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好像要把車的擋風玻璃砸碎一樣, 聲音啪嗒啪嗒的。

小鬆在等待成州平的回答。

成州平思索了一秒,說:“我明早有事。”

他停頓的一秒鍾,想了很多事。

一是她的目的, 二是一個合理拒絕她的借口。

小鬆說:“這裏回市裏不遠,你可以等雨停了再回去。”

“不行。”

“為什麽?”

“不為什麽。”

“那為什麽不行?”

“你有完沒完?”

“嫌我沒完沒了你可以不用送我。”

成州平完敗。

小鬆思路極其快, 而且她真的很懂怎麽氣人,這簡直是她的天賦一樣。

大部分人在陷入和別人爭辯中, 語速會加快,麵部表情也會微微扭曲。

小鬆卻越在這個時候,語氣越是低緩,她眼裏甚至有一絲殘忍的天真。

她早熟、狡猾。

成州平用唇語罵了一句“媽的”, 然後說:“外麵雨大, 衣服你穿著防雨,不用還我了。”

小鬆嘴唇翕動了一下, 還沒開口,成州平突然轉過頭看著她:“這是咱們最後一次聯係,沒有下次。”

小鬆努努嘴, “好吧,再見,成州平。”

成州平看著她拉開車門, 跑進雨裏。

成州平的衝鋒衣穿在小鬆的身上是一件相當合格的雨衣, 小鬆回到醫院, 除了鞋和褲腳打濕以外, 其它地方都是幹爽的。

成州平這件衣服防水性能很好,從雨裏過來, 絲毫沒有濕。小鬆把它放在更衣室的凳子上, 疊得整整齊齊, 放回自己的櫃子裏。

今天因為下雨,其它晚班的實習生都遲到了,而患者比他們來的更快。

下雨最容易發生事故,急診室依然是忙碌的一夜,先是來了好幾個高燒病人,又接了一起車禍事故的傷者。

小鬆早晨八點離開搶救室,下樓去食堂給醫護打早餐。

醫院食堂飯菜一般,縣城的節奏相對較慢,大夫一般都會在家吃完再來。食堂現在沒什麽人,小鬆和另兩個實習生站在打飯的窗口,等著阿姨裝飯。

另外兩個一男一女的實習生聊著天,其中一個說:“天呐我第一次見腸子是什麽樣,差點當場給我整吐了。”

另一個說:“我以後連肥腸粉都不想吃了。”

說完,女實習生同學敲了下小鬆:“你沒事吧?怎麽老在發呆?”

小鬆說:“在想待會兒病曆怎麽寫。”

男實習生說:“我靠,你一說我才想起還有病曆,今天就別出醫院了。”

給醫護打完飯,小鬆給自己買了一杯豆漿,把飯帶給醫護以後,她先回到實習生辦公室去寫病曆。

寫病曆是個枯燥繁瑣的事,但小鬆很喜歡做這些細節工作,她覺得把瑣碎的事有條理地做好,也是一種成就感。

忙完已經中午十二點半了,她回到更衣室,將成州平的衝鋒衣取走,帶回出租屋。

第二周周末的時候,成州平來醫院接黃河回去。

這期間,小鬆和他沒有再聯係過。他把車停在醫院門口,打電話給黃河。這會兒正好是中午,周末值班的實習生推著小推車,在門口撿快遞。

雖然都穿著白大褂,但實習生的樣子太好辨認了。青澀、畏畏縮縮、滿臉疲憊。

看到那幾個低頭的實習生,成州平想到李猶鬆。

不管她有多難纏,至少穿上那身白色的衣服,她堅定、自信、有活力。

黃河拎著外套,朝他招手。

成州平打開副駕駛座的門,黃河上車,一通訴苦:“鋒哥,流食快吃吐了,咱能去吃大餐嗎?”

成州平說:“不想再來醫院,就老老實實喝粥。”

縣城沒有專門的粥店,他們去了一家當地比較大的酒樓餐廳,點了幾道清淡的菜。

黃河撓頭說:“鋒哥,真的不好意思,給你添了這麽多麻煩。”

成州平說:“沒事,以後多注意身體。”

黃河說:“要不然這餐我請。”

成州平拆開筷子的塑封,挑眉看他一眼,“你哪來錢?”

