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乃夫借了一輛車,出城向金劍北的王國金家墩開去。下了國道,他有些內急,看到旁邊有一片小鬆林,順手把車停在了一旁,閃身而進。他有個毛病,小便時從不看底下,而是遠眺。透過夕陽餘暉下的疏枝密葉,可以看到前方有一大片向日葵,在深秋的地裏,耷拉著腦袋,像是在接受某種審問或者是懲罰。通過它們在微風中的互相摩擦,仿佛感到它們是有生命的,在低語著。兩個農民在收割,也可以說他們在割去向日葵的腦袋。在即將黃昏的日光中,孫乃夫仿佛看到它們的血液在流淌,看到他們在日光的悲愴中,抖落憤怒的種子,看到它們最後一次抬起頭,張望著西去的落日,張望著它們的靈魂。

他慢慢扣上褲子上的拉鏈,自言自語地說: “這是一場黃昏的殺戮,可惜我不是畫家,不能在畫布上記錄下來。凡·高大概看到過它們的生死。”說完,自嘲地笑了笑,幹脆不走了,點燃一支煙,看著遠處的向日葵和腳下的小鬆樹沉思著想,自己就是一棵向日葵,尤其是退居二線後,隨著“孫主任、孫秘書長”等各種稱呼和光環的消失,自己逐漸就變成了現在的向日葵,腦袋被人拿去了,隻剩下了一根空杆,木木地孤獨地立在曠野中。但是最近幾個月來,自己又像這片小鬆林了,有些生機勃勃了。原因是金劍北的摯友、譚麗萍的舅舅歐陽俊把他這根空杆移栽了,不斷施肥澆水,使他在心靈上又長出了青枝綠葉。

那天下午,歐陽俊從家裏出來坐著出租車去找魏正義,想到他那個法律服務所裏找個軍師的活幹,不想對方不在,自己回去又沒什麽事幹,就在街上瞎轉悠起來。走到外貿局門口時,肚裏的茶水和早晨吃的油條稀飯循環了一圈後開始找出口了。還真得感謝博士書記的親民政策,命令各單位的廁所對街上的行人一律開放,他進了一樓廁所,裏麵髒得下不去腳,根據經驗,他上了局領導和辦公室所在地的三樓,他知道,局裏的清潔工也是投機取巧的勢利眼,一般領導在的樓層都打掃得特別勤。果然如此,幹淨倒是幹淨,不過這個局搞的廁所也太不講究,男女衛生間之間隻隔了一塊纖維板,不見人影可聽人聲。隻聽那麵嘩啦嘩啦的聲音結束後,門關上又開了,一個開朗的女中音說道: “姐們,在蹲坑上發什麽呆啊,想網上的情哥哥呢?看你這兩個熊貓眼,昨夜是不是在網上泡了一宿啊。”另一個細細女低音嘟囔著說: “別胡說了,哪像你,結婚了還在屏幕上找帥哥,小心我姐夫揍你。都愁死我了,哪像你們人事科,填幾張表就完了,我們這個倒黴的辦公室,天天是寫不完的材料。這不,省廳要的總結還沒寫完,局長又要講話了,市政府來電話說三季度總結明天報。”女中音說: “從網上搜搜,克隆一個不就得了。”女低音說:“哪這麽容易啊,網上隻有格式和寫作方法,哪有咱局裏的事啊。也是,淘寶店裏什麽都有賣的,就是沒有賣材料的。”兩個女人又嘻哈了一些別的八卦,互相誇著、比較著對方的**和乳罩走了。

