哥去。”
這個把“二杧牛”和“大叫驢”嚇得一屁股坐在冰冷土地上的女人綽號很多,因為是河海市第一個騎摩托的女人,先是蘇聯的“佳娃”,後來是國產的“幸福125”,再後來就是雅馬哈、本田、名流、寶馬等最大功率的摩托車,她人高馬大,騎摩托時總穿一身黑色皮夾克,披一件黑色大衣,和中央電視台廣告上的大運摩托的女代言人一個模樣,人們就叫她“大運摩托”。她有很多名傳一時的第一:她是在綏芬河做邊貿生意時第一個跑到俄羅斯海參崴的軍事基地,用兩瓶老白幹把一個基地司令灌得暈頭轉向,駕駛米格17直升機上天的中國女人,人們也因此叫她“飛天女俠”;第一個敢坐在市長**先耍賴後拍桌子,然後和許多市級領導稱兄道弟互拍肩膀的人;第一個和一個官宦子弟離婚後還和公婆保持著良好關係的人;第一個在市醫院管醫療機械采購時夥同院長貪汙了錢,院長被判了刑,她卻得到據說是市委高人指點而安然無恙的人;第一個在河海組織了女企業家協會擔任了會長,還混得了省政協委員名頭的女人。
其實,她就是老幹部“雄偉的井岡山”那個斷了多年聯係的女兒。那年,正值四十來歲的巧秀從副縣長位置上剛調到市直一個部門任一把手,臨近的一個城市發生了大地震,她牢記毛主席“什麽是工作,工作就是鬥爭,越是閑難的地方越是要去”的教導,自告奮勇擔任了河海市的救災隊長,帶著一隊人馬趕到了目的地,來不及埋鍋造飯就投人了拋磚瓦、抬檁條、撬預製板救人的活動。他們分到的區域是一個離市裏較遠的工廠生活區,大躍進時期蓋的房子,倒塌的很多,傷殘的、砸死的人也不少。她衝在了最前麵,連續救出了4個人,看到車上滿了,就大喊著快開車,把人抓緊往醫院送。在突然到來的風雨中,大家在她高聲的喊叫中七手八腳把傷員抬上了車,疾馳而去,把她忘在了瓦礫旁,她看著遠去的卡車欣慰地笑了笑,抓起在土裏埋了半截的一把油紙傘,堅持著往市區走。剛開始時還行,一會兒從昨天到現在沒吃飯的肚子咕嚕嚕叫起來,在泥土裏扒蹬了半天的四肢也軟了下來,剛想在一棵大核桃樹下坐下來歇歇腳,正巧來了一輛外國進口的大卡車,她攔住司機就爬了上去。這種車的司機樓子是兩排座,後麵一排又長又寬,像一個大沙發床,她吃了大個子司機給的一個大鍋盔,喝了一壺軍用水壺的水,連日的勞頓困意襲來,不一會兒就四仰八叉在後座上睡著了。她那半幹的衣服裹著的凸凹明顯的身軀,以及敞開的衣領露出的碩乳和胸前白花花的一片讓這個常年在外跑車的東北漢子從反光鏡裏看得清清楚楚,幾次差點撞車,挨了同行幾次臭罵,越往前開越開不清楚,手也不聽使喚:漢子索性下了大公路,開到了一個偏僻的小道上,熄火拉手刹,轉身把巧秀抱在了懷裏,而睡夢中的她像回到了自家的炕頭上,在半睡半醒中,一方有意為之,一方糊塗接受。
誰知這一個野炮下去,種子就落了地,當她發現身上的大姨媽到了時間該來沒來時,不由得慌張起來,連夜找了個理由回家,中午沒讓馬教員出門,在**折騰了一番,雖然讓馬教員吃驚不小,她心裏的一塊石頭卻落了地。9個月之後,她生下了一個九斤半的胖丫頭。生產那天,由於前麵已經生了 3個孩子,馬教員也沒當回事,一邊守著她,一邊備課,背誦毛主席的詩詞“斑竹一枝T-滴淚,紅霞萬朵百重衣”時,老婆問他這個閨女叫什麽名字時,他隨口就說了一句叫“紅霞”吧,從此這個世界就多了一個叫馬紅霞的女人。
