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鄉村風景,如詩如畫。大堤上,堤內柳樹,堤上白楊,都高舉著一片片綠雲。滿地是綠色的莊稼,路邊是綠色的野草。這個季節的 黃土地滿眼都是稠得化不開的綠色,仿佛空氣也是綠的,吸一口將五髒 六腑**滌得幹幹淨淨,神清氣爽。
柳楓駕駛著縣委配置的海藍色普通桑塔納在綠色的海洋中奔馳,輕巧地越上土龍河南大堤,順著護堤林帶的綠蔭跑了一段,下坡就來到了劉家墊。在村口停下,問幾個在樹蔭裏乘涼的老漢,打聽劉華侖的家, 奇怪的是說了半天他們隻搖頭。後來又說是四海糧油公司的總經理,幾 個老漢笑了起來,說,你說的是他啊,什麽華侖,不就是雙鏵犁嗎?柳 楓愣神了,怎麽這麽有學問的名字又變成農具了呢?老漢告訴他說,這 小子出生的時候,正趕上毛主席到杭州農具研究所視察雙輪雙鏵犁研製 成功的那一天,他老爹為了表示對偉大領袖的熱愛,就給兒子起了鏵輪 這個名字,後來人家發了,不知在外邊受了哪個高人的指點,把名字改 了,不過,沒改音,字變了。揭底的老鄉親,老鄉親愛揭底。柳楓雖然 出生在縣城,但他知道在華北平原大大小小的村莊中都有那麽幾個前知 500年的老明白,索性拿出一盒煙拆開人手一支,和他們攀談起來,打 聽起劉華侖的家世。
柳楓越聽越有些失望,想打道回府。老漢說,名字雖然不實,他們家可是值得你看一看啊。在俺們村原來生產隊的聯合打麥場上,是我們這裏的王爺府哩。好大的一片啊,小汽車停得海了去了,好多當官的都來這裏吃喝,憑你這個車還不一定進得了中門呢。
老漢的話激起了柳楓的興趣,方向盤一轉來到了村南,還真是不用問路,在一片清秀的白楊林旁邊,真的有一片大宅子,臥龍起脊,飛簷鬥拱,一律青磚建造,磨磚對縫。拐上一條水泥路,一座坐北朝南的大門樓赫然而立,完全是仿照北京天安門的格式縮建的,上有城樓,下麵三個門,中間的寬大,禁閉,兩旁的小門開著。門樓兩側一邊各有六棵 高大的梧桐樹,樹蔭下幾個閑漢正坐在寬大的板凳上聊天。
看到柳楓的汽車,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站起來,問哪兒來的,和劉總有約定沒有。柳楓沒理他們,熄火鎖車,點燃一支煙,悠然自得地散著步,有滋有味地打量起這座酷似王府的建築來。三進院,一進比一進高,門樓兩側是起脊瓦房,不遠一個垛口,像是烽火台,院子裏的三排 正房的起脊上扣的是黃色或綠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發出七彩的光。看 過了房子,他又轉身向南瞧,一圈垂楊綠柳環繞著一個人工湖,波光粼 粼。柳執讀書很雜,懂得一點風水,水為招財進寶,再聯係到剛來時看 到的宅子後麵被栽滿了小鬆樹的幾座原來廢棄的磚窯,在平原上也算是 依山傍水的占盡好風水的好建築了。也許是柳楓安閑的態度,不凡的氣 度使看門人感到蹊蹺,感到來者不一般,其中一個人悄悄地走了進去。
突然,中門洞開,不知藏在哪裏的揚聲器奏出了迎賓曲,平時在城 裏總是名牌西服領帶、皮鞋鋥亮的劉華侖穿著一身用當地笨花、土織布 機紡就的花條褲褂,腳蹬禮服呢園口布鞋迎了出來,抱拳施禮道:“不 知柳書記駕到,有失遠迎,得罪,得罪。”
“恐怕你早看見了吧。”柳楓指了指門樓上隱蔽的電子眼,不客氣地說。
“書記神目如電,我這是雕蟲小技。請,請,”劉華侖繼續作揖。
