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茉攙扶著外婆進了臥室，隻是外婆端坐在床邊說什麽也不肯躺下。
“佳佳，你來，外婆給你留了好吃的。”
夏茉走上前，半蹲在她的麵前。
外婆把手伸進口袋，抓出了滿滿一捧的糖果，她看著夏茉，眼神亮晶晶的，“佳佳，這是別人給外婆的糖果，外婆知道佳佳愛吃，全都留著的，一個都沒有動，你快裝起來，別讓你媽媽知道，不然她要收走了……”
夏茉沒有接手，她忍著淚意飛快地低下頭，但眼淚已經先她一步奪眶而出。
老人見她哭，把手裏的糖果慌忙地放到一邊，捧起她的臉，著急地給她擦著眼淚，“哎喲，外婆的寶貝佳佳怎麽哭了，不哭啊，外婆不告訴你媽媽糖果的事……”
老人已經忘記了這糖本就是夏茉給她的，但她卻一直記著自己的孫女愛吃糖。
這讓夏茉想起了自己外婆去世前的那段時光，老人也同樣是患了嚴重的阿茲海默症，從一開始忘記自己要做什麽事，到忘記自己在哪裏，至到徹底忘記生活中很多熟悉的人，但她卻從始至終未曾忘記過夏茉，未曾忘記過她喜歡吃又甜又糯的零食。老人總是會在她下晚自習回到家後，給她端出來好喝的甜湯，再把她叫到一邊，悄悄地給她口袋裏塞上一些零錢讓她去買喜歡的零食。
夏茉咽下淚水，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外婆，糖果我這會就收起來，你先躺下休息一會好嗎？等你起來了，佳佳和外婆一起吃糖果。”
老人滿意地點點頭，之後聽話地躺下，慢慢合上了眼睛。
夏茉坐在床邊，望著麵前的那一捧糖果，心口像壓了塊石頭一樣悶澀難受。
怎麽辦，好像有一張無形的蛛網在將她和這裏的人粘黏起來，讓她無法抽離，直到不想抽離……
……
夏茉緩和了一會情緒出來，見周瑾堯已經掛了電話，正低著頭攏火點煙，她吸了吸鼻子，微垂著頭想快步走回房間。
但男人明顯發現了她的異樣，抬手拉住了她纖細的手腕，伸出手指摸了摸她有些紅腫的眼皮。
“怎麽哭了？”
見瞞不過他，夏茉誠實地說道，“佳卉的外婆和我說了很多話，讓我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因為回國和回家這樣的話題自她逃跑失敗後，就已經在兩人間徹底變成了一個不能提及的禁忌詞，周瑾堯從不會主動說起，而她自己也開始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夏茉很清楚她在主動逃避這個問題，甚至偶爾會潛意識地暗示自己，獨自行動逃跑成功的難度之大，以此來為她逐漸減少考慮逃跑一事的行為開脫。
聽完她的話，周瑾堯陷入沉默，連垂在一側指尖夾著的煙續起了長長的煙灰，都沒有動作。
他知道，這個老人給予夏茉親人般的關懷，讓她……想起了家。
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對夏茉的承諾，隻是隨著湯阮兩家關係的徹底破裂，很多計劃開始逐漸偏離原有的軌跡，那個把她送回國的合適時機也變得越來越渺茫。
周瑾堯沉了一口氣，把煙掐滅。
“想出去轉轉嗎？”
從湯宅撤離到這裏後，夏茉去到最遠的地方無非是田埂的另一邊，她當然是想出去的，去看一看外麵的人，看一看那些更加鮮活的事物。隻是……她心裏很清楚湯炳坤把所有人撤離到這裏的用意，她不想周瑾堯為了讓自己心情好一些而做出冒風險的事。
夏茉搖了搖頭，“不用……我回房間睡一覺就好了，你不用擔心……”
但男人已經不由分說地牽起了她的手，向外麵走去。
……
直到真實地坐在車上，夏茉心裏那股長久沒有出過門的期待和雀躍才驟然間被放大。
車子駛出去一段距離，她看著窗外漸漸變豐富的景色，心情逐漸轉好。
電話聲再次響起，周瑾堯沒有猶豫地接了起來。
原本偏頭看著外麵的夏茉明顯一愣，倒不是因為他毫不避諱地當著她的麵和對方說起交易，而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周瑾堯字正腔圓地在用英文和對方交談著。
直到下了車，夏茉腦袋裏仍盤旋著周瑾堯方才和對方的談話。
