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知道，可以識別的、最早有代表性的人是在哪裏出現的。但是，可以比較有把握地說，人類不是出現在某個小範圍的、邊界分明的地域之內。不存在一個伊甸園。在我們祖先血係範圍之內的亞人動物化石，已經在分布廣泛的中國、西歐和南非找到。可以相當確信，許多比人略低的種屬占據了歐亞大陸和非洲的一切溫帶和熱帶地區。我們不知道，上述種屬中的哪一物種是我們的祖先，亦不知道是否會有兩種或兩種以上的物種促成了現代人的形成。同一物種或近似的物種裏的任何兩隻靈長目動物相遇，其正常反應似乎都是眉來眼去、互送秋波。許多半人半猿的種屬沒有發生基因混雜，大概並不是它們的嚐試不夠充分。
前已述及，化石記錄是極其支離破碎的。然而，人類最早的化石遺存說明，這些化石在各方麵都像現代人。顯而易見，這些最早的智人代表很像我們，甚至到了具有我們一樣的心理潛能的程度。他們和我們的生活方式之間的巨大差異，是由於可供他們學習和傳承的知識量和我們的知識量存在著極大的差距。
自從人類出現之後，人對環境的適應多半靠習得、傳承行為的變化來完成。誠然，人類之所以產生多種體質的人種，部分原因是對環境因素要做出回應，部分原因似乎是偶然機緣。但是，這樣的體質變異中沒有任何一種產生了非常深遠的影響。其後果在所謂人種裏是看不見的。
根據最新的估計，文化的濫觴距今至少60萬年，表現在使用工具和火的痕跡中。現代人這個種屬遲至10萬年前就已經存在了。可以確定無疑地認為，他們最早的文化說明，他們使用的工具和武器，比一些至今尚存的部落的工具和武器的種類還要多。除過去的7500年之外，在這段數以萬計的漫長時期中，所有的人都靠采集和狩獵生存。人類的這個經濟發展階段，對後來文化演進路線的模式而言，其重要性無論怎麽估計都不會過分。遺憾的是，我們對這個階段的了解仍然是微乎其微的。
凡是有勇氣紮進卷帙浩繁、技術性很強的、研究人類進化史早期階段的文獻裏去的人，無不因為以下的對比而留下強烈的印象：舊世界大約十分之九的地區要不是缺乏信息，就是可悲地信息不足；另一方麵，有些小地區範圍內，尤其是在英國和法國，研究工作是極其詳盡的。這些小地區的研究資料全是以小型地區文化命名，每一種文化都受到發現者的鍾愛，他們對這些局部文化的闡釋卻引起了極大的爭議。不懂專業的人感到誤入迷宮，難覓出口，他們的感覺是不該受到責怪的。
歐洲是世界上早期進化史被研究得最精深的地方，這是曆史上的偶然現象，是歐洲地區發明科學方法的副產品。然而，就許多方麵而言，這是一個令人遺憾的偶發事件。因為它可能使人產生這樣的疑問：就構擬人類文化演進而言，其他任何初民棲居地區都是蹩腳的響導。可以相當肯定地說，人類起源不在歐洲。而且有充分的證據表明，在進化史的大部分時期，歐洲的功能與其說是新型文化發展的貢獻者，毋寧說是新型文化發展的接受者。四次冰川推進和三次冰川退縮交替進行，使人類被迫退出和回到歐洲的現象交替出現，所以歐洲文化的發展是以離散間斷的方式出現的，而不是以一個連續不斷的過程出現的。試圖把研究歐洲材料得出的分類學和斷代序列用來研究中亞、東亞或撒哈拉以南的非洲，那隻能導致混亂，正如它已經導致了混亂一樣。如果把歐洲類型學用於分析美洲的材料，混亂會更加嚴重。
人類定居美洲的時間很晚。其文化發展又是在非常獨立的情況下進行的，而且在某些方麵是非常獨特的，所以任何探討美洲史前史的嚐試最好是予以推遲。文化發軔於舊世界，多半早期文化的發展也發生在舊世界。舊世界早期文化記錄中最引人注目的事實是，在我們已知的最悠遠的時代裏，已經同時並存著許多種文化。這些文化不僅存在於不同的地區，而且在某些情況下還同時並存於同一地域之內。同一地域內可能有不同的文化，它們可能屬於利用不同環境的人群，如棲居在森林和草原上的人；它們代表的也可能是不同時期棲居在同一地區的不同的人群；隻不過他們棲居的時間太短，考古記錄難以揭示這些文化的差異罷了。
尼安德特人是一切早期人種中我們最熟悉的亞種。他雙膝略為彎曲，頭部略為前傾，他粗大扁平的下顎成了許多博物館的裝飾品，人們推斷他所具有的生活習慣成了科幻作家喜愛的素材。他在進化中的地位尚不大確定。然而，最後一批尼安德特人很不像現代人，較早的尼安德特人反而更像些。除了短時期內冒險進入北非之外，他們似乎停留在緯度較高的地區，他們在第四次及最後一次冰川期的前半部能夠待在歐洲。他們的智人特征足以使他們與我們在巴勒斯坦的直係祖先混血。兩個人種在這裏共享著莫斯特文化（Mousterian culture）。二者之間差異最有說服力的解釋似乎是，尼安德特人是緊靠北極圈的人種，他們正在走向消亡。他們與我們的直係祖先的大多數差異，與歐亞大陸東北部的其他哺乳動物有相似性，與歐亞大陸西南部分布廣泛的亞人物種反而不太像。