穿過用整個石頭雕塑成的“招財進寶”照壁,進了第一重院。六間正房全部前出一步廊,完全木質結構,雕梁畫棟,上麵畫著顯然是農村 畫匠塗抹的諸如“桃園三結義”“三顧茅廬”“嶽飛槍挑小梁王”等故事。院子裏並沒有北京王爺府裏的金魚缸、石榴樹、小吧狗、胖丫頭,
而是種滿了豆角、茄子、黃瓜。推開朱紅色的風門,迎麵是仿明清的家具,八仙桌、條幾、太師椅、春凳。靠近窗戶的地方還放了一圈真皮沙發,顯得不倫不類,整個布置富中透著俗,貴中透著土。
柳楓無聲地笑了,趁華侖沏茶倒水的時刻,回憶起了村頭老漢說的他的家世:劉華侖的老父說起來也是當年嘉穀縣城南的富家子。劉家自 己在土龍河上有私家碼頭,三十多條木船,靠倒賣南方的綢緞茶葉和臨近渤海邊上的私鹽日進鬥金,財源茂盛。一日,老東家經不住一個船老 大的鼓動,跟著船去了一趟杭州,在西子湖畔的“怡紅院”不僅享盡了 南方嬌娃的溫柔,還學會了抽大煙。不到三五年,家境沒落,到老東家 臨咽氣時,碼頭、船隊、連房子都歸了城裏放高利貸的錢莊老板。華侖 的父親淨身出戶,來到劉家墊一個大地主家做賬房先生,他人伶俐,不 僅把賬目弄得清清爽爽,閑時還把院裏花草伺候得茁壯茂盛。更絕的是 他的長相與老地主非常相像,隻是年齡有差距罷了。那時土匪橫行,冬天的一個早晨,下了一夜的大雪終於停了下來,天放晴。華侖的父親正 指揮長工們在大門口掃雪,從西街口跑來三匹馬,騎馬人雖然穿著當地 農民的粗布棉襖,戴著氈帽,但從他們領子裏露出的羊羔毛和臉上的凶 氣一看就不是善茬兒。其中一個勒住鼻子噴著兩股熱氣的馬,用馬鞭指 著老地主的宅子說:“好大一片水。”另一個騎馬人說:“有水就有魚, 魚長八字胡。”華侖的爹長期生活在碼頭,懂得一些江湖黑話,知道他 們不是第一次來踩點偵察,因為連主人的特征都清楚了,接口道:“新 水,魚是小魚,值不當的下網。”幾個人也沒說話,哈哈笑了幾聲,打 馬疾馳而去。
賬房先生趕緊回屋告訴主人,說可能要來土匪,老地主立即慌了 神,最後還是原來在草台班子唱過戲的小老婆給他拿了主意,說老東家 的命得要,家財也要護,讓賬房先生的嘴巴上沾上八字胡,當主人的替 身和大老婆守院,自己和老東家到城裏暫避一時。
吃人飯,歸人管。賬房先生臨危受命,腦瓜一轉,想出了鬼主意。 待送走老東家之後,自己沾上八字胡,穿上主人的長袍馬褂,叫家丁買了幾掛鞭炮放在洋油桶裏,又從城裏的一家裁縫鋪定做了幾身官府團防局團丁的衣服,讓大家在四邊角樓裏日夜把守。自己當天就搬進了老地 主和妻妾們住的正房,和大老婆隻隔一個門簾。說是大老婆,也比老地 主小十多歲,隻是被冷落已久。當晚無事,年輕力壯的賬房先生睡在東 家暖暖的綢緞被窩裏,想著老東家和那細皮嫩肉的小戲子翻雲覆雨的情 景,下邊總不老實,起來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八字胡,披上皮袍一挑 門簾進了大老婆的屋,上炕要直奔主題。大老婆起初抗拒,但擱不住他 那雙打算盤的手在她身上關鍵的地方遊走,也就半推半就地應承下來, 而後烈火幹柴燒了一遍又一遍,後來索性睡到了這個女人久違了的老地 主的炕上。
