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多歲的“禿鷲”大名叫郭鐵鎖,他始終認為,郭鐵生是他一輩子的貴人。他從小崇尚武俠,隻看《七俠五義》、《大唐英雄傳》、《水滸》,幾次夜裏在自己住的草屋裏U:煤油燈熏黑了鼻孔、燒掉了眉毛,把他娘辛辛苦苦織出的粗布床單點著了半截,讓老爹罰他在光板磚炕上睡了半年。他最欣賞書裏的英雄們“講義氣,守節操,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不近女色,每日裏隻是舞劍操棍,打熬力氣”的說法。閑暇之餘,他把門前的石鎖揮動得如風車一般,那棵有了十幾年樹齡的老棗樹被他的手拍出了印痕,樹幹被他那厚實的臂膀撞得脫了皮。別看他長得小短粗,卻成了同年齡的少年力氣最大的,比他大幾歲的在一條街上住的郭鐵生每次領人到城裏和外村打架都帶著他。人常說,身大力不虧,力不虧來自吃食。偏偏那個年代吃的最缺,他常和郭鐵生搭夥,夜深人靜時到國營小飯店裏偷點兒吃的,他用粗壯的身體頂起夥伴的瘦高個子,靠著破牆頭,拿著長撓鉤子捅開小倉庫的紗窗,把吃食勾出來。可惜,郭鐵生仗著長腿長胳臂和三隻手偷來的油條小包子還不夠他塞牙縫,常常十天半個月吃不上一頓肉。有一天,郭鐵生說讓他吃一頓肉,中午的時候,他們來到在村西住的徐老蔫家,徐家房屋結構很利於這夥壞孩子們行動:前院是幾十棵即將成熟的紅棗樹,後院是他自己住。當時,他們看到徐老蔫在城裏當肉鋪售貨員的二閨女送來了一大海碗做好了的紅燒肉,郭鐵生讓“禿鷲”埋伏在門口,自己長腿一撩,順著土牆頭的豁口進了前院,把一棵小棗樹搖晃得劈裏啪啦地往地上掉棗。平時視這幾棵棗樹如命的徐老蔫掂著一把磨得鋥亮的小鐵鍁,喊著、罵著追了過來, “禿鷲”趁機端走了肉,一口氣跑到了西邊的蘆蘋坑的深處,解了饞。他不知道,在徐老蔫追他的時候,郭鐵生到裏屋拿走了 10元錢,比那碗肉值錢多了。一碗肉讓他服服帖帖,從此,他成了“生鐵鍋”的貼身保鏢。

沒腦子的“禿鷲”與讓他信服的“生鐵鍋”在一起,好處看著是實實在在的。先是隨著“生鐵鍋”在建築部門的節節高升,偷雞摸狗的事自己不好直接動手了,哪裏開了新工地,哪裏的工程即將結束了,他都會借故把守工地的人以那時最大最神聖的任務—

政治學習的名義調開,讓 “禿鷲”帶著一夥人偷水泥沙子、鋼筋模板。那次他讓“禿鷲”一夥打了經理後,回報就是一個工地的三捆鋼筋。後來隨著“生鐵鍋”地位的上升, “禿鷲”利用老哥子提供的方便,成立了一個小建築隊(當然,工具大多數是偷來的),不斷承包一些壘牆頭、建倉庫、大樓外麵的裝飾等活,雖然大部分利潤給了“生鐵鍋”,自己還是小有斬獲,買了房,娶了媳婦。每天早晨, “禿鷲”看著自己三間小瓦房的小院,長得還不算醜的媳婦,都會想起郭老哥,因此五更即起,在老榆樹下拋石鎖,練棍棒,打熬力氣,準備隨時為老哥提供服務。在 “生鐵鍋”想娶白玉蘭而對方拿不定主意時,是他爬到她住的小平房100米遠的樹上,準確地把兩個小石頭投在了她的後窗上,戴著一副青麵獠牙的鬼怪麵具貼著玻璃窗搖晃,學著貓頭鷹的怪叫,嚇得母女倆一夜不敢睡,下定決心搬到了“生鐵鍋”寬敞的家屬樓裏。