男人從善如流的應答，讓她無法將他和一個在黑色地帶遊走的毒販聯係起來。
“美女！可以問一下這個地方怎麽走嗎？”
夏茉被忽然冒出的聲音問的一愣，她看向對方，那是一對年輕的夫婦，男人的臉上帶著一絲打斷她的歉意，正悻悻地笑著。
夏茉看著對方手機上的店麵圖片，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抱歉……我，我也不太清楚這個地方。”
自己出門的機會少的可憐，哪裏還能給其他人指路。
一旁的女人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嗔怪道，“就跟你說了人家一看也是來旅遊的，問路當然是要問當地人了。”
“不好意思啊美女，打擾了！”說完，女人便拿過丈夫的手機，自顧的看著圖片，又不時地抬頭眺望著附近的店麵招牌。
兩人正準備離開，男人卻看到了不遠處接打電話的周瑾堯。
“哎，老婆你等我一下，我好像看見了一個老同學！”
女人頭都沒抬地嘖了一聲，“我說你這眼鏡度數是不是又漲了？在國內碰見個熟人都不容易，你到泰國街上還碰到老同學了！快走快走！”
“哎呀，不是啊老婆，真的是同學，不會認錯！你等等……”
男人說著話，作勢就要往周瑾堯的方向走，隻是還沒邁幾步，就看到了他身後那些麵無表情，身著黑色西裝的人。
男人忽地噤了聲，視線猛地一下從周瑾堯身上收了回來，好像夏茉的斜後方有什麽洪水猛獸一般，讓他不敢落眼。
“老公！這裏有家珠寶店誒！你先陪我到這裏逛逛好嗎？”不遠處的女人一臉興奮地說道。
“哦，好，好！馬上來！馬上來！”
望著那對夫婦的背影，想著男人剛才說的那番話，夏茉沒有猶疑，抬腳跟著對方一起走進了旁邊的珠寶店。
……
“歡迎光臨，請問女士您想看些什麽呢？”
夏茉微笑著點點頭，回了對方一句不用麻煩，自己隻是隨便看看後，便徑直走到了那對夫婦的旁邊。
“你好……”一開口，夏茉才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行為過於突兀。
但她心裏的那股疑團在聽到男人說周瑾堯是他的同學後，就好像一個充了氣的氣球，不停的鼓脹放大。
對方看見她也是明顯一愣，但男人還是禮貌地詢問道，“你好，請問……是有什麽事嗎？”
夏茉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唇，“哦，我沒什麽事，就是剛才看您問我的那家店，我也挺感興趣的，想問問這家店是在網上很火嗎？”
提到這個，一旁試項鏈的女人興奮地轉過頭，“是啊美女，這家店我看網上很推薦的，說他家的泰式手打檸檬茶很好喝，在國內我也喝過不少，就想著既然都來泰國了，何不嚐嚐最地道的。”
“不過我老公這個路癡，帶著我走了好久都沒找到！”
夏茉不想把話題切入地太過生硬，她狀似看著玻璃櫃台下閃著火彩的好看珠寶，隨便點了一個讓店員拿出來試戴，之後笑說道，“原來是這樣啊，我在這裏這麽久了，還不知道有這樣一家網紅店呢。”
年輕夫婦有些訝異，女人開口問道，“美女，你不是來旅遊的啊？”
夏茉抬眼看了下門外仍在講電話的周瑾堯，點了點頭，“嗯對，我……我和我丈夫在泰國生活很久了……”
男人聞言，有些疑惑地皺著眉，他看看不遠處的周瑾堯，複而又將目光投向夏茉，“美女，那個是你老公嗎？”
“嗯……”
男人自言自語道，“難道我真的認錯了嗎？那不是隔壁學院的學霸嗎？”
夏茉順著他的話茬說，“您說認錯什麽？”
男人訕笑著擺擺手，“沒有沒有，就是你老公長得很像我的一個大學同學。”
“得了吧！人家老公長得這麽帥，我上學的時候怎麽不知道咱北外還有個這樣的大帥哥，要真是有，我肯定不追你！”
男人被自己老婆說的有些不好意思，“嘖，你不知道，我那個同學還真是隔壁高翻院的院草，隻不過他後來退學了……你小我兩屆當然不知道……”
高翻院……退學……
夏茉想到了周瑾堯那口流利又標準的發音。
“哎，美女，該說不說，你老公和我同學真的長得好像，就那張人神共憤的臉，我絕對不會記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