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城西南,是舉水河衝積而成的河穀平原,此時偌大的河穀平原,已經被流寇充當了大營。
張獻忠帶著麾下六萬餘大軍,浩浩****由遠及近,如同滾雷碾過大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壓。
張獻忠來了!
孫可望的身體猛地繃緊,,他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摳進掌心黏膩冰冷的泥裏,試圖用這微不足道的痛楚,來鎮壓胸腔裏那顆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心髒。
他不敢抬頭,隻能將前額更深地抵向泥濘,仿佛要將自己徹底埋進去。
麻城丟了!經營了數月、囤積了無數糧草輜重的後方重鎮,張獻忠寄予厚望的根基,就在他手中,被那個叫陳明遇以摧枯拉朽之勢碾得粉碎!
上萬將士的血染紅了麻城的城牆,也染紅了他孫可望的末路,他幾乎能想象出張獻忠那張被怒火燒得扭曲的臉,還有那柄從不離身飲血無數的鬼頭大刀,下一刻,冰冷的鋒刃或許就會砍上自己的脖頸……
蹄聲如雷,轟鳴著逼近。
為首正是八大王張獻忠,他的目光,越過跪伏在泥水中的孫可望,越過一片狼藉的營盤廢墟,望向輪廓模糊的麻城城郭。
時間仿佛凝滯了。
孫可望的快要跳出來了。
張獻忠的目光緩緩下移,終於落在了泥潭中那個卑微的身影上。他沉默著,既沒有暴跳如雷的叱罵,也沒有立刻下令拿人。
“起來吧。”
孫可望猛地一顫,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父帥……麻城……丟了。孩兒……萬死……難辭其咎!請父帥……降罪!”
“哼。”
張獻忠在得知麻城丟失的時候,其實也非常暴怒,他恨不得殺了孫可望,可問題是,殺了孫可望,能夠改變麻城丟失的結果嗎?
答案是肯定的,並不能。
早在睢州的時候,張獻忠就與陳明遇交過手,那個時候,陳明遇帶著兩千五百餘名部曲,在陽固鎮幾乎全殲了李自成麾下五萬餘大軍,陳明遇隻帶著一千餘名殘兵,硬是拚光了他麾下六千餘老營精銳,自己的一隻眼睛也丟在了睢州城。
張鴻遠、劉文秀,這兩個養子率領兩萬六千餘人馬,被陳明遇一戰近乎全殲,孫可望失敗是必然的,他若是打贏了才有問題,那豈不是證明,自己還不如孫可望?
張獻忠的情緒複雜,淡淡地道:“敗給陳明遇……不丟人。”
此言一出,不僅跪在地上的孫可望猛地僵住,連他身後肅立的王義順、馬唯興等人,臉上也瞬間爬滿了驚愕與難以置信。
他們麵麵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
這……這怎麽可能?
這絕不該是那個以暴烈嗜殺著稱的八大王!
張獻忠的聲音壓得更低:“勝敗乃兵家常事,朝廷有盧閻王,陳閻王這樣的將領……說明老朱家的氣數未盡……”
“孩兒無能,辜負了父帥信任……”
張獻忠擺擺手道:“可望,這話以後就不要說了,到底是怎麽回事?”
孫可望起身道:“父帥……請跟孩兒來!”
孫可望其實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睢陽軍,他們來到麻城城前,張獻忠看著麻城城牆上,睢陽軍將士似乎正在野炊,城牆上出現一口口大鍋,大鍋裏正在冒著熱氣,這並不是普通守城裏用大鍋熬製金汁,而是在做飯。
沒錯,睢陽軍將士正在吃著陳明遇從後世購買過來的方便麵,在後世方便麵是垃圾食品,一般人寧願吃外賣,也不願意吃方便麵。可問題是,方便麵在明朝,卻成了睢陽軍將士喜愛的食品。
特別是方便麵裏有不少科技和狠活,不少香料,對於明朝的人而言,這是奢侈品,霸道的香氣,充斥著張獻忠的鼻子,他不忿地道:“睢陽軍太囂張了,簡直不把本王放在眼裏!”
張獻忠看了一會,騎著馬轉了大半個麻城,不解地問道:“就這,這沒有什麽特殊的啊?”
“父帥稍等!”
孫可望道:“睢陽軍有古怪,他們有一種油,如同石脂水一樣,可以水上燒,怎麽都撲不滅,千軍萬馬都衝不上去!”
張獻忠道:“可以用火炮轟啊,陳明遇本來就沒有多少人馬,直接開炮……”
王義順歎了口氣道:“沒用!”
“怎麽沒用?”
“咱們的火炮打得不準,他們睢陽軍的火炮,比咱們的炮打得準,打得遠,我們原本有一百多門虎蹲炮,現在被炸得幾剩十幾門了……”
王義順其實也是奇葩,拿虎蹲炮跟佛郎機中型火炮對轟,這簡直就是拿擲彈筒跟野炮對轟,能夠占到便宜才是怪事。
任何語言的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孫可望下令道:“馬寶,讓你的人分出兩千人馬,進攻!”