大凡做領導的人,都有一套識人的本領, “生鐵鍋”正是看準了他的忠心與實在,在退居二線想建立“柳浪聞鶯”夜總會時,把錢打到了他的賬戶上,讓他出麵購買了樓房和設施,在女老幹局長派去的一個助手的運作下,很快興旺起來,在這期間,他的一雙鐵手不知打爛了多少不聽話女子的屁股。有的夥伴問他: “你小子也下得了手,看到女人白生生的,你不動心啊: ”他一拳把對方捶出了三尺遠,說道:“女人是刮骨的鋼刀,都他媽的一樣,男人要多練武,打熬力氣才對,再說,那些女人都是老哥子的,兄弟哪能幹那不義氣的事。”當夜總會被查抄後,省公安廳治安局的警察審問他時,把他用背拷折磨了一天一夜,他用練過武術的身體扛住了兩個警察橡皮警棍的上百次打擊,堅持說自己就是這裏的老板,認打認罰。再愚蠢的警察也能看出這麽高檔的娛樂場所不會是這樣一個人能開成的,但遇到這麽個憨貨,又找不到其他證據,隻能以罰款和判刑了事,再說他們也是衝著罰款來的。

在5年的刑期裏,他憑著能抗打擊的身體和一雙能打人的手,成了典型的獄霸,每天晚上叫監室的犯人貼牆站好,他一個人獨霸空間,打完三趟拳,走完 1萬米才讓大家睡覺。當然,他也隔三岔五地吃到郭哥派人送來的陳村燒雞,小平房裏的老婆孩子過得也不錯,隻是少了些生氣,石鎖上的鐵環長出了斑斑鏽跡。

出獄後,郭哥把他請到了“君悅大酒店”,吃喝過後,親自開車把他的孩子老婆一塊拉到了一處已經裝修好家具齊全的四室一廳的房子裏,並給了他一張80萬的牡丹卡,還給了他一個秘密而特殊的潛伏任務。

“禿鷲”接到指令後開始行動了。

那天傍晚,開著寶馬外出兜風的“大運摩托”回來,因接到一個來自東北多年不見的老情人的電話,興奮異常,把車往大門口一放,車門未鎖、車窗未關就舉著手機上樓了。下來後看到一個穿著保安服上衣的禿頭在車邊守著,車裏有她的鱷魚皮錢包和新買的幾件時髦衣服。她好生奇怪,問他為何如此,他說自己是本地人,在南方一個城市當保安,形成了習慣,看到開著的車門就願意守著,怕丟了東西。 “大運摩托”大為感動,隨即問了他在南方的收人,大大咧咧地說:“我給你比南方的工資多加500元錢,你在我這幹吧。” “禿鷲”順利進了“長壽宮”,任務是在“長壽宮”門前的停車場當保安。後來,“禿鷲”接到了 “生鐵鍋”的電話,要他時刻注意銀行在"長壽宮”樓下開設的分理處,發現“大運摩托”的人取巨款時立即報告,並和分理處的支部書記水淼淼時刻保持聯係。

“禿鷲”曾經承包過機電廠一個車間的建設,水淼淼他也認識,知道是廠長呂吉水的相好。那時機電廠還是國有企業,他在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看工地時,見兩人鑽進了鑄造車間旁邊的一個小樹林裏,親眼看到廠長把自己給他的賄賂款塞到了這個新來的女大學生的乳罩裏。後來,由於廠長的原配夫人俊麗打翻了醋壇子,不是到姓呂的辦公室吵鬧,就是到水淼淼上班的技術部裏吐口水,水淼淼待不下去了,通過廠長的關係調到了銀行,但又不願從一般人員做起,行長貪圖機電廠的存款,就把她安排在了業務紅火的“長壽宮”分理處,破例設了一個支部書記的崗位,不管具體業務,上下班自由,獎金不少拿,和情人幽會方便。水淼淼上午來點個卯,下午基本不來,主要任務是逛街、打扮、美容,在情夫給她買的西郊小別墅裏等著情夫的到來與使用,盡自己的責任。

今天, “禿鷲”接到指令後,幾次去找她都不在,上午快11點的時候.終於在門口堵住了這個貴婦人,這個穿戴時髦的女人斜著眼看了看這個禿頭保安,不耐煩地說: “行了,我知道了,大額取款都是要預約的, ‘伊麗莎白皇家美容館’還等著我呢。”說著,踩著純進口的意大利小牛皮半高跟小白皮鞋,開上奧迪TT走了。 “禿鷲”看著這個不靠譜的女人,歎了一口氣,更感覺自己肩上的責任重大了,他算了一下時間,決定每天起碼要有丨6小時看守在這裏。

