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交戰已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無望的醒來,給仙界兵將們帶來了極大的鼓舞,好像戰神一醒,他們就一定能贏一樣。

我隻覺好笑,又暗自擔心,無望的身體才好,天帝又召他去,他能撐的下去嗎?

但我沒攔他。

無望大抵看不過我擰著眉,滿臉愁容的樣子,竟夜深人靜時偷偷來敲我房門。

我打開門,隻見他月白衣袍齊整地穿著,臉色在月光下,倒也不顯蒼白,反而有幾分溫柔美色。

“怎麽了?”我輕聲問道,因著這幾日的調養,整個人已不似之前那般枯槁了。

“月色尚美,邀汝共賞。”

踏月漫步,氣氛太美好,誰也不想打破。

但時光流走,該來的總會來。

“梓柔,”無望猶豫著,似乎在斟酌語氣,“此去驚險。但我不得不去。”

這我自然知道,我氣不過的,隻是天帝那般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態度罷了。

我向來性格直,喜歡便是喜歡,不喜歡便是不喜歡。

所以,我真真是恨上天帝那個小肚雞腸的男人了。更是覺得,他就是故意的吧,想要借這場戰爭,除掉無望。

我久久不語,無望伸出手,遲疑一瞬,落在我臉上,輕輕摩挲著,“梓柔會等我嗎?”

嘴比腦子快,我脫口而出:“我何時沒等過你了?”

無望聞言便笑了,笑容在這朦朧的夜色中卻仿佛十分清晰地刻在我腦子裏,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他溫和道:“是啊,你何時沒等我呢?我竟現在才知道。”說著,好像有了一些遺憾後悔之意。

我的心卻像是被撞了一下,不敢再看他,隻是抓住了他的手,以十指交握的方式,抓得緊緊的。

第二日,無望出發了。我則回了仙界。

疑點重重的網,總能理出一個線頭來。繼而順藤摸瓜,理清所有的來龍去脈。

若千乃一介文官,自然留在了後方。所以我找到他時,他還在煩惱地寫著他的“話本”。

見我來了,才放下揉著頭的手,慢慢站了起來,帶著儒雅隨和的笑道:“你怎麽來我這兒了?”

“梓……我和無望曆劫的事,可是你安排的?”我張嘴便想說梓柔,還好反應快改了,我現在不就是梓柔嗎。

若千斂了笑容,眉頭微微皺著,沉默了一瞬,然後深深躬下腰作揖道:“抱歉。”

我連忙將他扶了起來,心裏有些感慨,他真正想要道歉的人,早不知去哪兒了,現在留下的,不過是我這個鳩占鵲巢的人。

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話,梓柔怨不怨他,我不知道。

我猜也是不怨的,若千本是好心,想助梓柔和無望走到一起,卻沒料到,橫叉了個天帝。梓柔是個心善之人,不會過多怪罪。

那個傻姑娘,隻怕是怨上了自己。所以曆劫回來後,再沒去找過無望。

她那時心底的失望、難過、痛苦,定然壓得她喘不過氣。

所以我現在也大概明白,為什麽後來無望和魔女走到了一起,而沒有和梓柔在一起。

究其根本,梓柔邁不過那個坎。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再去打擾別人,天帝的癡纏,讓她怕了。

她隻能遠遠地望著,默不作聲地對無望好,而不讓無望知道,直到最後,為他死了,我想,這對梓柔來說,未嚐不是解脫。

隻不過我的到來,真是個意外了。

我纏著無望,給他帶來了什麽呢?確實讓他看見梓柔的好了,可也給他帶來了不少麻煩。

這般想著,我心裏就沉悶的不行,煩躁的不行。

因此,我想知道天帝的心魔因何而起。若是天帝沒有心魔,他和梓柔,說不定是另一種結局。

也算了卻一樁事吧。為了無望的安危,天帝那一點就著的心魔,必須除去。

安撫好若千後,我才問出了真正想問的問題。

“若千,陛下他,為何也會去凡間?”