一連 楓三天,白天是紅紅的太陽,晚上是明光光的月亮地,劉家墊最 大財主家平安無事。到了第四天下午,陰雲密布。是夜,月黑風高。一 隊土匪進了村,來到大門樓前喊道,叫主人出來答話。賬房先生鬆開抓 著女人**的手,穿上老地主的衣服,沾上八字胡,在假扮成團丁、手 裏拿著快槍的家丁 的護衛下上了大門樓。土匪喊話說,別害怕,我們圖 財不害命,拿出一千銀圓馬上走人。賬房先生讓一個長工高舉馬燈,笑 著說,你們也不看看我身邊是什麽人,今晚縣裏孫團總在我家喝酒沒 走,還帶來了機關槍。隨口向下麵喊,弟兄們,放幾梭子給他們聽聽, 可別往外打啊,免得傷了朋友,往地窖裏射吧。下麵的家丁按著他原來 的吩咐,在洋油桶裏點燃了鞭炮,聲音清脆,還真像捷克造。土匪們看 著拿著快槍穿製式衣服的團丁,聽著機關槍的連發,還真被懵住了,要 撤。賬房先生看出了名堂,叫人扔下幾袋白麵,半片豬和幾匹布說,大 雪天的弟兄們也不容易,回去過個年吧。
土匪走了,賬房先生借口大雪封路,也不派人到城裏報信,自自在在的當了半個多月的莊園主。沒有不透風的牆,春節老地主回來後,大年三十晚上對這對狗男女動了家法。大老婆被趕出正房,鎖在了後院的 偏廈裏。對賬房先生的處置一來覺得家醜不可外揚,二來看他護家有 功,發配到了祖墳上看林子,終日與孤魂野鬼為伴。盡管如此,賬房先 生始終忘不了那幾日當大院主人的日子,那幾天的感覺給他留下了難忘 的、刻骨銘心的回憶。滄海桑田,世事變遷,那所大宅院曆經兵禍天災,早已不複存在,但兒子華侖發財後,他依著心中的記憶和兒子見過 的世麵,父子合作,先建造了這所不倫不類的豪宅。
“傳統,血緣,遺傳基因的力量是巨大的。”柳楓心裏歎道,喝著華 侖給他泡上的上好的台灣高山烏龍,看著切開的冰鎮西瓜和他那一身打 扮問:“劉總何以如此啊?”
華侖的臉上竟然露出了羞澀,顯示出了莊稼人的憨厚。他有些扭捏 地嗬嗬笑著說:“真人麵前不說假話,柳楓書記你是見過大世麵的人, 也有大學問,我平時最怕、最尊敬的就是你這樣的人,在你們麵前,就 像報紙上說的,我窮得真是隻有錢了。但是沒辦法啊,我是農民出身, 小時候的生活記憶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總覺得我在外麵是演戲,回來 後才是我自己。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最大的愛好是偷瓜溜棗,你剛才看 到的那幾個人都是我以前的夥伴。有一年,我們村南高屯的郭老有種了 三畝蜜甜瓜,一畝黑脆西瓜。那老家夥看得特緊,黑天白夜的蹲在地 裏,連飯都讓老婆送。七月十五那天晌午,他老伴給他包的餃子,他剛 要端起來吃,我們在他的西瓜地裏下了手,他扔下碗追了過來。我讓夥 伴們拿著偷來的瓜進了旁邊的高粱地,我繞過一片玉米地,跑到瓜棚端 走了他的餃子,還把他那隻不怕摔的大銅碗拿到外鄉的廢品收購站裏賣 了八毛錢。”
“後來呢?”從小受到嚴格家教的、不缺衣食的柳楓聽得有了興趣。
華侖接著說:“後來郭老有來我們村罵了三天街。我那時才知道了 廢銅鐵可以變錢。剛實行生產責任製時,人們都忙著分地去了,生產隊 安在大田裏的水車水泵海了,我就把它們好卸的零件都倒到了收購站, 用這錢做小買賣。那時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下死力做莊稼的不如倒賣產 品的,不管什麽,隻要倒過來賣出去就能賺錢,就像我們上次去北京一 樣,買了房倒出去,就能來大錢。”
柳楓用手勢嚴厲地製止了他,笑著說:“你真是賊心不斷啊!”