他們夫妻一個高大,一個瘦小,前麵生出的孩子都隨馬教員,無論男女,個子都沒超過一米七,小鼻子小眼, “雄偉的井岡山”一直抱怨說自己的一塊好土地碰上了癟種子。唯獨這個最小的丫頭不僅生下來大,長得也大,不到18歲,就竄起了一米七幾的大個子,大臉盤,濃眉大眼睛,和她的哥哥姐姐一點都不像。心細的馬教員看出了問題,有一次小紅霞上火流鼻血,他悄悄地收集了一點兒,到醫院做了化驗,當天晚上在兩人的臥室裏,小個子的馬教員破天荒第一次跳起來扇了張巧秀一巴掌,把化驗單摔在了她的臉上,一輩子強勢的女局長第一次向自己的小男人下跪求饒,家裏陰盛陽衰的形勢開始改變。慢慢地,紅霞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常常橫眼看爸,斜眼看媽,立睃著眼看著一家子都不順眼。
別的小姑娘長到十幾歲都是腰盈可握,亭亭玉立,而紅霞卻是膀大腰圓,高大豐滿,和男孩子一樣上樹爬牆,打群架。有一次,為了掏一窩鳥蛋,她把3個男孩子踹下了樹,還一腳傷了一個男孩子的下體,對方的母親找到她家,說要是自己的兒子不管事了,紅霞得負責給當媳婦,男孩子的父親說別瞎說了,要是娶了這個二百五,咱兒子這一輩子還不光挨打受氣啊,咱可不要這個母夜叉。
一個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孩子,學習肯定是不可救藥了。紅霞初中畢業後沒考上高中,被 “雄偉的井岡山”弄進了市裏剛建立的毛巾廠,她幹脆搬到了廠裏的女工宿舍不回家了。毛巾廠的廠長是個轉業軍官,曾在軍文工團當過武生,打拳、翻筋鬥、踢足球各種體育項目樣樣在行,還拉得一手好京胡,紅霞很快和他黏糊上了。早晨起來和他一起練拳腳,晚上用粗嗓門和著他嫻熟的弓法拉出的西皮二黃唱黑頭,什麽《包龍圖打坐開封府》、《沙家浜》裏胡傳魁的唱段“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總共才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唱得韻味十足,因此還男扮女裝參加了廠裏的文藝宣傳隊,曾和金劍北所在的東風機械廠的文藝宣傳隊聯台演出過。據說這兩個男女胡傳魁還在一個月明風清的夜晚跑到一叢紅荊棵子後麵共同切磋過,引起了毛巾廠廠長的不快,紅霞費了好大勁才哄得對方破顏一笑,笑過之後把她從車間調到了銷售科,並特批了一輛當地軍隊和毛巾廠搞聯歡時贈送的蘇聯的摩托車讓她專用。她給自己置辦了一套黑皮夾克,高大威猛的她騎著大摩托在大多數人還騎自行車的河海大街上呼嘯而過,引起了不少豔羨和議論。那時,毛巾廠不光生產毛巾,還織造醫用紗布,她又成了各個醫院院長辦公室裏的常客,用銷售提成和院長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在一起大跳交誼舞,成了有名的“女光棍”。一個醫院的院長看中了她的豪爽,把她挖走,進了醫療藥品器械采購科,這期間,她找了一個當地頗有實力的家族的一個公子哥結了婚,舊摩托先換成了新本田,後來開上了北京213吉普車。她的暴富引起了人們的懷疑,還沒等有人反映,那個院長在一次采購核磁共振機器收受巨額回扣的事被揭發出來,把她也給供出來了。