黃河這兩年一直跟著他幹,做的都是小生意,平時又大手大腳,有點錢全拿去買遊戲裝備了,現在還欠著一屁股債。

這世界你說他不好吧,隻要你不放棄自己,永遠有出路。可你說它好吧,同樣的二十歲,有李猶鬆那樣的人,也有黃河這樣的人。

服務員給他們這桌上菜的時候,一幫歡聲笑語的青年熱熱鬧鬧走了進來,直接在他們旁邊的大桌上坐下。

服務員起身離開那一瞬間,成州平看到了李猶鬆。

小鬆在進門後,沒有發現成州平也在這裏。

成州平不是一個在人群裏可以被一眼看見的人,他身上沒有那種光芒。

或許以前有,可現在沒有了。

一個人的經曆對外表的影響是巨大的,小鬆至今還記得第一次在洗車場見他的時候,他拎著水管,滿是刺青的手臂,不論她喜歡與否,那時候的成州平都是很出挑的。

她記得他身上亦正亦邪的氣息,還有輕佻的笑。

現在的成州平,總是低著頭,盡力躲著別人的注視,偶爾需要他凝視生活的時候,他的目光也隻是冷淡一瞥。

同行的實習生先看見了他們,消化內科的實習生認出了黃河,上前打招呼說:“來改善夥食啊?”

黃河說:“你們醫院的粥沒給我吃吐。”

實習生說:“別說你了,我們也吃吐了。但你剛出院,飲食一定得注意啊。”

小鬆看到了成州平,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自己,自始至終成州平都沒有抬頭。

小鬆找了一個背靠他的位置坐下。

她偶爾加入聊天,跟同學說些急診科有意思的事。

小鬆開口地頻次不算頻繁,但成州平不知為什麽記住了她當天說的每一句話。

他想,李猶鬆真的很會裝模作樣。

成州平和黃河先吃完,黃河跟認識的人打了聲招呼,他們兩個就離開了。這會讓小鬆則正好去了洗手間。

她從洗手間出來,正好看到成州平他們推門離開的背影。

小鬆掃了眼成州平他們坐過的位置,在地上發現一張身份證。

她趁著服務員給自己同坐的同學上菜的時候,蹲下來撿起那張身份證,瞄了一眼,是黃河的身份證。

小鬆將那身份證不著痕跡放進上衣口袋裏,為了防止它掉出來,特地拉上了拉鏈。

成州平和黃河下午三點到的昆明。

閆立軍給了他們一個洗車行經營,其實就是平時用來給交易做掩飾的地方。

成州平把車停在洗車行,“下午有警察來檢查消防,你應付一下。”

黃河說:“行了,鋒哥,這小事就交給我吧。”

這時候他電話響了,成州平接通電話:“喂,小五姐。”

小五說:“黃河接回來了嗎?”

成州平說:“接回來了,這幾天醫院養著,人還胖了點。”

小五說:“那就好。閆老板讓我跟你說,別顧及黃河是他親戚,妨礙你做生意了,該教訓就教訓。”

成州平說:“我知道了,閆哥最近身體怎麽樣?”

小五說:“你放心,有萍姐照顧,閆老板是吃得好睡得好,我看都有回春的跡象呢。不說他了,我打電話給你,一是問下黃河情況,二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成州平關上車門,靠在車前蓋上,單手玩著打火機。

“你說。”

小五說:“我表妹夫家有個小姑娘,在昆明當幼師,比你小幾歲,你接觸著試試唄。”

成州平說:“小五姐,還是算了吧,我這樣的,叫人跟我不是害人麽。”

“劉鋒,這小姑娘我也見過,人挺好的,就是家裏爹媽都沒了,你別急著拒絕,先接觸一下,萬一喜歡呢。”小五直接決定說:“今晚你們倆吃個飯,地點我訂好了,發給你。”

成州平猜到,八成是小五家親戚求她給這女孩相親,小五拿他來敷衍對方。

電話剛掛下,小五就微信發來了時間地點,並且說:“開我公司□□,給你報銷。”

成州平看了眼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他把車裏簡單收拾了一下,直接開車去那家餐廳。

