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天空猶如被漆黑的墨水浸染了,一望無垠的黑,明晃晃的月亮被一層淡淡的雲霧遮掩住,空曠的馬路上隻有路燈照耀,昏暗寂寥。

雙湖苑小區門外,柒小染打開車門,餘光中坐在後座的男人紋絲未動,她俯低頭,微笑著朝前座的兩人揮揮手手,說:“謝謝你們送我回來。”

“不客氣,很晚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杜晟睿朝後座瞟了一眼,有所了然地跳開視線,對柒小染朗朗一笑。

車門關上,柒小染朝車子裏的人微微欠身後,踏著小碎步往小區裏走去。

杜晟睿打開了車子的遠光燈,照著她離開的方向,等她的身影在轉彎處消失於他的視線範圍裏,才換回近光燈。

扭頭看後座,發現向暖陽還在望著柒小染離開的方向。

他清了清喉嚨,幹咳兩聲,“咳,我說暖陽,人家都有男朋友了,你還管她幹嘛呢?”

剛才在酒店前,要不是向暖陽臨時讓他轉過去接人,他們這會兒都已經到酒吧了,哪裏需要耗那麽多時間在路上呢。

“與你無關。”一貫的簡潔幹脆。

“得!”杜晟睿聞言挑眉,無所謂地轉回身,腳踩油門,“我這不是看你第一次追女孩沒成功,還想著給你支支招嘛!算我鹹吃蘿卜淡操心,多管閑事咯!”

向暖陽垂下眼瞼,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元旦節假,上午還灰蒙蒙的天空到了中午的時候,厚重的雲霧竟出奇地為陽光騰出了一小塊空地。

微溫的陽光撒落到餐廳的玻璃窗上,絲絲的暖意傳達到桌上。

柒小染嘴邊噙著淺淺柔和的笑意,盯著自己被烤的溫溫的手背,耳邊是傅允正在點餐的聲音,這樣的場景,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日子。

“哥,就我們倆吃,你點這麽多菜,能吃完嗎?”她等服務員走遠後,嗔怪地睨了傅允一眼。

傅允笑了笑,“吃得完的,我最近在長身體。”

柒小染“撲哧”笑了一聲,她知道他所指的“長身體”是說他還在恢複期。

他恢複得很快,也因為這樣,醫院才會允許他今天出來吃飯。眼看著他的情緒越來越穩定,身體也逐漸好轉,她心口的巨石也隨之逐漸落下。

“我們倆好久沒有這樣吃過飯了吧。”傅允夾了一個獅子頭放到她的碗裏,輕聲感歎,“也不知道你的口味有沒有變。”

柒小染笑著咬了一口,剛要開口說些什麽的時候,餘光瞥見了玻璃窗外的兩道身影,拿著筷子的手鬆開,筷子落到桌麵上,“哐當”一聲,她回過神來,再看向外麵時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怎麽了?”傅允疑惑不解,按她的目光看出去,也並沒有看到什麽異常。

“沒什麽。”她悄悄鬆了一口氣,還沒緩過勁兒來,身後就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老杜那家夥又遲到,指不定又睡在哪個小姐姐的溫柔鄉裏呢!”安晴隨意地甩著手機鏈,鑲有細鑽的鏈子在淡淡的陽光下閃著銀光。

柒小染低著頭,眼眸抬起瞟向坐在自己對麵正望著窗外喝水的傅允,暗暗祈禱他千萬別轉過頭來,與此同時,也禱告身後的兩人別注意到坐在卡座的他們。

傅允放下水杯,看到她雙手緊握,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捏住另一隻手的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掐著。

他拿起筷子敲了一下她的額頭和手指,見她反應過來後竟一臉的錯愕,無奈地搖了搖頭,說:“小染,你在幹嘛呢?掐自己的習慣什麽時候能改?”

“什麽?”柒小染錯愕地抬頭,眼睛慌張地亂瞟,暗忖著有什麽辦法可以避開向暖陽和安晴。

她還沒拿定主意,身後兩人的腳步在卡座旁邊停頓下來,柒小染第一時間是去關心傅允的狀態,看他隻是最開始掃了一眼,之後就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仿佛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一樣。

向暖陽所站的位置正好是挨著她的,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性氣息壓得她不敢喘氣,她刻意不去看他們,全程裝作沒有留意到有人站在卡座旁邊。

“......好久不見。”安晴定在原地,目光癡癡地落在傅允的身上。

幾年不見,他竟變得如此削瘦了。

她本不打算開口招呼,可看到傅允臉色蒼白,執起筷子的手幾乎是皮包骨的樣子,她就忍不住開口了。

空氣如冰塊般凝滯,沒有人開口說話,柒小染心知這話是對傅允說的,她不是當事人,是以也不打算開口緩解安晴營造出來的氛圍。

安晴等了等,沒有等來她期待的回應,心灰意冷地別開臉,冷笑一聲,說:“差點忘了,我本就不受你的待見。”