若千緩緩開口道:“我也不知道。陛下行蹤不定,那凡間的幾十年,我一開始並未察覺……”

說著,若千以手扶額,遮住了半邊臉。

“當時,你與無望仙君本是青梅竹馬情誼,但無望仙君感情之事上一向遲鈍,未能明白。也還沒來得及能明白,你便進了宮。

我當時驚呆了,這與我寫的完全不同。我隻好親自下界探查,這才發現了陛下。

可奇怪的是,陛下已經曆過情劫了。但凡間那些年,他又確實是在曆情劫。並且,由於你的離世,陛下曆劫失敗了,或許就是因此衍生了心魔。”

“第二次曆劫?”我有些疑惑,據我的了解,這個世界似乎沒有這種設定。

“是的。這種情況,我也是第一次見。”

“那你可還記得陛下的第一次曆劫?”

若千連忙道:“記得。”

“曆劫對象是誰?”

“是、是……”若千突然捂住了頭,緊閉著眼,好似受了什麽刺激般。

“若千?你怎麽了?!”我正要上前察看,若千卻兀自喃喃道:“是神禁。”

“什麽神禁?!”

“我不知道,”若千搖了搖頭,“不知道是誰給我下了神禁,我清楚地記得陛下曆過一次劫,可當我仔細地去想時,又什麽也想不到……”

若千蹲下身子,用手使勁拍打著頭,我連忙製止了他,“別想了,若千,別想了!”

直到我走時,若千還滿臉歉意,卻也無可奈何,他無法解除身上的神禁,或許隻有等無望回來時,可以幫他解開,畢竟無望的神階比若千高了不少。

是誰給若千下了神禁,天帝嗎?他的心魔是第二次曆劫衍生的嗎?

迷霧重重,我深覺疲憊。

——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無望加入戰場還不到一日,魔軍便退了兵。

雖然雙方都已死傷慘重,處於強弩之末了,但魔軍如此爽快地退兵投降,反而給人一種另有預謀的感覺。

待魔軍退出邊界老遠,幾近回到魔宮後,天帝才下令收兵返回。

我在得到這個消息後,心裏頓時鬆了口氣,心情大好便出門轉了轉,但還沒等自己反應過來,人已經到了神玉宮門口了。

這裏是我和無望第一次見麵的地方。

彼時的我,心裏正盤算著如何坑蒙拐騙偷別人的心,可沒想到,最終卻叫自己的心被偷了。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看門的神使沒有攔我,我走進宮內,頓覺無望這宮裏太過荒涼了些。便抬手在庭前的池子裏種了些蓮花。

一池的蓮花含苞欲放,亭亭玉立,清美動人。

在這個世界裏,我一揮手,便有無邊美景。可世間有世間的規則,再美的事物,也有枯敗那一天。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隨即便有些百無聊賴了,畢竟在我的心裏,美景不及美人,不及那個我初見驚心、一顰一蹙都牽引我注意力的美人。

迷迷糊糊間,我倚在小亭旁的欄杆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不知睡了有多久,但我是被一雙冰涼的手冷醒的,那雙手停在我的臉上,溫柔地撫摸著。

然後我睜開了眼,雖然早預料到了手的主人是誰,但在撞進那雙清冷帶笑的眸子裏時,我的心跳還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怎麽睡在這兒了?”

“……”臉有些發燙,我飛快在腦子裏找一個回答。

怎麽說呢,我走著走著就走來了,這聽著完全不能讓人相信,雖然它就是事實。

我因為想你,所以迫不及待來找你了。這好像又太不矜持了。

無望坐在我身旁,一手輕靠著欄杆,另一隻手已經收了回去,他還在笑著等我的回答,以往的清冷現在都化作了柔和。

突然靈光一閃,“不是你說讓我等你嗎?我這不就來了。”

說完我還很自得,或許還藏著一點求誇讚的小驕傲:看,我可是個守約的人。

無望笑容更大,輕輕彈了彈我的額頭,“傻瓜。”

我頓時有些惱了,我哪裏看著傻了。

還不待我反駁什麽,無望已轉開目光,望著那一池盛開的白蓮,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

“以前你也很喜歡種蓮花,隻是一次出門時,不知被哪家的小仙娥給摘了去,留下一池狼藉,心生遺憾,便再也不願種了……”

我聽著無望語氣平緩地說著,嘴角跟著他的笑容微微上揚。

我應該是高興的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