聰明的歐陽俊大腦裏立刻冒出了一個創意,第二天廣發英雄帖,把幾個大局的,市委、市政府兩辦的一輩子靠碼字為生,已經退居二線的十來個故交叫到了自家小院的葡萄架下,宣布要成立一個“秘書服務公司”,要求大家加盟,理由有三:一是現在分到機關的年輕人別看都是大學中文係畢業,可人心浮躁,根本不願寫材料,也不肯下功夫去鑽研,總想著自己在這個崗位上離領導近,好好巴結巴結,快點升個小官,發點兒小財;二是咱們這些老家夥一輩子填方格了,別的屁本事沒有,幹別的不會也覺得掉價,大家都剛下來時間不長,對全市的政治、經濟和各方麵事業的發展曆史和現實以及方向都還熟悉,人脈也熟悉,不愁攬不到活,發揮點老專長,不愁掙不到錢;三是機關鋪張浪費很大,文印費、資料費開支根本沒人管,發票報銷沒問題。幾句話一出,這些過去在機關從來以大秘著稱、以才子自居搖頭晃腦,下來後像被騸了的公雞瘟頭瘟腦的家夥立即雄起了,歡呼雀躍起來。一個原來在市委辦公廳綜合處當過副處長,後來到黨校做了副校長叫溫來堂的家夥更是興奮,大聲說:“歐陽兄的主意甚好,現在各個單位寫材料的,都是我們的小徒弟,哪個往市委報材料我不指點他們幾招啊。”

商量完了細節,找了幾間閑房, “秘書服務公司”的牌子就掛起來了,看著市委辦發的電話本,精通計算機的溫來堂給各單位的辦公室主任和寫材料人的手機上進行了信息群發,並說明了價格。甭說,歐陽俊看得真是準,還真來了不少活,掙了點兒錢。不過這幫在機關白吃白喝習慣了的人一上班就忘了自己二線幹部的身份,仿佛又到了機關,大部分中午不回家,隔三岔五地到附近的飯館裏吃喝。平常習慣於寫材料時旁邊冬天寫字台前擺著一瓶老白幹,夏天放著一瓶啤酒和花生米香腸,喝一口打幾個字,咀嚼著下酒菜再寫一大段材料的文萊唐對歐陽俊說: “不行啊,老兄,咱們攬的淨是小單位的小活,這幫老兄們的酒錢倒是有了,可別的發不了啊,一出來一整天,給家裏蹦錢不交,老婆子也不高興啊。你得想點轍啊。”歐陽俊讓雇的一個有點姿色中專畢業的小姑娘拿來代寫材料登記表,翻開一看,基本全是局下屬單位的小材料,市委、市政府下屬大單位的很少,即使有,也是小簡報、小匯報,也就是收幾十塊錢的買賣。

他隔著玻璃看著門前高高的囪楊樹上嘰嘰喳喳亂飛亂叫的麻雀想, “沒有梧桐樹,引不了鳳凰來”,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他又想起了 “**”時期的一副對聯, “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自己嘿嘿笑了。看來自己找的這幫落魄文人分量差點兒,必須請一個大海龜過來撐門麵。他把二線幹部的人想了一遍,便找到了孫乃夫,單獨收拾了一間大辦公室,按市委的布局安排好,恭恭敬敬把孫大秘書長請了來,明確為總顧問,所有材料在寫作前都要向孫秘書長匯報提綱,讓他出路子,交出去之前要通過孫秘書長簽字發送。

人的名,樹的影。有人打水擦地,有人來請示工作,不斷地簽字批文,孫乃夫乂找到了做秘書長的感覺。隨著他那流利的行草小楷批語重新現身江湖,“秘書服務公司”聲名大噪,又趕上新來的博士書記本身就是大秘出身,不願聽河海人土聲土氣的聲調匯報,願意憑文字說話,誰找他說什麽事,他總說寫個材料過來,搞得各局局長以及班子裏的副職很是頭疼,現在有了一個在市委做大管家幾十年、跟了好幾任書記,並且號稱是“河海第一支筆”的人替他們代言,自然是大喜過望,一時間,材料、訂單紛至遝來,金錢也自然“嘩嘩”流進了“秘書服務公司”的財務賬戶,大家不僅革命小酒天天喝,月收人差不多也和工資持平了,公司上下一片歡騰。孫乃夫似乎又回到了市委的決策層,時刻掌握到了河海各方麵工作的進程,把握到了時代脈搏的跳動,連妻子鳳英也感到了青春和**又回到了丈夫身上,所以,才有了今日駕車到大軍寨踏秋的雅興。