“是哩,”華侖用典型的嘉穀土話回應著,“這不,昨天晚上回來我 又糾集夥伴們到郭老有的兒子地裏去偷了一回瓜,剛才你來時我們正在 一起吹牛交流經驗呢。不是買不起,而是覺得過癮,覺得這瓜吃著特有味道。”
說著話,一個家庭廚娘模樣的人來說飯菜準備好了。一扇紅色的屏 風打開,香氣撲鼻。燉土雞,幹炸野鯽魚,煮毛豆,烤玉米,炒野菜, 滿滿一桌子。華侖拿出一個黑色的陶罐,說是家父用自家的高粱自家的 燒鍋釀的酒,味正清醇。幾人坐定,柳楓知道村裏農民和自己層次差得 太遠,沒必要拿架子,就和他們每人碰了一杯,大家又回敬了一圈,他 就感到不勝酒力了,同時看到華侖的幾個夥伴吃東西時總是把嘴巴張的 大大的,直到下巴骨哢哢作響才罷休的樣子,心裏也有些別扭,就讓劉 華侖給找地休息一會兒。
“現成,現成。”華侖身未動,隨手拉開了自己身後的一扇屏風,裏 麵又是一間精致的小房,老式雕花湘妃竹塌上被褥全新。柳楓笑道: “高家莊的地道就是高啊!”華侖說:“不,不,是老父設計的,說新中 國成立前防土匪都這樣,現在就叫醒酒房吧。”在主人出去的時候,柳 楓的手機來了信息的提示聲。他打開一看,和前些日子來的那個一樣“紫袖紅弦明月中,自彈自感暗低容。弦凝指咽聲停處,別有深情 一萬重。”他依稀記得是唐朝白居易的詩,描寫了月下彈箏少女的美好, 和對美好愛情的追求。可這是誰發的呢?看號碼是本地的。自己雖然才 來半年多,但作為副書記,號碼肯定也不是什麽秘密了。在酒精的作用 下,他回發了一首:“淚濕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黯歌聲。紅顏未老思 先斷,斜依熏籠坐到明。”想想也是白樂天的,一陣困意襲來,便迷迷 糊糊地睡著了。
一覺醒來,看到旁邊的竹茶幾上不知何時放了一個保溫杯,裏麵是 新沏的明前龍井,喝一口胃裏特別舒服,聽聽外邊,華侖還在和他的夥 伴們吹牛,大概都喝了不少,說話毫無遮攔。隻聽一個人說:雙鏵犁, 你剛才說你就是每天掙錢、送錢,你掙了是你的,為什麽要送給他們 呢?華侖說:這你就不懂了啊,我的錢是怎麽來的,首先感謝鄧大人, 開放了,我可以做買賣了,經濟學家說是淘第一桶金,這是一。二你就 更不知道了,你知道咱們國家在幾十年的計劃經濟體製下積累了多少財 富嗎?數不清啊,但都叫那些傻蛋們管著,當然也有明白的,但他們不能拿回家去啊,必須有人給他們變現。辦這事的人就是我,我用很少的 錢把國家的貨買過來,再轉賣一下,大把的票子就到手了,隻給他們很 少的一部分。我賺得多,他們落得少,你說是誰賺了呢?做買賣這玩 意,開始是人找錢,後來是錢找錢,最後是錢找人了,達到這個境界你 就要發了。另一個人說:你小子掙這麽多錢還得讓人家管著啊?華侖嗬 嗬地笑著說:明麵上是他們管著我,實際上是我用錢管著他們。你就說 修劉公橋的事吧,上級催得緊,涉及他們的政績,可錢又撥不下來,唯 有我能墊資。你們沒見那幫子縣長為這事找我時的那個孫子樣,能把你 樂死,在縣賓館最好的滿江紅餐廳,那麽大的場合,那麽高標準的宴 席,幾個家夥輪流給我敬酒,抬我的轎子,說我是他們的衣食父母,是 改革開放的棟梁,是造福一方的典範,又要給我榮譽、獎金什麽的。說 實在的,我的榮譽這幾年在辦公室裏都掛不開了,至於,他媽的獎金,還 不是他們出個文件,我自己發給自己,無非是讓稅務局拿走一部分個人 調節稅而已。我才不上那個當呢。後來他們說可以向縣委建議,叫我當 縣人大副主任,成為縣級幹部,我裝作喝多了沒答應他們。到了晚上那 個禿頭書記請我喝茶,說我隻要肯為劉公橋墊資,可以給我一個縣委、 縣府經濟顧問當當,級別和他一樣,享受正處待遇。我說我哪兒敢和書 記平起平坐啊,你把第二農機廠那塊地給我算了,按荒地價格我開發。 問話的人說:那個破廠子黃了幾年了,野兔都做了窩了,要它有什麽用 啊?華侖說:這你就不懂了吧!