“是!”
馬寶派出麾下人馬展開對麻城的進攻,與之前一樣,流寇大軍抬著簡易的雲梯,衝向麻城城牆,在衝鋒的過程中,並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直到第一名流寇士兵,爬到城牆上的時候,原本沉默的睢陽軍將士動了。
他們像以往一樣,抬著兩百升的汽油桶,就往雲梯上扔,能夠砸斷雲梯固然好,砸不斷也沒有關係,他們在扔汽油桶的時候,汽油是向外流的,十數個雲梯,無人例外,全部被澆上汽油。
隨後,雲梯就被睢陽軍將士點燃,攻城的流寇軍將士被火海吞噬,發出滲人的慘叫,不用孫可望下令,兩千餘人,僅逃回來不到一半。
看著眼前的情景,張獻忠淡淡道:“馬元利!”
“末將在!”
馬元利是張獻忠麾下七大猛將之一,地位僅次於四大養子,他是驍騎營都督,雖然同為都督,不過地位比孫可望略低,手中的兵馬也更少一些。
“把俘虜趕上去,本王倒要看看陳明遇敢不敢燒!”
張獻忠僅僅片刻就想到了對付陳明遇的辦法。
陳明遇既然敢跟他玩缺德的損招,那就不可怪張獻忠了,論損,他張獻忠不懼任何人。
馬元利是抓獲了大量逃難的百姓,其中男子青壯挾裹成軍,女子本來要分配到各營,充當營妓,隻是這些百姓運氣好,還沒有被糟蹋。
他們的運氣也不好,而是被驅趕著充當炮灰。
四千老弱婦孺,如同被驅趕的羊群,在泥濘中踉蹌前行。
白發蒼蒼的老者拄著樹枝,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瘦骨嶙峋的婦人緊緊摟著懷中驚恐啼哭的幼兒,淚水混著臉上的汙垢淌下;
半大的孩子赤著腳,凍得瑟瑟發抖,茫然地跟著人潮移動,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中隻有最原始的、對死亡的巨大恐懼。
流寇騎兵如同驅趕牲畜的狼群,凶狠地揮舞著皮鞭和長矛,策馬在人群兩側來回穿梭,每一次鞭梢撕破空氣的尖嘯,每一次矛杆帶著風聲砸在行動稍緩者身上的悶響,都引發一片淒厲的哭喊和絕望的推搡。
人群在皮鞭和矛杆的驅趕下,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跌跌撞撞、越來越快地向麻城那冰冷的城牆湧去。
他們身後,流寇的步卒方陣發出野獸般有節奏的呼喝,如同催命的鼓點,重重敲在每一個被迫前行者的心上,也狠狠砸在城頭守軍的耳膜裏。
“娘……”
一個被擠倒在地的孩童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手徒勞地伸向淹沒在人潮中的母親。
沒有人敢回頭,隻有更加瘋狂的推擠,更加絕望的哀鳴,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悲愴洪流,直撲城牆!
城頭之上,睢陽軍將士的身體繃得像石頭一樣僵硬。冰冷火銃被汗水浸得滑膩,搭在弦黑洞洞的槍口,此刻卻如同千鈞重擔,他們的手臂在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帶動著那索命的槍口。
在城下那片黑壓壓、蹣跚移動的身影,目標太清晰了,是白發蒼蒼的頭顱,是婦人懷中包裹的繈褓,是孩童驚恐放大的瞳孔!
他們根本就不需要瞄準,哪怕閉著眼睛,也能射中目標。
可問題是,他們都是普通的百姓,連一件武器都沒有。
“開不開槍?”
陳國棟的聲音中帶著狂暴的絕望,開槍的命令非常容易下達,可是一旦下達,城牆下馬上就淪為屠宰場。
“大帥,再不開槍,流寇就要踩著人堆爬上來了!麻城!麻城不能丟啊!”
陳國棟的聲音裏充滿了痛苦、掙紮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陳明遇仿佛沒有聽見這聲嘶力竭的呐喊。他的嘴抿成一條線,看著城下煉獄般的景象,蹣跚的老人被推倒,瞬間被無數雙慌亂的腳淹沒,婦人徒勞地用身體護著孩子,背上瞬間添上幾道流寇鞭子抽出的血痕。
孩童跌倒在冰冷的泥水裏,發出無助的、小貓般的嗚咽,那絕望的哭嚎聲浪,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他的耳膜,刺進他的心髒!
就在這關鍵時刻,城下的流寇還在挑釁陳明遇。
“陳明遇,有種你開槍啊!”
“你不開槍,你是小婢養的!”
“陳明遇,你不是號稱陳閻王嗎?四千人不夠,老子再送四萬人過來!”
“有本事,你開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