“天生我材必有用。”孫乃夫有些興奮地把煙頭扔到自己灑出的尿液裏,聽到“吱”的一聲火遇到水熄滅的聲音,仿佛有了一點兒成就感。他重新發動車上路,在車上不自覺地哼起了新兵蛋子剛人伍時的一支曲子:“歡迎的晚會上,拉起了手風琴,同誌們手挽手,激動了我的心……”

將近黃昏中的金家墩,沐浴在金色的夕陽中。農家小別墅大屋頂的起脊上、綠樹的枝頭上都罩上了一層光暈,勤快的人家已經冒出了嫋嫋炊煙,使人似乎聞到了柴草燒出的飯菜香。

村子似乎擴大了許多,寨牆還是由刺槐、酸棗疙瘩針組成,護村隊已經不再是老頭老太太了,清一色穿軍訓作戰迷彩服的壯小夥,人手一把能整理高空樹枝的特大號月牙剪,安在長長的白蠟杆上,扛在肩上,既像古代武士隨皇帝出行護駕的戈,又像《水滸傳》裏徐明用的大破鐵甲馬陣的鉤鐮槍,長長的白刃上閃著寒光。

金劍北侄子金馬駒迎上來說: “奉叔叔之命迎接孫秘書長到來。”看著孫乃夫的眼光還放在剛剛過去五人一組的巡邏小隊上,解釋道:“這兒年村裏富了,外村的盜賊把這裏當成了肥肉,就挑了一批複員軍人當護村隊員,槍支和刀具都受國家管製,就用了這種特大號的樹枝剪,一來可以作為武器,二來村裏樹多,護村隊也擔負著護林和修剪任務。”孫乃夫開玩笑地說: “告訴你叔叔,以後出門別再坐汽車了,用八匹馬拉一輛大車,上麵豎起黃綢傘蓋,讓你們這些護村隊員換上盔甲,也騎上高頭大馬,扛著那個家夥,就是皇帝巡幸出遊了 ”

金馬駒有些窘迫地看著他說:“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嗎,要不您跟上邊說說,給我們特批點真刀真槍。”

這時,村西北角響起了鑼鼓聲和鞭炮聲,金馬駒有些急切對他說: “孫秘書長,明天是舊曆十月一,是給已故老人送寒衣的日子,我們姓金的要在祠堂搞家族祭拜,我叔叔說了,金家子孫誰也不能缺席,我得趕緊去,要不,你先到村裏的小賓館歇著,還是?”孫乃夫理解地點頭說:“你去吧,我來這裏多了,也不是不熟,我就隨便轉轉吧。”

看著金馬駒蹬車飛跑的樣子,孫乃夫不由讚歎道: “狼走千裏吃肉啊,金劍北就是金劍北,除了在河海城裏露鼻子露臉外,老了回到家鄉照舊幹成了一番事業,成了一方霸主,真是快哉啊,比自己在那個鳥公司裏當個鳥顧問強得不是一星半點。”順手把車靠在了大街的一側,饒有興致轉悠起來。

搞了一輩子政治的官員都有一個習慣,到一個地方先看地理村貌,後看牆上的標語,是不是和中央以及省市委的要求合拍。他很快看出了金劍北這個家夥不講政治,沒有像別的村莊寫滿了市縣委領導提出的什麽“踐行科學發展觀,富民強市”、 “開拓進取,實現三年翻一番”等時髦的標語。在臨街的牆上,不遠處有一個四四方方鑲著天藍色擋風遮雨塑料瓦的宣傳欄,白石灰抹底,幾行規矩的黑體字寫著類似教化民眾的順口溜,他一塊一塊往下看,“叫鄉親,聽俺言,千萬不要把臉翻,冷言一句半年仇,良言半句三春暖”、“一輩官司三輩仇,咱在村裏要住百年,別給兒孫留孽障,和和睦睦老少歡”、“過日子人人需要錢,想錢咱要自己賺,坑人害人是孬種,金家墩沒有不要臉”。進了胡同,各家門前也有一個類似的宣傳欄,就是麵積小了點兒,內容更是五花八門,有的人家門前寫著“遇見事,別著急,著急不解決大問題,尤其是兩家矛盾事,著急就會出惡語,有理變沒理”,有的寫著“進門是媳婦,出門是閨女,都是這樣過來的。老一輩,少一輩,沒事想想這個理,和和氣氣過日子”。