上午的天還好好的,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人有些發困,下午從西邊荒涼的盤古山頭方向飄來了幾朵烏雲,聚合到一塊後又像八章魚一樣伸出了許多隻手胡亂揮動著,一會兒就招來了許多夥伴,立刻把藍色的天空蓋嚴了,料峭的小寒風也刮了起來,吹得梧桐葉子唰唰往下掉,似乎要飄起今年的第一場小雪。路上的行人都裹緊了衣服,腳步匆匆。隻有幾個穿著黃馬甲的環衛工一邊咒罵著,一邊慢吞吞地揮動著大掃帚。

“禿鷲”戴著一頂看不出顏色的鴨舌帽,在保安服外麵套了一件灰色的粗呢短大衣,手裏端著一個大茶缸子,坐在台階上,兩隻大眼珠骨碌碌一會兒看看 “長壽宮”的大堂,一會兒看旁邊的銀行分理處。忽然,一輛武裝押運的運鈔車急速駛來,停在了銀行的大門口,他看了看表,才不到4點,心裏有些疑惑,他知道,運鈔車是早晨來送一次款,晚上來取一次款,這個點來幹啥呢?有心想上去問問,但一看旁邊那幾個穿著防彈衣,戴著頭盔,端著衝鋒槍的押運人員虎視眈眈警惕的樣子,沒敢上前,隻得繼續觀察。直到銀行的幾個工作人員卸下幾個鐵皮箱子,運鈔車走後他還在琢磨,總覺得不太對勁,趕緊抄起電話給水淼淼打起來,電話響了好幾聲,也不知對方是和情人幽會正在妙處,還是在按摩帥哥的推拿按摩中全身放鬆地睡著了,裏麵反複傳來電腦小姐冷冰冰的聲音“你撥打的電話無應答”,他嘴裏罵著: “這個浪娘們真不靠譜!”

正在這時,一輛美國最新生產的限量版的加長桿馬越野吉普開到了銀行的營業大廳前,車未熄火,3個高大的阿瑪尼西裝跳下車,一陣風似的跑進去,出來時每人手裏掂著兩個沉重的蛇皮袋,迅速扔到車上,以令人不可思議的速度迅捷上車,各就各位。隨後,穿一件黑得發亮的皮大衣的“大運摩托”出現了,她捋了一把風中獵獵的長發,腳蹬作戰靴,一個箭步跳到副駕駛座上,4個車門同時“砰”的一聲關死,十二缸的發動機怒吼一聲,兩道濃煙同時從雙排氣管裏噴出,四驅的車輪飛轉,疾馳而去,同時, “長壽宮”富麗堂皇的大廳也被上麵降下的巨大的卷簾門“嘩啦”蓋住,上麵貼上了“暫停營業”的告示。

“禿鷲”一下子明白過來了,他哆哆嗦嗦地調出了“生鐵鍋”的電話,狠勁一按,聲嘶力竭地向對方喊道: “郭大哥啊,不好了啊, ‘大運摩托’卷款逃跑了,足有好幾百萬啊,她的酒店也停業了,你們快追啊。”他狼嚎般的聲音震**著隨意飄灑的小雪花,兩條粗壯的腿跳到了馬路中央,一輛出租車被他迎麵攔住,隨著司機的緊急刹車聲,他拉開車門,猛地坐上去,左手掏出了一疊百元鈔,右手拿出了一把閃著寒光的蒙古刀,對著司機說: “快,給我追那輛車。”出租車司機原是天津來的下鄉知青,命運不濟落戶到河海當工人下崗了,見多識廣,嘿嘿一樂說: “哥哥,有嘛事啊,別這麽著急上火的,刀子我怕,錢我喜歡,吃飯穿衣論家當,你看咱這破夏利能追上美國佬的大悍馬嗎,這是小巴狗攆兔子,憑跑啊,還是憑咬啊。” “禿鷲”瞪著一雙大牛蛋眼說:“追不上也要追,快走。”司機說:“好,聽您的,錢你可別少給。”一踩油門,夏利車躥了出去。