你知道聯合國大廈的故事嗎,第二次世 界大戰後要在美國建聯合國,美國的一個大財主叫洛克菲洛,他在紐約 買了一塊地捐贈給了國聯,後來又把周圍的地全買下來了,聯合國大廈 一起來,上萬人上班,得吃、得喝、得住啊,地皮馬上漲了價,一下子 賺了一億多美元啊!我要通過二機廠的地,演出一個聯合國的現代版。 我聽省交通廳的哥兒們講,咱們這裏馬上修一條省道,從二廠經過,要 占一半的地,我抓緊把房子蓋起來,賠償時就能賺一筆,剩下的我再搞 成門麵商店,也租也賣,你說能賺多少,兩千萬沒問題吧。眾人歡呼起 來,連忙說喝酒、喝酒,祝賀聲響成一片,氣氛更加熱烈。
裏麵的柳楓卻感到脊背發涼,想起了明朝一個大臣給皇帝上的奏折說“富甲天下者可以動公卿,傲王侯”,便走出來向劉華侖辭行。車到 半路時,才發現後座上多了一個海藍色的提包,打開一看是新版的人民 幣三萬元整,還有兩條軟包中華煙。他知道,自己這輛普桑有許多鑰匙 是可以打開的。掉頭回去,喊出了劉華侖說:你的東西忘在車上了, 對,煙我沒收了啊,隨即把包還給了他。劉接過後,深深地向他鞠了一 躬,弄得那些看門的閑漢們莫名其妙。心想,他們村的堂堂劉總何時這 樣謙卑過,這個自己開著不起眼轎車的家夥是什麽人。不過誰也沒敢 問,在他們眼裏,劉華侖是神。
拒絕了賄賂的柳楓像病人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濃痰,呼出了一腔濁氣,特別舒暢,覺得車子特別輕快,關了空調,打開車窗,讓自然的風輕拂全身,看著生機勃勃的原野,哼起了最喜愛的歌曲,“美麗的草原 我的家,水豐草美我愛她,氈包好似白雲朵,牛羊就像珍珠撒,啊荷哎 ……”一句蒙古長調還沒從丹田之氣裏奔湧出來,手機裏又傳來了信息 提示音。他打開一看,隻一句:“青青河邊柳。”他馬上回了一句:“婀 娜依依情。”對方又馬上發了過來:“豈是繡絨殘吐,卷起半簾香霧,纖 手自拈來,空使鵲嘀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別去。”柳楓一看, 心情大為興奮,竟是《紅樓夢》裏湘雲的如夢令詠柳。想不到在這幾乎是文化沙漠的嘉穀遇到了高手,好勝心大熾,索性把車掛到一擋上,回了一首寶琴的西江月,也是“詠柳”:“漢苑零星有限,隋締點綴無窮, 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幾處落紅庭院,誰家香雪簾攏?江南 江北一般同,偏是離人重。”發走沒三分鍾,對方又發來了薛寶釵的臨 江仙“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卷的均勻,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 水,豈必委芳塵。萬裏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 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對方顯然是打字高手,柳楓一邊欣賞著,把車開上了土龍河南大堤。夕陽下高高的白楊樹撒下長長的影子,顯得更加挺拔,岸邊的垂柳 在微風中款款搖曳,前麵傳來動人的小調:“春季裏來柳絲長,大姑娘 漂泊到長江……”一身素雅小花的連衣裙,一頭在落日下被映成淡紅色的長發,一**白色的皮涼鞋,一個畫架,一個年輕的女性麵對著西墜的金烏,看著滿河的景色在寫生,正好占了道路的一半。憑柳楓的車 技,完全可以從旁而過,但他不願驚動藝術,悄悄刹住車,慢慢走了過 去。黃昏的大堤,來往的車輛少了許多,隻是田野裏偶爾傳來農人低聲 吆喝牲口的聲音,好像是對它一天辛苦的撫慰,堤下的村莊裏有的人家冒出了嫋嫋炊煙,一切都變得那麽柔和,那樹、那草、那花,都變得舒 展委婉起來。柳楓想,這堤內外的美景,再加上你,就是一幅絕妙的水 彩風景畫啊!他拿出李一道送他的數碼相機,悄悄地走到畫畫人的側 麵,想拍下這幅畫麵。