她盯住傅允,仿佛想從他的臉上盯出一個洞口,讓她的眼睛透過這個洞口看見他的心裏,看看是否有她的位置。

然而,他臉上的淡漠像一把利刃,冰冷地插在她的心口,鈍痛的感覺陣陣襲來。

“再見已是陌路人,這句話是你當初送我的,你果然做到了。”說完,她便迅速地別開臉,甩著手幹脆利落地離開

柒小染在一旁凝神聽著,她的語調清平而哀傷,就在安晴說話的那一刹那間,她分明注意到傅允臉上的神情似有一絲裂痕。

然而,那絲裂痕就像劃過天際的流星,還沒確切看清就,就已消失不見了。

安晴的高跟鞋踩在瓷磚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柒小染回神,在她旁邊站著的男人還未離開。他挨著她的肩膀旁邊,寬厚的黑色大衣有細微清香飄拂而過,是她無法忽視,也不願忽視的存在。

“這就是你要給我的解釋?”向暖陽一隻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裏,涼涼地開口,同時,冷然清眸朝一直沉默的柒小染瞥了一眼,恰逢她也抬起眼皮偷瞄自己,他愣了半秒。

從安晴的行為來看,他已經斷定麵前的男人就是她們所說的傅允,除此之外,他還感受到了一絲源自柒小染的欺瞞,在與她對視這一眼之前,他甚至認為自己一直是被她視為情感備胎的設定。

然而,在這一眼後,他又開始迷惑了。

就那一眼,藏有隱隱的怯意、委屈,還有一絲意味不明的溫柔,夾雜在一起,形成他參不透的深意。

柒小染心裏咯噔了一下,迅速收回了視線,沒有作出回應。

縈繞在耳邊的,是昨晚晚會上安晴所說的話。此時此刻,麵對他的質問,她準備好的那些解釋和苦衷,半句也說不出口。

她眉眼低垂,他也沒有再追究,沉默半分後提腳跟上了安晴的腳步。直到她瞥見他的身影在上樓梯的轉角處消失,提至嗓子眼兒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許。

“哥。”她小心翼翼地開口,雙手撐在桌子邊沿,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傅允抬頭,她才接著問:“你還好嗎?”

她很擔心,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傅允因為見到安晴而受到刺激,從而導致好不容易康複的心理疾病再次襲來。

傅允靜靜地看她,初始還為她這個問題而感到疑惑,當他看到那雙明眸中映射出來的擔憂和恐懼時,便瞬時了然。

“我沒事。”他輕笑,搖頭。

“都過去了,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

柒小染仍舊不太放心,仔細地打量他臉上的神情,端詳了好一會兒也沒察覺出異樣。

“好了,你別瞧了,就你這小腦袋能瞧出什麽來?”傅允執起筷子,想再敲一次她的額頭,被她抬手給擋住了,見她神色中仍有憂色,對她寬慰道:“小染,我已經放下了,你也該放下了。”

“芳寧上次說起你有喜歡的人,就是剛才那個?”

柒小染嘴唇微張,舉起雙手想要擺手否認,卻在他平淡的目光中放下手來,靜默了一會兒,眼睛瞟到他們餐廳後服務員收起來的輪椅,想了想,說:“哥,要不我們回去了吧?”

“好。”傅允朝自己身後看了一眼,明白她所擔心的事情。

柒小染把輪椅推過來,傅允沿著卡座沙發以雙手支撐一路挪到輪椅上,這期間花的時間不算短,她時不時地就會注意樓梯口有沒有人下來,每次服務員上下樓時,她就提心吊膽一次,一直到離開餐廳時,她都幾乎懷疑自己已經得了心髒病。

餐廳包廂裏,安晴打電話催杜晟睿趕緊過來,不經意地掃過正在喝茶的向暖陽,她一直很佩服他身上那種渾然天成的淡漠和疏離,仿佛周遭什麽事都影響不了他。

唯獨柒小染成為了他的軟肋。

她放下手機,右手握空拳在餐桌上叩了兩聲,“暖陽,現在你該相信我說的話了吧?”

“我跟他們從高中就認識了,那個時候他們倆就特別親昵,怪我以前眼瞎,沒看明白。”說著,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個時候的她還天天對柒小染掏心掏肺,自己對傅允的所有小心思統統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誰知道他們倆早就背著自己在一起了。

青綠透徹的**裏,一片極小的茶葉在輕晃中沉入杯底,向暖陽凝視著那片微卷的茶葉,沉默不語,漆黑雙眸如同黑潭般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