錢是心頭肉,越有錢的人越視錢如命。那幾個在別人手裏有致命的短處,頂不住威逼,眼饞著利誘,按照“生鐵鍋”的意思在“長壽宮”集了資的趙東、呂吉水、鄭外道、二胖、牛三等人自從把錢交上了之後心裏總是不踏實,但又不敢明說,幾個人每天開著自己的豪車,帶著好酒好煙,從飯店裏叫來海參、鮑魚等好菜,到龍陽河畔的郭家別墅裏吃喝、打牌,名義上是來陪老領導閑聊、解悶、散心,實際上是來探聽消息,怕這個心狠手辣的家夥坑了自己。大軍寨的 “大叫驢”在親家的威逼下,也和不錯的鄉親們往裏投了幾十萬,心裏更是打小鼓,也以看親戚的名義來這兒坐著,不過,他可沒在裏麵吃喝玩牌的資格,隻是拿著小笤帚、小鐵鍁在院子裏打掃,可他哪裏是侍弄花草,而是支棱著大驢耳朵聽著裏屋的動靜。

“生鐵鍋”自從隱隱約約地聽到金劍北也參與了 “大運摩托”的 “長壽宮”集資後,心裏就有些不安。按官場人的話說,他和金劍北不是一個朝代的人,金在給老書記當大秘書時,他還在基層建築隊混事,根本接觸不上,等他出道江湖,金劍北已經被當時主管幹部的副書記穆昌遠打人冷宮,到報社數字看両休閑去了。但後來金劍北看準機會,抓住機遇,高水平運作柳楓上位,鬥敗本地土豪陸秋生,東風機械廠改製和在泥潭中浴火重生,他是佩服金的大手筆的。但是,對他後來到農村搞什麽新農村建設是不齒的,認為那是腦子進水,整不明白人生是為什麽,人這一輩子應該怎樣活著。名聲好有什麽用?讓那些農民說好有什麽用?擔當眼前事,何懼後人評,人生就這麽幾十年,人死如燈滅,死後萬事空,什麽死後還活在人民心裏,那統統是扯淡。他在縣裏時,想搞一個死了丈夫的漂亮的女下屬,對方不同意,正趕上縣裏搞一項水利工程,他拉著她到了工地,指著挖出的一堆白骨說: “你敢說這堆白骨裏沒有生前的美女嗎,沒有貞潔的烈女嗎?肯定有,但還有誰記得她們呢?人生幾何,抓緊享受當前才是最重要的,那才叫識時務者為俊傑。不抓緊享受才是傻蛋,是白癡。”但對金劍北這樣閱曆豐富、智商頗高的傻蛋還真是不能小視,所以他的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還加了免提功能,當 “禿鷲”聲嘶力竭的喊聲傳出來之後,幾個人都一下子驚呆了,呂吉水把手裏的一個八萬奮力摔到了地上,臉色鐵青,趙東變灰的臉上布滿了汗珠,跌坐在了地上,鄭外道厲聲喊道:“趕快報警!”二胖和牛三抓起自己越野車上的鑰匙就往外跑,說: “等警察出來,他們早就跑遠了,走,追! ”門外的“大叫驢” “當啷”一聲,鐵鍁掉在了地上,也顧不得換鞋,帶著兩腳土蹦到了地毯上,扯開大嗓門說: “完了,完了,我說不集資,你們非逼著我們幹不可,怎麽樣,出事了吧,那可是我的棺材本和鄉親們一輩子的血汗錢啊,這可咋整啊,怎麽向大夥交代啊。”說著,一屁股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生鐵鍋”畢竟是做過縣委書記、市紀委監察局局長、市人大副主任的人,見過大世麵,沉得住氣,拿得起,放得下,他衝大家大吼一聲: “慌什麽!”隨即踢了“大叫驢”一腳,“起來! ”對著大夥說,“她不就拿走了幾百萬嗎?她的‘長壽宮’不是還在嗎?怎麽也值一兩千萬吧。” “說那個沒用,說不定早就抵押出去了呢。”熟悉資本運作,把一塊土地抵押給好幾家銀行的呂吉水陰沉著臉說。 “當然,這點兒錢也不能讓她白拿走,現在辦三件事:一、立即報警,你們給公安局打電話,我直接打給博士書記。二、建業,你馬上在河海網上發個帖子,把這件事公布於眾。同時讓你爹騎上電動車,拿上一個電喇叭,從休閑廣場開始,順著主要街道去喊。三、開上我的越野吉普和牛三的奧迪Q7去和出租車上的‘禿鷲’會合,追他們。這雪天,估計他們跑不遠。”