快門的“哢嚓”聲使她回過了頭,說道:“是柳書記啊,是我擋了你的禦馬道啊,對不起啊。怎麽,不怕我這醜八怪憋了你鏡頭啊。”“韻致,”柳楓笑得一臉燦爛,幽默地說,“我想拍一張落日下原野 上的天使,或者叫黃昏中河堤上作畫的少女,想去國際影展拿大獎呢。”“嗬嗬,”韻致用拿畫筆的手捂著潔白的牙齒輕輕地笑出了聲,“還 天使、少女呢,三十多歲的老婦人了。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啊!” 聽她說出了黛玉詠柳《如夢令》下半闋中的兩句,柳楓立即明白了 她就是發信息的人,就有些放開地說道:“身段像,剛才的表情也像,隻是眼睛裏失卻了許多純真,有太多的滄桑感。”
“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滄桑誰沒有啊。”看著他的目光,韻致有些傷感地答道。
看著即將朦朧的夜色,柳楓說:“我的大畫家,該回家了,怎麽,我帶你回去。”
“好啊,”韻致如小鹿一樣彎腰抬腿,迅捷地收拾了畫具。在她往車上拿的時候,柳楓看了一眼作品,上麵畫的是幾棵垂柳下一灣碧水,天上一彎殘月,一隻小船上一個少女在船頭吹簫,一個男子在船尾劃槳, 那槳是懸在半空的,是停頓的,是被簫聲迷住了嗎?遠處是一望無際的 河灘與原野。尤其是那男子的眼睛是海藍色的。由於是油畫,少了國畫 的輕快與靈動,多了鮮豔和凝重。柳楓心裏動了一下,便假裝糊塗地打 趣道:“韻致女士的畫是哪種風格啊,是印象派,還是魔幻現實主義 啊?”“是最最前鋒、前衛的寫真現實派。”韻致不倫不類地回答,並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輕撩裙擺坐在了副駕駛座上。柳楓說:“你……”
聰明的韻致立即說:“明白,”重新下車,坐在了後排的一角,並把貼有太陽膜的擋風玻璃搖了上去。
事實證明柳楓對韻致的暗示是對的,沒走多遠,方囊的車就從後麵趕了上來,大概是他忙著什麽事吧,給柳楓從車窗裏擺了擺手,就急急地超過去了。
韻致住的小院就在縣委後街的一條小巷裏,柳楓在巷口停車,韻致邀請他到家去坐坐,並說請他吃當地的特產,紅豆粥和黍麵餅卷小魚, 最後加重語氣說:“你放心,我不會有什麽事求你的。”
柳楓回去洗了個澡,換上了一件硬領白襯衫,海藍色的華倫天奴的西褲,棕色的皮鞋,吹了吹頭發,更顯得英姿挺拔。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打扮,踏著剛剛升起來還有些朦朧的月色,來到了小巷那所精 致的小院門前。
門不推自開,桂花樹下的石桌上四盤精致的小菜已經擺好,兩隻高腳玻璃杯裏各倒滿了半盞血紅的葡萄酒。韻致顯然也是剛梳洗完畢,一襲華美的紗質紅色連衣裙恰到好處地襯出細嫩的皮膚,散開的長發繞到 了胸前,半掩著豐滿的**。
“他呢?”柳楓問道。
“怎麽,堂堂大書記不敢與小女子喝杯酒嗎?他不在。”韻致頑皮地將了他一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啊。”
“今天是星期天,他們都去燈紅酒綠了,沒人催你。來,孤單的人,幹一杯,感謝你的禦馬帶我回。”二人一飲而盡,在韻致彎腰倒酒時,柳楓有些貪婪地看著她那白皙的深深的乳溝。他從北京回來後一個多月沒回省城的家了。
韻致迅速坐好,兩腿並攏,往下拉了拉裙擺,一手捋著環繞在胸前的長發,歪著腦袋問:“你說建築是凝固的音樂,那音樂又是什麽呢?”
看著她的姿態,看著在月光下光潔的額頭,柳楓覺得是那麽淑女,一股美感油然而生,“音樂是感情的傾訴,是靈魂的跳躍,是心靈的溝通與共鳴。”