孫乃夫越看越覺得有意思,但又想,這些東西比那些冷冰冰的宣傳標語多了親切感,但和唐詩宋詞比起來又庸俗了點兒,可以肯定都是金劍北的點子,是這位自學成才的金大才子江郎才盡,還是其他呢?正要看第三塊的時候,聽到有人喊道: “孫秘,你怎麽有空到這來了啊? ”回頭一看,是長年穿一身中山裝的市委原農工部的副部長去年退居二線的尹泉,可能是常年跟農民打交道的結果,說起話來特別囉唆,按河海的土話說是個“話癆”。隻見這家夥還是穿著老行頭,上衣口袋裏掛著兩支鋼筆,手裏還拿著一個小本本。孫乃夫知道老尹老家是流來縣的,就問: “怎麽,來串親戚了?”

“什麽串親戚,我老家是這個縣不假,離這裏還有60多裏路呢。現在的親戚之間也成了利益關係,你不在位子上了,給人辦不了什麽事,誰還歡迎你去!我在這裏工作了,任第四村民小組的政治指導員,也就是分支部書記。這不正在庭院搞經濟調查呢。是金主任把我們請來的,去年咱們市委和市政府退居二線的那一批來了好幾個呢,有檔案局的老鄭、人事局的何大胖子、宣傳部的劉副部長,都是指導員,每人管幾十戶上百人呢,比我在農工部管的三個科室八九個人多得多,在那裏我連個講話的機會都不多,在這裏每個星期給他們開一次會。住宿有平房小院,吃飯有自助餐廳,還有津貼,比工資也不少。說實在的,在河海城裏,咱們這樣的幹部二線了就沒人拿你當人了,連看門的保安也向你翻白眼。到這裏,人人敬著,找到了狀態。你也來吧,你的官比我們大,說不定能弄個村黨委委員當呢。”

孫乃夫不置可否笑了笑,岔開話頭看著第三戶門前說: “你們好賴也是大學畢業,劉副部長還是有名的大秀才,你看這宣傳欄寫得水平也太低了點吧。”

“這你可錯了,這叫有的放矢,因人製宜,哪家牆上寫什麽是根據這家的特點和性格定的,通俗易懂,群眾看了對口味,照著做。”尹泉指著第三戶的門牆上念道, “ ‘酒是糧食精,男人見了都高興,多喝了可不行,砸盆子,摔碗子,兩口子摔臉子,左鄰右舍看樂子,耽誤了往家掙票子’。為什麽這家寫這個呢,就是這家的男人愛酗酒,每天回家看一遍,這毛病就改多了,還有前兩戶,一個是兩口子都是火暴脾氣,遇事愛著急,淨幹瞎仗;一個是婆媳不和,老婆婆總看著兒媳婦不順眼。夥計,這裏邊學問大了,都是金主任想出來的,他教化百姓的辦法多了去了。走,我領你到街口看看,還有新鮮的呢。”尹泉說得興致勃勃,拉著孫乃夫走到街中心一棵百年老槐樹下。向陽的一麵立著一塊一人多高方方正的漢白玉板材石,上麵用隸書規規矩矩寫著“功德碑”的旁邊掛著一塊小黑板,寫著“功德欄”,樹的陰麵豎著一個用粗糙的黑石頭鑿出的黑色圓柱體,上麵用慘白的字體寫著“恥辱柱”。尹泉介紹說這也是前幾年金劍北開了家族會、群眾會和村黨委會定下來做的,村裏誰做了好事,先記在小黑板上,到年底讓大家評選,誰做的好事大,就刻在功德碑上,千秋萬代保留下來,讓這家子的後輩永遠光榮;誰做了壞事,就刻在恥辱柱上。功德碑是潔白的大理石上刻金字,在陽光下顯得特別溫暖、露臉;恥辱柱是黑色的石頭刻白字,在背陰裏特別紮眼。