無論如何，尼安德特人的行為似乎完全是人的行為。第四次冰川氣候酷寒的，凡有洞穴可以棲身的地方，他都已轉入洞穴。至少可以說，他的衛生概念還是相當原始的，所以他留下了相當多的能說明他生活習慣的證據。啃完的骨頭、用火的灰燼、丟失和損壞的工具幹脆就踩在洞底，後來竟形成幾英尺[2]厚的沉積。埋藏其中的工具包括三角形的片狀石，它們一邊光滑，可能用作矛頭或割刀，還有一些弧形刃口的石片，跡象表明它們曾用作刮削器。有幾個洞穴裏發現了加工成形的石球，往往是兩三顆大小相近的石球位於很近的地方。毋庸置疑，這些石球是套獵動物的繩球。盡管這一武器製作簡單，然而其發明必然需要大量的觀察和創新。當然，這樣的石球距離簡單的手斧之類的工具仍然相距甚遠。
可以斷言，尼安德特人製作了許多木器，大概還用樹皮製作了容器甚至是粗糙的籃筐。而且，鑒於他們生活在歐洲的許多時間裏遇上了冰川氣候，大概他們還學會了穿獸皮。可以說，關節炎在中年的尼安德特人中是常見病。
關於他們的生活方式，隻有少量的事實可以略有把握地推測出來。他們一定有了某種原始群的組織，就像今天最落後的狩獵民族一樣。在一個洞穴的同一層麵上，往往發現幾個爐台，說明幾個家庭生活在一起。獵捕大型動物一定需要若幹男子的合作，大型動物是他們喜愛的食物。猜想尼安得特人的群體如何組織、家族像什麽樣子，是徒勞無益的。但是，常常可以找到吃人習俗的證據，說明群體之外的任何人都被認為是可以獵食的對象。
最後一次冰川即將結束之際，一個新的民族進入了歐洲。他們帶進了一種新的文化，迎來了一個新的考古時期，即舊石器文化的高級階段。冰川退走以後，歐洲大陸氣候寒冷，但比較幹燥。大部分地區是很好的獵場，在空曠的原野上，河穀裏樹林翳茂，匯集雪水的低窪地亦有樹叢。這樣的地區尤其有利於食草動物的繁衍，所以這裏的獵物成群，數量極多，類似非洲高原地區首批歐洲移民定居時獵物繁多的盛況。此地必定是冬季寒冷、夏季炎熱，許多動物可能一年一次地隨季節的交替而南北遷徙。新到歐洲的這批人主要以狩獵為生，他們的獵具比在此之前的莫斯特人的獵具，大大地改進了。
尼安德特人居住在洞穴的入口，舊石器時期高級階段的克羅馬農人（Cro-Magnon man）首次住進了洞穴深處。他們在洞穴深處的岩壁畫廊前舉行儀式，祈禱獵物增多、狩獵成功。他們的畫匠常常在難以進入的洞穴深處作畫，看來他們似乎從未指望自己的畫完成之後要讓人觀看。大概，岩畫是創生的一種舉動，據信能在一定程度上加強人類的創造力。除了這些難以進入的地方隱藏著岩畫之外，一定還有個別的巫醫的巫術。因為洞穴中確有廟室，室內裝飾著精心描繪的係列畫，甚至還擺設著泥塑的動物。
這些最早的歐洲人不太可能蓄意挑起戰爭。毫無疑問，不同的地區群體之間進行著友好的接觸，大概多少有點像近代澳洲土著的“聯歡會”。在這樣的聚會中，澳洲土著用沒有多大傷害的儀式化戰鬥來解決過去的冒犯和忌妒。歐洲最早的居民進行聚會和貿易的情況已經得到證明，因為在遠離產地的地方發現了物證。地中海的貝殼被視為珍貴的裝飾品，通過貿易傳到了遠至中歐的地區。在法國沿海（大概在布列塔尼）和西班牙沿海之間的某個地方，還進行著海豹皮交易，因為我們在海豹生存範圍以南很遠的法國洞穴中找到了海豹頭骨，而沒有找到海豹的其餘肢體骨骼。據推測，用以貿易的海豹皮是連著頭骨一道出售的。
正如尼安德特人的情況一樣，我們對這批定居歐洲的克羅馬農人的社會政治組織的情況一無所知。可以推測，正如現代北極圈地區的狩獵民族一樣，所有的成人都是要結婚的，這些現代民族肯定是他們的後裔。因為這樣的文化以大型動物為主食，所以他們中的寡婦肯定比鰥夫多，大概最優秀的獵手為多餘的女子提供了配偶，由一位獵手照顧幾個妻子。在治理管束方麵，巫術顯而易見至關重要，這一點與北極圈的現代獵人相同，社群中最顯要、地位最接近酋長的人是巫師。這些人是專司巫術的行家，他們知道如何畫符念咒，有時甚至能調遣自己的靈魂離開肉體，讓靈魂去看遠處發生的事情。
古代獵手和采集人的工具，按現代標準來衡量雖然粗糙，但是它們使我們人類占領了遠遠超過任何其他哺乳動物所占據的空間環境。處在這種技術水平的人到達了無須遠洋航行的一切地區，幾乎在今天遍布人類的地區定居下來。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遇到的是變化範圍很大的許多種氣候和資源，可是他們對這兩方麵的變化都能適應。很可能，中石器時代的語言和文化的種類，比此後世界上曾經有過的語言和文化的種類還要多。然而，所有這些文化都受到一定的局限，這是和狩獵采集經濟不可分割的。
[1] 1英裏等於1.609344千米。
[2] 1英尺等於0.3048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