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暖陽感覺到她語調裏的不對勁,不由得感到狐疑,“您怎麽了?”
柒小染緩步而至,見沙發上的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盯著自己看,低頭自下而上地打量自己的著裝,並未發現有何不妥,茫然地看向向暖陽,然而他也是一臉的無解。
她放下茶杯,被向暖陽拉著坐到他的身邊,躊躇間開口詢問:“向老太太,您還好嗎?是哪裏讓您感到不舒服了嗎?”
“......沒有,孩子,你別多心。”向老太太緩緩吸入一口空氣,恍惚間回過神來,抿了一口清茶,“你跟我的一位故友,長得有些相似,一時失神就多看了幾眼,跟你沒關係。”
“人老了,總是會想起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她感慨道。
滄桑的氣息從她身上散發開來,柒小染與向暖陽默默對視了一眼,彼此一時無言。
向老太太似乎也察覺了氛圍的沉重與壓抑,連著“嗬嗬”笑了幾聲,試圖打破這方營造出來的尷尬氣氛,不想竟沒有絲毫作用。
柒小染心神領會,問:“那您能跟我們說說您的那位故友嗎?”
“說來,或許有些冒昧,但我看見您,也會想起我的外婆。”她略低頭,恭敬的姿態一下子露了出來。
向老太太再一次仔仔細細地打量她清秀的五官,嬌小的圓臉,弧形下巴突出而不尖銳,不薄不厚的粉唇小嘴,小巧而筆挺的鼻梁,未施粉黛的臉上泛著絲絲淺薄的紅潤,煞是嬌俏可人。
尤其那雙幹淨明亮得如星光般雙眼皮大眼睛,就和她那失散多年的老姐妹一樣,那雙眼,仿佛會說話一樣,笑得高興時,眉眼彎彎,可愛至極。
她歎了歎氣,似是無奈,似是感慨,搖著頭,說:“她是我的老姐妹,我們從年輕時候就認識了,哪怕我們都各自結婚生子了,也一直沒有真正地分開過。”
“那時候,我們兩家住在江城的竹屋巷,當時還不像現在這樣處處高樓林立,我們和鄰裏鄰居的關係都很融洽,她最喜歡在家門前種海棠花,但常種常凋謝,一次也沒種好過......”
竹屋巷......
海棠花......
這些特殊的名詞敲進柒小染的記憶裏,打開了一扇扇她熟悉卻又感到陌生的記憶之門。
她怔怔地緊盯向老太太,向老太太仍舊沉浸在她美好的回憶中,說到開心處,還會揚起手樂嗬,說到動情處,滿是褶皺的眼角也會藏著水光。
向暖陽很早以前就聽說過向老太太的這位老姐妹,是以也並沒有十分專注地聆聽,他敏銳地察覺出柒小染臉上神情的變化,情不自禁地關注了起來。
看著她深受觸動地雙手緊握,緋色指甲甚至就要嵌入手心了,還未有察覺,他不由得疑惑,伸手拉起她的手,握在掌心中輕輕揉捏。
有了他的這般舉動,柒小染才從回憶中拉回神思,側頭朝他微微一笑,好讓他放心,隨後就又專心地聆聽向老太太講述的事情。
她有一個奇異而大膽的假設,或許,向老太太所說的老姐妹,就是她的外婆,柒麗君。
“......後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她說搬走就搬走了,我試著找過她那唯一的女兒,可也找不到。”
“我終是放不下,等向天他們一切都穩定下來了,我就跟著老頭子回了臨城,找了很久,隻聽說她的外孫女被接回了臨城的家,其他的就再也查不出來了。”
向老太太煞是遺憾地垂下頭,看著與柒麗君一模一樣的翡翠玉鐲,心頭湧上來的傷感伴隨著記憶而來,揮之不去。
抬頭時,發現坐在一旁的柒小染竟然留下兩行清淚,嚇得她以為自己說得過於傷感了,連連擺手,“暖陽,你這未過門的媳婦兒這是怎麽了?”
“對不起,向奶奶。”柒小染一邊抹著淚搖頭,一邊說,“我這樣稱呼您,您介意嗎?”
“不介意,這樣就很好。”
“您的這位老姐妹,是否也是姓‘柒’?”
向老太太驚訝,“你怎麽......”
“她在生病那段時間,常常說起她年輕時候的事情,有一個人的名字總是出現在她說的事裏。”柒小染咬著唇,殷切地望著向老太太。
“我猜想,您就是那位‘林娟’吧?是嗎?”