正在尹泉絮絮叨叨講解的時候,一個四十多歲穿著緊身褲、大紅毛衣的女人手裏拿著一張表,用農村婦女特有的大嗓門喊道: “尹書記,我們家的收人我算出來了!你看看,房後還有一塊空地,不知道應該種什麽,你來給出出主意。俺妹子剛送來了幾個秋絲瓜,我用它炒肉絲,熬的紅小豆、黃豆、小米三摻的黏糊飯,一會兒就在俺家吃飯吧,俺家那個死鬼不在,我陪你喝兩杯。”尹泉連忙對孫乃夫說:“工作耽誤不得,你在這村裏也熟,金家祠堂就在西北角,你自己去找吧。”說完,跟著那個農婦屁顛屁顛跑了。

“這家夥,責任心還挺強的,是不是和這個婦女有一腿啊? ”孫乃夫自言自語說著,往祠堂方向信馬由韁地走去。

居於村西北角原來是金劍北家老宅基地的金家祠堂經過幾年的整修,更加像樣了。門前原來一片雜草叢生的野荒地種上了橫豎看都成行的鬆柏樹,中間一條小路綠意盎然,肅穆靜寂。路麵不是城市裏那種用水泥磨平的光光的道,而是用農村大坑裏挖出的膠泥土鋪就軋平的,路旁開著星星點點的野黃**,路麵上長著細細的小草,不僅營造出了特殊的氛圍,而且形成了小氣候,老遠就能聞到彌漫出的鬆針香和青草的鮮味。

小路很窄,別說是跑汽車,就是小三輪車也進不來,隻能是單人行走,最多是兩人並行。孫乃夫貪婪地呼吸著這裏的新鮮空氣,漫步走出了小鬆林,六間藍磚青瓦前出一步廊的大抱廈出現在麵前,門前有一大塊空地,也是膠泥碾就,特別平整幹淨,像部隊訓練集合的大操場,上麵用白石灰畫出了一個個方格,大概是進祠堂朝拜時排隊的地方。飛簷鬥拱的大門樓下,兩棵碩大的塔鬆並肩而立,在秋日的陽光下散發著墨綠,分外旺盛。門前有一塊長方形的太行石,上麵刻著金氏家訓十條,內容無非是不許違反國法,不許恃強淩弱,不許偷盜**,不許不忠不孝,不許不讀不耕等,都是大白話,很實在,確實易懂、易記,不像顏氏家訓那麽之乎者也。抱廈底下的白牆上搞了浮世繪,用連環畫的形式記載著金氏家族的曆史和遷徙,曆史和軒轅黃帝連起來了,名人有清朝的金聖歎等人,往後就是金氏族人哪支、哪股、哪家生前的善行,做的善事,主要內容是如何仁義、有操守、扶危濟困的故事。

金劍北迎了出來,看著孫乃夫看得出神的樣子,說這樣做是讓大家不忘祖宗,而且培養人們的道德情操,恢複過去淳樸的鄉風。文化才是生命,效率來自道德。

在兩人說著話的時候,鬆林外又傳來小汽車的鳴笛聲,走進來兩個年齡正在風華,衣著規矩但不失光鮮的女人,孫乃夫一看,是縣委新上任的統戰部長和婦聯主席。這位部長是從市委統戰部下來任職的處長,也是河海政界中屈指可數的美女之一。因為自己二線了,不願和現任的幹部多說話,瞅著金劍北有些見色忘友的樣子,孫乃夫便跨上高高的台階,往裏麵走去。

類似北京王府的銀安殿一所高大並不失雄偉的建築裏,雕龍畫鳳的前廊裏擺放著一溜金家已故前輩們一尺見方的照片,有的大概是那時落後或家貧,生前沒有拍上照片,是根據畫像翻拍的。偌大的院子裏站滿了金氏家族的老老少少,沒有農村老百姓聚在一起的吵吵鬧鬧、嘰嘰喳喳,而是秩序井然,人人表情肅穆。金劍北的本家兄弟金劍凡指揮人們按輩分給祖宗們上香,獻紙糊的寒衣、騾馬車轎,旁邊還有一個偌大的箱子,讓人往裏放各自從家裏拿來的棉衣、毛衣毛褲、被子等,這是給條件不好的活人準備的。