成州平是準時到的,但對方來的更早。

女孩禮貌含蓄地介紹自己:“劉鋒先生您好,我是何慧,小五姐的親戚。”

成州平說:“你叫我劉鋒就行。”

這是一場尷尬到極點的相親。

何慧話很少,很怯,全程沒有抬頭看過他一眼。

成州平這人在感情上絕不是省油的燈,高中起,身邊就圍繞著各種大膽的女孩,妹妹認了一大堆。何慧這種女人,是和他過去正眼都不會看的那一類。

當然李猶鬆也是。

人是這樣的,別看大家都兩個眼睛一個鼻子,是不是一路人,看第一眼就知道了。

成州平吃飯途中接到了黃河的電話,黃河急到:“鋒哥,我身份證不見了,是不是落你車上了?”

成州平說:“我今天下午才收拾過車裏,沒看到你身份證。”

黃河哎喲一聲,“那是不是我落醫院了?鋒哥,你還有醫院電話嗎?”

成周平說:“你怎麽發現它沒的?”

“剛警察來查消防,要看身份證,我他媽這才發現沒了。”

成州平說:“行了,你明天先去派出所辦個臨時身份證,我打電話去醫院問問。”

他放下電話,對麵的女人今天第一次看他。

“出事了麽?”

成州平說:“沒有,繼續吃吧。”

何慧有輕微社恐,她不知道怎麽和這個男人開啟第一句對白。直到晚上成州平把她送回宿舍,她才主動跟他說了第一句話:“劉鋒,我能留你的微信嗎?”

成州平說:“就我手機號,你自己搜一下吧。”

何慧恬靜一笑:“好的,那你慢走,路上小心。”

成州平把車停在路邊,一直看著何慧從巷子裏進去。

他從皮夾夾層裏拿出一張sim卡,換到手機上,撥通了老周電話,匯報了這兩天的事。

老周開玩笑說:“你要覺得這姑娘可以的話,處處唄,大小夥子的,總不能一直打光棍。”

成州平說:“還有多久。”

老周說:“現在我們的行動已經不僅針對韓金堯一個人了,還有個閆立軍,你能進到他們內部很不容易,現在不是想家的時候。”

想家,如果他還有的話。

見成州平不說話,老周說:“你要覺得難熬,就想你是劉鋒就行了,現在一切以取得閆立軍信任,滲入販毒團夥內部為主。”

成州平諷刺道:“是要我把自己當賊麽。”

老周語重心長:“成州平,這隻是咱們偵查手段的一部分,別說你,就算是我,或者劉隊上,也得這麽做。”

成州平冷哼:“嗯。”

老周:“像今天這種活動,他們讓你參加你就參加,盡可能減少不必要的懷疑。”

“你要說完了,我就掛電話了。”

“等等等等...最重要的事,這幾天收到那邊緝毒大隊通知,過兩天他們要開展清肅活動,這次行動很隱蔽,為的就是打當地毒販子一個措手不及,所以閆立軍那邊不可能提前收到風。從明天開始,所有他要你出麵的交易,你能推就推,推不了讓別人去。”

成州平說:“嗯,記住了。”

兩人都在等對方掛斷電話,誰也沒先掛斷。

老周正想開口再關心幾句,成州平問他:“你是不是又吃泡麵呢?”

老周說:“剛下任務,餓得不行了。”

成州平說:“平時吃好點,別我人沒回去,你先進醫院了。”

老周說:“這叫什麽話!你這兔崽子——”

成州平掛斷了電話。

他換回sim卡,拿出煙咬上,然後撥通電話開始幫黃河找身份證。

成州平把手機裏和小鬆的通話記錄全部刪掉了,他憑記憶撥通那個十一位的手機號。

手機裏滴滴滴了很久,沒人接聽。

成州平懷疑是不是自己記錯了,他檢查了一遍撥通的號碼,老實說,他不相信自己會記錯。

他沒有再打過去。

點上煙,直接開車離開。

回到家洗完澡,成州平脖子掛著毛巾出來,撿起**扔著的手機,他發現了兩條未接來電。

果然,他不可能記錯數字。

成州平點開那個未接來電。

這一次,對方立馬接通。

成州平正想要怎麽開口讓她幫忙找黃河的身份證,手機裏傳來對方緊促的聲音:“喂?劉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