眼看著要跟著院長進監獄,她哭著去找了已經到市委辦任了要職的金劍北,金劍北忙中偷閑到樓下的花壇後麵對她耳語一番,她回頭找到了檢察院的辦案人員,說我那錢是院長給我的報酬,不是我貪汙的。檢察官問什麽報酬,你為他做了什麽事?她說我和他上床了,哪有白睡的事啊。一句話說得檢察官目瞪口呆。那時又沒有性賄賂罪,隻得放人,把所有的罪都算在了院長身上。司法部門的人雖然口頭說給涉案人保密,其實,高興了什麽都往外說,尤其是涉及別人身體接觸之類隱私的事,是河海人最愛議論的。沒多久這事就傳遍了全城,眼窩淺的人說這個女人簡直是個不要臉的**,什麽醜事都往外說;有思想的人說這個女人不簡單,一定是受了高人的指點,這一手規避了法律的製裁,免了幾年的牢獄之災,聰明絕頂啊。不管怎麽說,這件事一傳開,公子哥雖然軟弱無能,可公開戴綠帽的事是絕對不幹,果斷離了婚。雙方的家庭在河海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更是受不了,馬教員立刻和她脫離了父女關係,婆家也宣布她不再是自己家的人。
已初步練成鐵臉鋼骨的“大運摩托”似乎沒有在乎這些事,在那個冬天即將到來的時候,帶著女兒到了三亞,在河海人在嚴冬中凍得瑟瑟發抖的時候,她在那裏享受著椰林、海灘、陽光、碧浪。在開著摩托艇衝浪的時候,她認識了南方製藥廠的一個老板,得知他們剛從日本引進了一個新藥品種,對治療北方地區因大氣汙染引起的呼吸係統的疾病療效很好,憑著幾次在海灣裏遊泳雙修,幾番在酒桌上猜拳行令、打情罵俏,她簽下了一個大單,使新上任的河海市醫院院長在市委和老百姓麵前大大地露了一回臉,本著“英雄不問出處”的用人原則,把 “大運摩托”提拔成了藥品采購科科長。這時,上級要求各個醫院要搞中西醫結合,醫院成立了中醫科,並請來了一個久負盛名的老中醫坐堂。老中醫也確實有兩下子,拿出家存的藥材,治好了幾例疑難雜症,再來了同樣的病人,他說治不了了,需要東北長白山生長的一種名貴藥材。院長於是派“大運摩托”出馬,她帶著烈性老白幹遠征白山黑水,不到一個月,不但弄來了長白山的藥材,還弄來了俄羅斯西伯利亞原始大森林更加珍貴的原生原長的中藥,把老中醫樂得白胡子直顫〇院長更是心花怒放,趕緊讓老中醫配了幾服藥,親自監督著熬好,裝到保溫桶裏,冒著嚴寒屁顛屁顛地送到新任市長家裏,讓市長那個常常心慌氣短的娘慢慢喝了下去。送到第四次的時候,正趕上市長在家,看著說話底氣增足、喘氣順暢的老人,市長問院長何處來的神藥,院長抓住機會,把藥材的來曆大大吹噓了一番,並提到了“大運摩托”馬紅霞。市長心裏便暗暗記下了。
新任市長在大學學的是商貿專業,前幾年一直在工業部門,壯誌難酬,上任後正趕上省委提出開展商品生產,他提出了一個“商貿興市”的發展戰略,首先在市政府門前掛了一個牌子,叫 “河海貿易總公司”,自任總經理,隨後在南方和北方以及沿海城市建立辦事處,也叫分公司。在建立滿洲裏辦事處的時候,他想起了 “大運摩托”這個不同尋常的女人,便一紙調令把她調到了政府辦,擔任“河海貿易總公司駐滿洲裏辦事處”主任。這可難壞了組織部,按說總經理是市長,是正廳級,辦事處主任就應該是正處級,但 “大運摩托”在市醫院僅是個正科級,越級提拔不符合原則。政府那邊又下了文,組織部長想了半天,隻得下了一個“任命馬紅霞同誌為滿洲裏辦事處副主任,主持全麵工作”的文件。