在河海市委辦的時候,一次喝醉了酒兩人閑聊,孫乃夫聽金劍北說過他家的輩分,金家墩建村的曆史並不長,來這裏也就十來輩,活著的上五輩沒有了,在世的是現在的下五輩,字的排位是“天、地、劍、氣、豪”,金劍北說按這幾個字來說,他的祖先應該是有點兒文化或者是愛好,也可能是會點武術的人。在村裏,他算中流輩,比他高兩輩的男性大部分都故去了,剩下的都是孤寡老婆子。

金劍凡頗有堂兄之風,指揮得有板有眼,讓人們按輩分分成幾隊前後站好,人人手裏拿著香和貢品,還有要捐獻的衣物,他首先喊道: “請 ‘天’字輩的給祖宗上香。”一個孤零零地站在最前排的將近80歲的老太太顫顫巍巍上前,放下小包袱,左手拿香,右手拿著紙糊的前清時代的長袍馬褂,哆哆嗦嗦往前跪拜,有兩個比較年輕的中年婦女忙上前扶她,被她使勁推開說:“不能扶我,敬祖宗是大事,也是自己的事,出的是自己的心,得實心實意。我這一輩的就剩下我這個老幫子了,也給祖宗燒不了幾年香了。老輩的人不容易,為咱這個寨子吃了多少苦啊,如今他們到那邊去了,咱活著的人也不能讓他們凍著、餓著,更不能讓他們沒錢花。咱們村這幾年讓小北子倒騰得越來越好,比那一輩人過得都好,也是托祖宗的福啊。小北子還把周圍幾個村姓金的也照顧過來了,這也是老祖宗想辦的事啊。今天我得好好把這個事給老祖宗們念叨念叨。我聽老輩的人說,原來咱們都是一個門裏出來的,都是從山西老槐樹下遷過來的,都是親人啊。他們剛過來,日子過得不好,這不,我也做了一床新裏新麵新棉花的被子,交到這兒,看誰家過冬被子少,小凡子,你可要給他們啊。”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把香湊到預先準備好的蠟燭上點著,向上舉了三舉,虔誠磕了3個頭,才兩腳倒退,坐在了小輩們早就給她準備好的一把椅子上。

孫乃夫發現,這個金劍凡主持得很有分寸,尊敬,幽默,風趣,嬉笑怒罵皆有,活脫脫一個金劍北的克隆版。他對“天”字輩的老奶奶很是尊重,禮貌有加,對 “地”字輩歲數大的也很看重,但對輩分隻比他大一輩、年齡小的就有點走樣了,不時聽他喊道: “你這個小叔叔,怎麽走道腿一拉一拉的,是不是叫俺小嬸子昨天晚上折騰得下不來炕了?歲數不小了,得悠著點兒啊。”“還有你,小嬸子,你也別太貪了啊,那個事又不能當飯吃,咱這一大家子人還指望著他過日子呢。”往往招來兩口子的一頓臭罵。對平輩的哥哥嫂子他就更沒正形了,對著一個50來歲的中年婦女說:“你看你做的這個棉襖,皺皺巴巴的,像個老頭的蛋包,做的時候沒讓俺哥給你撐著點兒啊,拿出去給咱老金家丟人啊。” “還有你這個老娘們,也是老嫂子了,咋還把30年以前的老棉褲往外拿啊,我這幾年親眼看著俺那侄媳婦給你買了好幾件羽絨服,留著在家裏下小的啊。”鬧著玩就把人批評了,使許多沒輪上自己上香的人都趕緊解開自己的包揪看自己的作品和要捐獻的物件,有的還悄悄讓孩子拿回去換。

金劍北安排人送統戰部長和婦聯主任去村裏的賓館,最後一個進來捐獻。他進來後,也沒理孫乃夫,拿出一把香恭恭敬敬點上,往上舉了三舉,行了三拜九叩頭的大禮,把三大整箱簇新的羊絨衫、羊絨褲、棉鞋、羽絨服足有60多件擺在了各位祖宗的相片前,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嘖嘖讚歎聲。