眾人得令,抄起家夥,在小雪花和寒風中四散離去,屋裏,留下了一攤狼藉,院裏,雜亂的腳印踏碎了一片薄薄的潔白,隻有白玉蘭在廊下望著陰雲密布的天空發呆。

“大叫驢”騎著一輛“邦迪”牌電動車,一手扶著把,一手拿著個大電喇叭,先來到廣場上,再順著大街小巷,扯著破鑼嗓子喊道: “ ‘大運摩托’把大家的集資款偷跑了啊,裝了一大汽車錢啊,往金角湖西邊的金角嶺西邊的大山裏跑了啊,大家快去追啊。”小城不大,驢嗓子傳得悠遠,再加上年輕人上網的多,王建業發的帖子置頂,河海城裏如同平靜的水麵上投進了一大包生石灰,更像發生了一場地震,立刻沸騰起來,沒集資的人慶幸之餘,透過窗戶看著別人的熱鬧,站在人家的門前聽屋裏一家人憤怒地互相埋怨和吵架聲;集了資的人有的給U0打電話報警,有的給親戚友人打電話尋求對策,最後不約而同來到了大街上,罵街、吵鬧、怨恨,亂成一團。陳副所長在老婆疾言厲色的罵聲中推著一輛電動車出來了,倒騰衣服的一高一矮兩個女人逼著自己的丈夫冒著偷盜的危險開出了廠裏的一輛卡車,兩個女人披頭散發,站在踏板上,揮舞著一紅一綠兩條毛線圍脖,大聲喊著:“老鄉們哪,快來啊,去追回咱們的錢啊,人多力量大啊。”杜家三姐妹也沉不住氣了,借著女婿的名義,從單位要來了一輛越野北京213吉普,開到了大街上,想到隻有自己三個女人,沿路又招呼著男人上車壯膽。 “雄偉的井岡山”一邊隨往身上披掛棉衣、圍脖,邊催自己的兒子抓緊發動摩托車,對攔住她的馬教員說: “你別管我,我非去不可,逮住這個賊妮子,先撕了她的嘴,為民除害,打死這個賊草的。”馬教員看著她的瘋狂勁,知道是攔不住了,就說: “對,她就是個賊草的。” “雄偉的井岡山”無心和他鬥嘴,跨上兒子的摩托躥到了通往金角湖和金角嶺的京港大道上。平時一下雪下雨街上就空曠的河海大路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人如海、車如潮的景象,小汽車、大卡車、摩托車、電動車還有自行車組成了一股滾滾洪流,爭先恐後地向著西邊的金角嶺進發,什麽紅燈、綠燈、黃燈,人行道、車行道、斑馬線,在人們眼裏全都不算什麽了,衝撞得交通警察紛紛躲向了路邊,龜縮到了崗亭裏,一個個目瞪口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大事,直到他們的局長坐著指揮車,帶著幾大麵包車特警以及後邊跟著幾卡車荷槍實彈的武警疾馳而來,他們才趕緊回到了崗位上,從路旁冒著雪花看熱鬧閑談的人中知道了原因。有的在自己的老婆、父母或親戚的命令和央求下,駕起了路旁的警用兩輪或三輪摩托也加人了混亂的車隊中。