很多時候機關裏絞盡腦汁琢磨的事,在下麵根本就不是事。 “大運摩托”把那張任命書隻看了一眼,就扔到了廢紙簍裏,歡天喜地和醫院辭行,帶著一幫和她一樣身材高挑,麵目姣好,機靈、潑辣的小姐妹和幾個英俊的小夥子到北邊去折騰了。那一年,蘇聯剛剛解體,企業混亂,市場短缺的東西很多,她抓住了這個時機,河海火車站的貨運站讓她折騰得特別忙,一列列火車拉著河海生產的裘皮服裝、絲網、鴨梨、蜜桃、蘋果、牛羊肉,還有毛巾、白布、襪子、肥皂、烈酒等,在曠野上吐著白煙,嗷嗷叫著往東北跑,同時拉回了伏特加酒、大列吧麵包、紅腸、套娃、高筒馬靴、軍用望遠鏡。有一次,河海火車站派出所向市委報告,從東北來了一輛列車,拉著30多輛蘇製坦克,坦克手都穿著蘇聯裝甲兵獵人皮夾克裝,摘了頭盔才知道是一色的女兵,問讓不讓卸貨。報到市長那裏,市長一聽頭就大了,還沒來得及跟軍分區聯絡,桌上的電話響了,是 “大運摩托”打來的,說蘇聯解體後,許多軍工廠和部隊也四分五裂,許多老式坦克當廢鐵處理,她買了幾十輛,是給嘉穀縣的一個小銅鐵廠進的,水箱拆下來煉銅,其餘的煉成螺紋鋼,同時還順便給市長捎去烏克蘭的貂皮帽子和頓河的魚子醬一箱,一會兒由開著第一輛坦克的公司財務科長送到家裏去。
“大運摩托”不僅給市長送,河海的頭頭腦腦也按職務大小和與她關係的遠近都有份。那時,河海當官人的小孩都為有一個蘇製望遠鏡和一套俄羅斯套娃玩具向人顯擺,大人則以自己有一雙高筒馬靴和一件綠色粗呢軍大衣為榮。
在有人看出商機的時候, “大運摩托” 一個要好的姐妹從滿洲裏回來了,租了人民影院旁邊的一排房子,按照大連秋林百貨公司的式樣裝修了一番,取名 “俄羅斯專賣行”的商店隆重開業了,大批俄羅斯吃的、用的蜂擁而至,也換來了人流如潮。緊接著,又開了“烏克蘭餐廳”、 “高加索餐館”、 “北冰洋漁夫小吃部”等,河海的美女不夠了,又從哈爾濱、阿城等地招來了一批蘇聯紅軍、蘇聯專家和中國女人生的“二毛子”,使河海這座農民城市充滿了異國風情,吸引了幾乎周圍兩三百公裏的客商。那時她賺了多少錢誰也不知道,有的說能買下半個河海城了,有的說她家的票子在打麻將時不是數,而是用尺子量。傳聞歸傳聞,人們看見的是兩件事:一是市裏成立女企業家協會,她成了會長,並當選為市政協常委,還成了省政協委員。二是她女兒的爺爺得了一種在國內治不好的怪病,她回來了一趟,弄到莫斯科的蘇聯紅軍總醫院待了一個月,又到黑海療養基地住了3個月,居然健康如初,高興得前婆婆,正和新進門的兒媳鬧氣的老太太逢人便說,自家的這個前兒媳婦比現在這個喪門星強得多,比自己養活的這個不頂用的兒子還好。
花無百日紅。上級來文件又不讓政府辦企業了,還要徹底清理。市長因為接受了南方一個辦事處的賄賂被抓了進去,也牽涉了“大運摩托”的北方辦事處,這個神通廣大的女人也被紀委雙規,放到了一個誰也找不到、誰也聯係不上的地方,一年多沒有了音信。她的企業和辦事處自然是樹倒猢猻散,早就對她的財產覬覦已久的稅務、工商、當地的黑社會和地痞流氓自然是像豺狼虎豹一樣瓜分蠶食。她那些小姐妹,尤其是那些從東北來的模樣漂亮、身材姣好的“二毛子”也自然成了待宰的羔羊。正趕上“生鐵鍋”的 “柳浪聞鶯”夜總會成立,許多人被他收了進去,做起了皮肉生意。