待人們逐漸散去,金劍北和孫乃夫漫步往村委會走去,邊走邊聊,說:“這幾年我很少出門,全力經營這個村子,按你們官方的說法也就是做大做強。和外邊聯係,就地取材搞了幾家企業,農業生產也分成了糧、棉、樹、經濟作物、養殖幾個專業隊,勢頭很好,唯一的感覺就是地越來越不夠用,另外看著周圍幾個村莊不死不活沒多少發展的殘象,心裏也過意不去。再說, ‘不患寡而患不均’是國人的通病,你富了,他們眼饞,總是來算計你,村裏守住了,地裏的莊稼和廠裏的產品你不可能不丟,逮住了,你處理得輕了沒震懾力,處理重了,都是鄉裏鄉親的也不好,何況許多人家都姓金,百年以前是一家。就想到了兼並,條件一是那個村必須是姓金的比較多,二是姓金的掌著權,三是和我們村裏姓金的親戚多。利用宗族的根係搞聯合,聯合後統一規劃使用土地,他們的青壯勞力來企業上班,老人和金家墩一樣享受補貼和退休待遇。”說到這裏,他有些嘲諷地笑了一聲繼續道, “老人家曾經說過,政治路線確定之後,幹部就是決定的因素,其實,在農村,老人們以及傳承下來的血脈文化才是決定成敗的關鍵。前兩年,我們按照民間的老禮,套上了3匹紅馬拉著的大馬車,我趕著,裝上老白幹和下酒的涼菜,拉著村裏的老輩和老人小孩願意吃的、好用的東西,足足串了一個月的親戚,說家世,冋憶族史,追憶家族裏曆史上出現的能人、善人,展望能湊在一起過日子的好處,陸續兼並了四五個村,村裏增加了 3000多人,土地也多了不少,下一步準備統一規劃蓋標準居民樓,騰出更多的土地來搞大棚菜生產,現在的產量根本不夠兩個脫水菜廠吃的。今天湊著寒食節讓人們搞一些捐獻,主要目的是合村先合心,一來照顧一下剛兼並過來的那些村的貧困戶;二來培養大家的愛心,持之以恒;三是這些年人們生活好了,追求時髦了,家裏的舊衣物也太多了,浪費多,也是資源和廢物的重新利用。說句咱們那個時代的時髦話是,不要忘記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勞動人民還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啊。”

聽到這裏,孫乃夫想起了在職時總結過東部城固縣建立連村黨支部的經驗,覺得金劍北幹的這些很靠譜,效果更突出,就說寫個材料報上去,準火。

金劍北聽後仰天“哈哈哈”大笑,指著孫乃夫的禿腦袋說: “你小子真是寫黨八股寫出癮來了,別書生氣了!你知道現在農村的整合力量是誰嗎,誰能說了算嗎?我告訴你,有三種力量,一是家族,二是經濟,三是宗教。要是有四的話,才是黨的組織力量。你別瞪眼,你們,當然也包括我,過去總結的那些典型基本都是摻了假的。你說,過去人們為什麽開始跟著共產黨鬧革命.打土豪,分田地,有吃有穿,後來黨還在農村說了算? 一是那些幹部都是打天下出來的,人們服氣,人家打下的天下嘛,就該人家坐。我記得我姑姑婆家村裏的老支書是個抗日軍人,隻要別人不聽話,他就把褲腿挽起來,指著上麵的槍傷說,我這是叫狗咬的啊,就能把社員們鎮住。二是那些幹部身上按毛主席說的,還保持著革命戰爭時期的那麽一股勁,那麽一種拚命精神。三是到了 ‘四清’、

‘文革’時代了,那時是靠政治高壓,靠分配權的絕對統一,你不服,先給你戴上一頂‘四類分子’的帽子,上台批鬥,戴上紙糊的高帽子四鄉八村地遊街,醜擺,作踐你,讓你在親朋好友麵前抬不起頭來,兒子說不上媳婦,閨女找不上好婆家。再不行讓你掙低工分,扣你的口糧,黨的力量就表現在這方麵。可現在你憑什麽讓群眾跟著你走啊?成分沒有了,