“想不到你這哲學係的畢業生,比我的音樂老師講得還透徹,當浮一大白。”韻致歡快地笑著,但那笑是表現在表情上的,並沒有高聲,連說話的聲音都是柔柔的,富有磁性的,如同山間鬆林中月光下潺潺流 動的小溪。柳楓曾經看過宋美玲的母校——美國韋斯理學校的一本教 材,其中上麵有一句說,女人說話的聲調不要超過七個音符中的“4”, 否則就有河東獅吼的味道了。
幾杯紅酒順暢地喝下去,韻致的臉上現出了胭脂紅。柳楓也因為中午喝了不少白酒勁頭還沒下去又連續作戰而渾身發熱。
韻致及時端上了早就溫在電飯煲裏的黍麵餅卷小魚。這是土龍河一帶的特產,麵來自河灘上生長的一種身高三米以上,俗名叫風散碼的白高粱,產量低,生長時間長,麵磨出來特白,和水混合後特勁道。想當年土龍河裏小魚小蝦亂蹦,沿河的農民用在河灘、土墊上隨便撒種就瘋 長的高粱磨成麵,在烙煎餅的平底鏊子上攤成薄薄的餅,再把小魚小蝦放上醋熬得骨頭酥了,然後裹上麵一炸,加上大蔥和麵醬卷成卷,給外出作苦力的人帶上,不管到了哪兒,隻要稍微一加熱,咬一口外有勁內 裏香噴噴,吃後頂事耐饑。後來這種半方便食品傳到了大河兩頭,成了嘉穀的特產,當地人有的就在碼頭和官道旁開了小飯館,往往有拉纖的 纖夫,撐船的老大,推車的腳夫,來往的客商,以及趕考的士子們來到茅店前的涼棚下,大聲喊道:“店家,快快給俺來一碗涼茶,兩個熱餅卷。”狼吞虎咽後各奔東西。雍正年間發大水,白浪滔天,朝廷一大臣 奉旨微服私訪,深夜視察完大堤後人困馬乏,實在找不到吃飯的地,怕驚動地方又怕下級官員給皇上送直達禦前的黃匣子,侍衛和師爺轉悠了半天,才找到了一個三間茅屋的小店。大臣吃了此物後大加讚賞,臨走 讓店家做了十卷,用錦被包了一層又一層,打馬往京城趕,進了紫禁城 尚有餘溫,送給了皇帝最寵愛的一個妃子。正趕上那個妃子早晨起來因 梳妝打扮沒吃飯,人參燕窩見了就膩,吃了這民間的粗食如同山珍,當 場賞了大臣一個翡翠鐲子,叫他以後多送。一時間,土龍河的黍麵餅卷 小魚還成了貢品。不過人們後來做就摻上了白麵和雞蛋,蛋清用來和麵,蛋黃用來裹魚。
柳楓聽說過這個傳說,但是第一次吃,感覺很好,他一邊吃一邊 問:“高粱河灘上倒是有,你的小魚哪兒來的,土龍河都幹了幾十年了。”
“在娘娘廟前找張無代要的,那可是個好人啊,你知道嗎,連他都知道你給嘉穀的四海糧油公司的麵粉加工廠弄來一大筆錢,又有好多人可以去那裏就業了,他還說娘娘托夢給他,說你是嘉穀的福。”
“張無代,嗬嗬,”柳楓站起來,做了兩個擴胸動作,韻致看著他的身體是那麽有形,那麽風流倜悅,說,“你笑什麽,不就是他和小尼姑 的那點事嗎,我感覺那是正常的。不過,尼姑也太多了些。”
“我也這麽認為柳楓說,“記得三年前我參加過一次省委某部門 公開競爭副廳級幹部的競聘,當然是領導出國,我在家閑著沒事報的名,筆試我一路過關斬將,衝到了麵試席上,評委主任說,坐懷不亂,是個成語,形容男子在兩性關係上的品德高尚,問我來自哪個典故?如 果你走上領導崗位後,遇到此種溫柔陷阱時,將如何做到坐懷不亂?”
“你怎麽回答的呢?”韻致似乎比他還急。
“我說,春秋時有個賢人叫柳下惠。《荀子 大略》記載著一個故事,說他夜宿城門,有一女子前來求宿怕她凍死,就解開衣服將她擁在懷中,一夜毫不動心。首先我認為這是一個神話,柳下惠作為一個 道德楷模流傳後世,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我國兩性文化的虛偽性。任 何一個正常的男人,和女人處在那樣一種相擁而眠的狀態中,都會有正 常的生理和心理反應。或許柳下惠確實是超人,但超人的行為又怎能當 芸芸眾生的標準呢?領導幹部也是人,也食人間煙火,五穀雜糧,有七 情六欲實屬正常。如果要求每個領導幹部都達到坐懷不亂的境界,成為 柳下惠那樣的超人,我想沒有誰能做到,起碼,我做不到。”
“後來呢?”