在這期間,隻有在早已升起了熊熊爐火的“陳記理發館”裏閑聊的前勞動局長“孫猴子”、前水利局長馬霞、報社的沈墨、統戰部的左超等人在孫乃夫的勸說下沒有動。他們是最早聽到“大叫驢”吆喝的,沈墨也是最早從手機上看到王建業的帖子的。最初他們也慌亂了一陣,也要開車去追。大家都當過領導幹部,總不能像老百姓那樣胡亂嚷嚷,也不能顯得太慌亂,總要保持一種風度。開始大家隻是討論著消息的真實性,沈墨說: “過去輿論掌握在黨的手裏,黨報是權威,隻有正規新聞單位才能發布各個方麵的權威消息,哪像現在,阿貓阿狗都可以在網上開個專欄,胡亂發布什麽權威信息。我看這事不一定準。”在家裏聽了教授經濟學的妻子分析沒集資的左超說: “這個事如果是真的,屬於地方政權對社會掌握失控,省委和中央要追究責任的。”馬霞心裏忐忑不安地說: “哼,現在這個社會,什麽怪異事都會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看那個博士書記一副高深莫測什麽也不幹,什麽也管不來的樣子,指望著他,黃花菜都涼了,咱們還是想法打聽一下吧。要真是真的,得趕緊想法啊。”前講師團趙主任說: “從理論上說, ‘大運摩托’有那麽多資產,不會出此下策,她那個‘長壽宮’價值不低啊。”這時,頭上頂著雪花開雜貨鋪的大素一步闖了進來,大聲喊道: “各位領導,別在這討論了啊,人們都追那個‘六不過’浪女人去了。她的 ‘長壽宮’都關門了,有人說她早就賣了,這下可坑了我了啊,那幾萬塊錢可是我苦省苦做了十來年攢下的啊,這可是給我兒子娶媳婦用的啊!敢情你們都有工資,不怕的,我怎麽辦啊? ”說著,坐在門檻上大把地掉起淚來,兩個肩膀一抽一抽抖動著。馬霞坐不住了,“忽”的一下站起來說:“不行,我們得去追這個害人精。”

一直坐在火爐旁沒說話,表麵上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本《小說月報》,實際上一直聽著大家反應的孫乃夫以軍人的敏捷一把拽住了她,笑眯眯地說: “局長妹子,少安毋躁,我可以保證,也可以負責任地說,你的錢沒不了,我可以給大家打個賭,這個事不一定是真的,即便是真的,你們錢也安然無恙。如果你們的錢真沒了,我全額賠償,拿我那套價值50萬的房子做抵押,君無戲言,可以現場立字據,你們一共也就集資了 40多萬吧,我可是拿出了 30萬啊。諸位,聽我一句,千萬不要去湊熱鬧,這件事可能起到大家意想不到的結果,可能還河海一片晴朗的天,讓大家大快人心幾天,消消我們這夥人和許多老百姓平時議論的閑氣。”

看到這個平時謹小慎微,一輩子沒打過誑語,沒說過瞎話、大話的前市委辦公廳主任說出了這樣的硬話,後幾句又包含著多重意思的語言,大家都愣住了,仔細咂摸著,不說話了。隻有大素沒大聽懂他後邊的話,停止了哭泣,怯生生看著他說:“孫主任,你真賠啊?包括我嗎? ”“沒問題,包括你的利息。”孫乃夫回答得斬釘截鐵。

“我哪能要你的錢呢,錢還是在自己手裏攥著踏實。”大素翻著大白眼珠子狐疑地看了他半天說, “不行,我不放心。”出門騎上她那輛破二六坤車奔向了冷風和飄得不再密集的雪花中。陳剃頭佬鄙夷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博士書記剛放下“生鐵鍋”有些聳人聽聞的電話,公安局長的報警電話立即打了進來,說的是同一件事情,他立刻著急起來,心裏明白幾千名群眾的集資款被一不法商人席卷而去,不是一件小事,很容易引起高層政治震動和巨大的社會動**,作為一個地方官,保境安民為第一要務,倘若真出了問題,自己絕對難辭其咎。他一改平時的文質彬彬,扔掉眼鏡,書生本色褪去,露出中國男兒的血性,果斷地向公安局長發出了第一道命令:“10分鍾內立即出動交警、特警追擊,5分鍾後,公安局長的指揮車要到達市委樓下,我要親自出馬,登上旗艦指揮。”隨後拿起了辦公桌上直通省委的藍色機要保密電話,要通了省委書記淩峰同誌,簡要地匯報了事件的基本情況,目前的態勢和市委第一步采取的措施,並檢討了自己失察的錯誤。