‘四類分子’絕跡了,土地到了戶,農業稅也免了,出去幹什麽也不要介紹信了,他不犯法你管不著他,你不能給他們好處,他們憑什麽聽你的啊?所以,這就要靠本事把他們組織起來。但是,農民是那麽好組織的嗎?他們自私、固執、多疑。現在老百姓是三不聽啊,一是不聽中央那些理論的說教和灌輸,社會主義價值觀學者們提煉總結得好啊,但是太概念,太書麵語言了,又那麽長,別說老百姓,別說基層幹部,就是你們這些機關秀才也背誦不出來的;二是不聽當官的開會說教,今天在台上誇誇其談窮白話的,說不定明天就坐了牢房喝稀飯吃窩頭就鹹菜去了;三是不聽模範人物的,今天的典型,明天讓人撩起了屁股簾子,露出的是一堆齷齪,誰還信啊。隻能拿出祖宗留下的好東西來說事了。敬天法祖是中國農民幾千年的傳統了,你看見我們的祖訓十條了嗎,看見金家的善人譜了嗎,看見街上那些宣傳欄和每家每戶門前的座右銘了嗎?你小子長學問了吧,告訴你,這裏處處體現了社會主義的核心價值觀。我們建的祠堂也是按以前的樣子蓋的,每月幾位有名望的長老都要議事,各個家庭裏的、鄰裏之間鬧別扭的事都說都管,連男女不貞的事隻要有反映也要管一管,當然不是像過去那樣,女的騎木驢,男的木籠下井、沉河,而是把孔孟之道變成老祖宗的語言教育他們。一會兒你看看我們村委會門口掛的社會治理先進單位的牌子,好幾年了,現在也是將近5000人口的大村了,一個上訪的也沒有。鄉親們有什麽大事小情,老輩人從中說和說和,就解開了,再加上我讓劉副部長他們編的那些有針對性的標語和宣傳欄,平時人們瞥上一眼,也能起到大作用的。我一直在想,在農耕文化背景下,首先不是法律,而是秩序,是老祖宗、老爹、老娘和家族裏傳下來的老規矩。還是這個管事啊,一個家族,一個村莊,一方水土傳下來的規矩,人們還是懼怕的,尤其是我們合村以來,一個人的所作所為,都在鄉親們的眼皮子底下,誰也不敢越界啊,這就是農村文化道德的力量。照我說,無論搞現代化也好,搞城鎮化也好,不能讓常年生活在一起的農民隨便分開。如果按照咱們博士書記的要求,農民都搬到城裏去住,這些農民就變成了沒有職業的流民,進一步就成了亂民。從目前的經濟情況看,農村不適宜搞什麽城市化,群眾也不適宜進高樓居住,生產工具往哪放?進去了很可能是扛著鐵鍁上樓、擔著糞便下來。”金劍北憧憬地說, “其實,我心目中的農村,用文學語言來說,晨曦中村裏傳來孩子們郎朗的讀書聲,黃昏中小夫妻勞作一天結伴回家,頭頂燦爛的星光或者是在皎潔的月光下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個大桌旁吃飯,爺爺奶奶給孫子孫女講著過去的故事的意境。”

孫乃夫再次被金劍北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所說折服了,想起在市委辦公廳主任崗位上整天為協調那些上訪的爛事焦頭爛額,一味地唬、嚇、抓、騙或是拿錢買平安,真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按下葫蘆起了瓢,忙得一塌糊塗,對社會的亂象也沒起到一點治理作用,虛度了大好光陰,真還不如和金劍北一樣做些實在事的好。不過,這裏的經驗是寫材料的可遇而不可求的素材,真該向上反映一下,讓那些整天坐在上麵一會兒講引進西方社會管理的模式,一會兒講德治,一會兒講法治,一會兒又講綜合治理的家夥明白一點兒。但又一想自己都二線了,下來後小夥計們敬而遠之,也沒有哪一個常委給自己打過一次電話,談過一次心,像一條忠實的老狗被一腳踢出了門,放逐到荒郊野外沒人問,更沒人管了,自己再操那個心純屬自作多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