“大運摩托”在河海消失了一年多,再出來時是一個繁花似錦的夏天,有人看見她騎了一輛小木蘭女式小摩托,在一個中午的驕陽下來到了龍陽河畔,褪掉裙子,雪白的皮膚和火紅的三點式比基尼泳衣刺得幾個在橋下乘涼的老男人的眼睛發脹發麻,她故意在親水平台上做了幾個擴胸動作,一躍人水,暢快地遊了兩小時,隨後在眾多男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離開,進了全市最豪華的“君悅大酒店”,招了幾個舊時的朋友胡吃海喝到半夜,以後也沒見她找組織人事部門落實什麽待遇和安排工作,而是先到一個福建開發商建在前有河水後有山欒的叫“岸芷汀蘭”的小區買了一套樓中樓,又到“柳浪聞鶯”夜總會的下邊租了一個門市,開起了一個“港貨行”,每日守著小店過起了看來很平靜、很安逸的日子。
樹欲靜而風不止。人們對她的猜測和議論很爹。有的說她這次全須全尾出來,是河海的一個能人動用了北京軍方的高層關係,理由是省紀委的一個常務書記是軍隊的一個師長轉業過來的.有的說她在雙規期間勾搭了一個好色的處長,還有的說不管怎麽出來的,反正人家是有門路,在經濟上她沒有傷筋動骨,銀行裏的存款多了去了,說不定這個女人什麽時候還能在河海掀起一股風浪來。
還別說,真是如毛主席說的那樣,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當**窟“柳浪聞鶯”被公安部門剿滅後,那座大樓開始拍賣。那樓在市中心,裝修豪華,政府又缺錢,但那時河海有錢的人不是很多,正經的企業老板都說那裏陰氣太重,聲名很臭,風水也不好。這時, “大運摩托”出場了,她款款走出她的商行,到拍賣現場拍出了一張令人咋舌的支票,一下成了這座大樓的女主人。
她一接手,就找來了在全省最負盛名的“俏江南”裝修公司,把裏麵的按摩床、雙人衝浪浴缸、怪模怪樣的**搖椅等拆了個精光,下麵三層搬進了各式各樣的餐桌餐椅,各個包間的名字也五花八門,有的叫“知青歲月”、 “戰友情深”,有的叫“紅軍大灶”、“八路軍夥房”、“軍營餐館”,還有的叫“社會主義向陽屯”、 “生產隊裏”、 “四清工作團”、 “紅衛兵聯絡處”等,擺放的東西和裝飾也是別具一格,有的是原木桌椅、小馬紮、小凳子,有的是進門就上的土炕,烘漆小炕桌擺在中間,眾人盤腿而坐,每人後邊是一個穀糠裝成的大枕頭。牆上掛著漆著紅五角星的大鬥笠、八角紅軍帽、仿真的老式七九步槍和駁殼槍、三八大蓋以及蓑衣、鋤頭等;上麵八層改裝成了農舍、軍營、學生宿舍、西式公寓和古代宮廷臥室不同的住宿房間,家具當然是按著房間的名字而配。她從農村招來了一批小姑娘,而那些“生鐵鍋”的下屬們原來招來的按摩女、三陪女等在一個晚上不見了蹤影。報社一個習慣下了夜班遛彎的老編輯說親眼看見“大運摩托”帶來了一輛掛著軍牌的豪華大客車把那些褪去了臉上五顏六色的化妝品,黃瘦、蒼白,一個個像吊死鬼的女人送上了車,開向金角嶺西邊的大山裏,同時上車的還有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