省委書記淩峰同誌,那個在他印象中總是一臉嚴肅的南方少見的高個子老頭,這次似乎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震怒和嚴厲,聽了之後,隻是聲音有些淡淡地說: “這個事省委已經通過其他信息渠道知道了,原來也做了一些預案,已經派了省委副秘書長兼政策研究室主任柳楓同誌為工作組長到達了河海。你們是認識的,他是河海的老人嘛,情況可能比你還熟悉一點兒。哦,同去的還有中紀委的負責我們華北片的巡視督查專員杭維萍同誌和其他人,一會兒,我讓秘書把他們的聯絡方式告訴你,當然,他們也會跟你聯係的。”隨後又加重了語氣但還很親切地說, “我的同誌哥,一個高級領導幹部,不僅要有處理突發緊急事件的能力,還要有對當前和今後一個時期中民意、民情、民盼深刻而準確的洞察力。西方的許多國家大選時,總統候選人不辭勞苦到州裏,到企業,到商店,到居民區去,可不光是為了作秀拉選票啊,也是了解民所思、民所為、民所盼,而後順勢而為,有所作為啊,也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執政基礎啊……”

省委書記最後這幾句話,在博士書記的腦瓜裏閃爍了一下,敏捷地感到裏麵包括的信息量很大,似乎在批評著他什麽,也似乎是在提示著他什麽,還似乎是在期盼著什麽,同時對省委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派了工作組來,裏麵還有中紀委的人,而在文學界有些影響的柳楓不主動跟他聯係,心裏也有了腹誹和寒意。一切還沒來得及深思,在秘書和樓下警笛的催促下,博士書記匆匆下樓了,加入了追擊“大運摩托”的隊伍,應該說是這支隊伍裏最牛的,不過,還有更牛的。

譚麗萍的“峨眉大酒店”裏,已經50多歲的柳楓頭發花白,但依然腰板挺直,深藍色的眼睛依然明亮,在二婚妻子柳依娜的精心打理下,一頭華發梳理得整整齊齊,並配了一副白色的秀琅眼鏡,加上腹內的詩書,這幾年寫人生感悟散文,善於思考增添的氣質,顯得更加儒雅。他望了望窗外逐漸小下來的雪花,看了看微微有些發胖但依舊非常幹練的杭維萍說: “領導,不,萍姐,我們是不是也該出發了啊? ” “好,出發,我給他們發個信息。”說著,穿上了一件藏藍色羊絨大衣,把新燭的漆黑鋥亮的齊耳短發捋了捋,圍上了一條潔白的帶流蘇的紗巾,隨意綰了個結,再加上腳下那雙棕色的半高跟小高腰的皮靴,整個人顯得十分端莊、優雅而又不失女人的俏麗。

這兩天帶著一幫靠得住的服務員一直侍奉左右的酒店女老板譚麗萍豔羨地看著杭維萍,自己也有錢,也有這樣的衣服,幾次在穿衣鏡前也這麽打扮過,卻總比不過人家,說白了就是沒有她的風度。為此,她還曾抽空請教過師兄吳阿杜和學問較大的舅舅歐陽俊,他們討論了一會兒對她說:“這與穿什麽無關,人家是在大家族、大機關裏養出來的一種學識和風度,是大家閨秀,你是小家碧玉,不在一個檔次上,不要東施效顰。”這會兒,她看著杭維萍的沉穩勁,看似不經意的打扮就能出效果的瀟灑勁,心裏服氣了。

發完了信息的杭維萍抬起頭來說: “不過,不要坐我們的汽車,牌子太紮眼了,不好。”“我早準備好了。”在樓下給魏正義的手下的“小精豆子”、“鬼難纏”等人布置完了任務的金劍北一步跨進來說, “坐我的路虎,還有酒店新買的一台獵豹。” “我來開,好幾天不動車,手發癢啊。”在一旁十指飛舞敲著鍵盤、讓屏幕上的一幫小人打得天昏地暗的中新社參編部主任李一道一躍而起,緊了緊在韓國和日本出訪考察時從日本北海道買來的淺花灰色防寒服的帶子。

在即將到來的暮色中,黑色的路虎、太空銀色的獵豹一前一後駛出了河海城,後麵,是從某空軍基地趕來的一隊來自北京的武警,黑色運兵車前頭,有兩輛大功率的摩托車,騎手戴著頭盔和護目鏡,肩上斜挎著M47突擊步槍,腰裏插著左輪手槍和軍用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