“自然是沒被錄用,還回去做我的秘書啊。”柳楓自嘲地笑著。
“柳書記,你很真實。”韻致感動地拉住他的手說,“走,天有些涼 了,到屋裏喝杯茶,看看我的琴房。”
一明兩暗的三間正房,西裏間的門上包著厚厚的海綿和牛皮麵,推 開,碧紗窗下是一架星海牌鋼琴,旁邊的博古架上是小提琴、板胡、笛 子、手風琴等樂器,北牆下是一張銅製彈簧床和一個單人沙發帶著圓形 茶幾。幾個小燈泡鑲嵌在天花板上,投下幾束粉紅色的曖昧的光。韻致 讓他坐在那沙發上,喝著摻了桂花的碧螺春,自己虔誠地點起了兩根 香,插在一尊古樸的香爐上,淨手坐在琴凳上,長發後揚,隨著十指歡 快地跳躍,彈了一曲門德爾鬆的《愛的奉獻》,而後邀請柳楓上琴。
柳執自拜下風地說自己不會彈鋼琴,韻致小小得意地淺笑了一下,遞過了小提琴。柳楓又拉起了那天拉過的《天涯歌女》的曲子,韻致用她那清麗的、富有磁性的聲音軟軟地唱了,說:“總有一天,我要和你 到大河邊上大聲地唱一次。”柳楓沒有說話,又拉了一曲《梁祝》,並用渾厚的男中音給她伴唱,唱著,唱著,韻致不自覺地走起了台步,當唱 到最後一句“天長地久不分開”時,玉臂攬住了柳楓的腰,眼神淒迷, 表情委婉,滿含深情,在燈光下格外嫵媚,讓人愛憐。柳楓放下小提 琴,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拿起了板胡,韻致也把笛子送到嘴邊上, 和他合奏起了 “文革”時非常流行的曲子,《毛主席派人來》、《揚鞭催 馬運糧忙》,小小的屋子裏充滿了歡樂。
在柳楓坐在沙發上喝茶時韻致很淑女地規規矩矩地靠在床頭問他,你怎麽學哲學的會這麽多弦樂呢?於是,柳楓給她講了自己的曆史,在工廠文藝宣傳隊的那段經曆。韻致也說了自己的身世。互相的傾 訴加深了雙方心靈的溝通。韻致突然拉滅了燈,打開了碧紗窗上的隔音 板。外麵,月白風清,屋裏的一切如同鍍上了一層水銀。二人很自然地 相擁著到了窗前,柳楓感歎地說:“月光如水,如水的月光啊。”
“是啊,這月光已經照了我三十多年了。”韻致有些傷感地說。
“是啊,每顆心在某個地方,總有些記憶揮之不散,每個深夜在某個地方,對著月光總有著深深的思量。月光可以不朽,可是人呢。”
“江上何時初見月,江月何時初照人啊。柳哥,你快有40歲了吧?” 韻致撫摸著他胳膊上還算堅實的肌肉,不知不覺地改了稱呼。
“是,其實,美麗的月光與40歲的年齡是沒有多少幹係的,應該說,40年的月光照徹了我40年的生命,40年的月光帶來的是回憶,帶 來的是傷痛,帶來的是變遷,留下的是遺憾。”
他把韻致摟緊了一些,用手理著她的秀發,繼續說:“你看,如霜的月光漫不經心、不著痕跡地照著人間的一切,自然界的許多是永恒 的,但她卻漂白了人的黑發,改變了人的心境。所以,40歲是負重的年 齡,是忍耐的年齡,是被世俗包裹過又被月光衝淡了的年齡。但無論如 何,40歲仍然是有所期盼、有所渴望的年齡。”
“是啊,我記得有一首印第安民歌,”韻致輕輕地哼唱著,“水不再舀,就流走了。花不再摘,春就走了。歌不再唱,人就老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天地之浩渺,而人又如此脆弱,歲月匆匆又無窮,人生少至百。其實,人生就是一個過程,結果都是一樣的,關鍵是把過程過得有聲有色。”
“柳哥,你說得真好,那麽富有哲理,像散文詩。”韻致把頭埋在他 懷裏,聽著他那富有磁性的男中音,輕輕地呢喃,“我都要醉了……” 柳楓捧起她的清秀的小臉,衝著那紅潤的嘴唇吻了上去,韻致的舌 頭立即伸到了他嘴的深處,攪動起來,柳楓也給以同樣更熱烈的回報,並用了一個美國式的栽吻,**的身子勾得他不安分起來……
看到柳楓漲紅的臉,聽到他喉結深處壓抑低沉的吼聲,她伏在柳楓耳邊說:“我的好哥哥,好風景要慢慢品味,好飯要一口一口地吃。”說完,點燃一支煙送到他嘴邊上說:“放心,我不會纏住你的,你永遠是我天上的太陽,在蒼茫的人世上,有了你的照耀,我的靈魂深處 就有了安寧與喜悅。走吧,縣委那幫人都是人精。”
柳楓迎著下弦月回到具委的時候,看門的老頭疑惑地看了他半天 一直目送著他進了宿舍。同時,縣委辦公室值夜班的秘書也不經意地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