開業那天, “大運摩托”帶著人把“柳浪聞鶯”的牌子用兩把三股鋼叉挑了下來,大聲喊“這個牌子太髒,誰也不能用手摸”,澆上汽油,一把火燒了個精光,灰燼扔進了垃圾箱。隨之一個黑底金字的長方形的很雅致的銅牌掛了上去,上麵用不同字體寫著兩行字“追憶似水流年長壽宮”,海報上的宣傳詞也寫得很別致:
朋友,來這裏聚會吧,
這裏,讓你找到初出茅廬的感覺;這裏,讓你回到純真樸素的年代;這裏,讓你回憶**如火的年代;這裏,讓你再抒壯誌豪情;
這裏,讓你咀嚼並不如煙的往事;這裏,讓你長壽延年。
後麵還說明,這裏的牛羊肉都是喝著礦泉水、吃著自然的青草長出來的,這裏的雞蛋和雞鴨都是餓了吃螞蚱、渴了吃青草養大的,沒有添加飼料,沒有轉基因。
人們看了海報心裏很激動,但是對後麵的話就不太相信了,都竊竊私語說完全是瞎吹,現在添加劑鋪天蓋地,農藥化肥角角落落裏都是,上哪裏去找這些原料去,除非是到外國和原始大森林裏。可3天後,兩架直升機從東西兩個方向飛來,落在了“長壽宮”的大樓頂上,貼著封條的標簽上用外文寫著曰本的神戶牛肉和新西蘭的羊肉,同時,十幾輛加長集裝箱大汽車從大東北張廣才嶺的大山裏運來了雞鴨禽蛋和環保蔬菜。人們徹底服氣了。
那個年代是還可以公款吃喝的年代;那個年代是從各個行業、各個角落拚殺出來的佼佼者嶄露頭角的年代;那個年代是人們愛顯擺、愛吹噓的年代,也是經過相同人生經曆的人願意在一起“憶往昔,崢嶸歲月稠”常聚會的年代。尤其是在似曾相識的地方吃完了飯,喝夠了酒、話還沒說完的人群不願意散,而上邊又有有特色的住房,人們當然是一窩蜂擠上電梯,回到和當年一樣擺設、像一起住過的宿舍,大家不禁繼續感歎,繼續胡吹海聊。有的聚會人群,像老戰友群、老知青群、老工友群往往樂不思蜀,一住就是好幾天。盡管住的是簡陋的大間,卻拿的是星級賓館的錢,但有人埋單,何樂而不為呢。
在這種情況下, “長壽宮”想不火都很難,紅火得不僅染紅了河海,連同周邊半徑兩三百公裏的城市都開著車,帶著錢往這裏跑。 “大運摩托”自然是日進鬥金,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票子嘩嘩往手裏流,引得幾個銀行都高價租了她大樓的底層建立了分理處。
“長壽宮”成了河海的名片,成了地標性建築,更成了各個單位招待不同層次的上級來人的定點飯店,尤其是北京一個即將離休的老部長帶著一幫老戰友、老部下在這裏吃過飯後,揮毫寫下了“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的幾個毛體的金光閃閃的大字後,這裏竟然被共青團的一個組織命名為“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長壽宮”成了河海人流連忘返的地方。 “狗走百裏吃屎,狼走千裏吃肉。還是這個娘們厲害,又抖起來了。”河海的老人們每天遛彎經過這裏都這樣說。年輕人來這裏主要是看門前常常更新的各式名車以及新添的大功率的摩托車,算計著何時自己能買上一輛騎在大街上向親朋好友們顯擺一番。
今天, “大運摩托”出行的陣勢、擺的譜,又讓河海人震撼了。人們都預感到了,河海,這座在國家地圖上隻有一個小米粒的地方,又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