向老太太的眼像是一下子清明了許多,因鬆弛而沉沉耷拉下來的眼皮子,仿佛一下子提了上去,眼裏的滄桑更是增鬱了幾分,仿佛有渾濁的水光在眼眶裏打著轉。
皺巴巴的雙手緊揪在一起,蒼白的皮膚上老人斑更是顯得她此刻老態龍鍾一般。
柒小染看到她這副模樣,立刻就明白到,自己的設想是對的,說不清此時自己的心情究竟是激動還是感傷,她隻覺胸口處有一團火焰,熊熊燃燒,燒得她想將所有對外婆的思念和情感,一一述說出來。
她深呼吸,感受到身邊向暖陽施加在她手心的力道,仰著臉牽出一抹淺笑,接著說:“向奶奶,我就是柒麗君的外孫女。”
“謝謝您,還記得她老人家。”
向暖陽驚訝,不可思議地扭頭看她,如果說她是那位柒奶奶的外孫女,那麽他曾經記憶中那個黑黝黝的、紮著極短小辮子、穿著白裙子的小女娃,原來竟是柒小染?
他就這樣怔愕地定住,耳畔傳來她對向老太太說的話語。
“外婆和我其實當時並沒有離開江城,我們一直住在益海,最偏的地方。”
“住在竹屋巷的時候,我還太小,早已經忘記了您的存在。外婆生病期間,常常說起自己有一個親人般的姐妹,我當時隻當是她的臆想,是生病的症狀,誰知......”
“麗君她......”向老太太艱澀開口,她怎麽也想不到,眼前的人竟然就是故友的外孫女,是當年自己親手抱過、喂過、哄過的女娃娃。
“她生的什麽病?現在痊愈了嗎?她現在在哪裏?過得好不好?”
猶豫片刻,柒小染起身坐到向老太太的身邊,終是選擇坦白相告。
“外婆......已經去世十一年了。”
她本以為向老太太聽後會悲痛萬分,可實際上,向老太太靜默了一會兒,異常平靜地點了點頭,遙遙地望著某處,雙眼無神而憂傷,良久後,她緩緩而問:“她走的時候,還順利嗎?”
“很安詳,她是笑著離開的。”柒小染回想起柒麗君離開的那一幕,當時病房裏隻有她和柒麗君,遠在臨城的莫甄和魏謙文都全不知情。
她守在病床前,聽著柒麗君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她聽不懂的話,和不認識的人名,緊接著柒麗君像是突然清醒過來了一樣,喊著她的名字,與她說了幾句囑托,說著笑著,眼瞼便漸漸垂落了。
“我找了她這麽久,沒想到她早已不在人世了。”向老太太傷懷感慨,牽起柒小染的手,親切萬分地輕拍,含有深意地看著她,歎氣說:“沒想到啊,沒想到......”
“這兜兜轉轉地,竟然是暖陽找到了你。”
柒小染聞言,同是百感交集地扭頭看向向暖陽,兩道複雜而深情的視線在空氣中膠著,凝聚成一條直線,緊密相連。
出乎意料的故人重逢,讓向老太太的心理遭受了一次打擊,她坐了一會兒便覺得身心俱疲,柒小染細心地注意到這一點,體貼地陪著向暖陽送她回向宅。
陳美心見是他們,二話不說地攔著,半是強硬地留下他們,這一留,便留到了晚上。
從傍晚五點多就開始雷雨陣陣,雨水伴著駭人的驚雷竭力衝刷著高樓聳立的江城,碩大的雨點落下,濺起了無數的水滴。
嘩啦啦的雨聲埋沒了街上商鋪播放的音樂聲,柒小染借著車窗開出一條細縫,細細聆聽,雖是嘈雜,但這大自然演奏的交響樂,也別有一番味道。
“.....柒小染,原來你早就注定了要嫁給我的。”
安靜的車廂裏,伴著雨水濕意的清涼嗓音在耳側響起,她緩緩回眸,不解地仰頭看他,問:“什麽?”
“你小時候,說過長大要做我的新娘。”向暖陽邪魅地揚唇,偏頭勾了她一眼,“忘了?”
他越是這樣神秘莫測地笑,柒小染就越覺得迷惑不已,“小時候?我?”
她困惑地皺眉,青蔥手指抵在下巴,費力回憶,偏就是想不起來有這回事。
到底,她對向暖陽最初的記憶,就是在高一那年啊!
“看來是真忘了。”向暖陽挑眉,漫不經心地說完,就回過頭專心開車。
柒小染等待著他主動解開謎底,可一路上他都不再開口,任由她幾次追問,他始終守口如瓶。
她本不是好奇心重的人,被他這樣一鬧,反倒忍不住好奇起來了。
“你這是在吊我的胃口。”她下車,氣餒地朝電梯口走,並不打算等身後追上來的人。
“嗯,確實。”難得一見她這副噘嘴生悶氣的樣子,向暖陽憋著笑追上,攔腰摟著她,垂首附耳,壓著嗓子,低語呢喃:“你是我的......童養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