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眼前的這種情況,陳明遇其實已經想清楚了張獻忠的毒計,隻要陳明遇敢下令開槍,東林黨就會把他彈劾成篩子。

其實陳明遇不是怕彈劾,如果是五年前,崇禎皇帝剛剛登基那會,東林黨已經把崇禎忽悠瘸了,毛文龍說殺就殺了,東江軍說遣散就遣散,驛站說裁撤就裁撤。

現在崇禎也明白了東林黨是什麽尿性,現在內閣已經沒有了東林黨人,但是六部還有,畢竟東林黨人太多了。

明朝的東林黨就如同後世的意見領袖,民意代表,哪怕吃飯多吃了兩碗米飯,他們都能找借口彈劾你,彈多了也就習慣了,這本來就是他們的工作……

陳明遇想到了很多,努爾哈赤橫掃遼東,幾年攻破撫順清河,開原鐵嶺,遼陽、沈陽,廣寧,遼東諸多大城,秘密法寶就是,攻城之前,驅趕大批遼東難民湧向城池求救,城門一旦打開,喬裝打扮的建奴就和難民一起蜂蛹而入,內外夾擊,迅速破城。

到了寧遠,這一套不靈了,任建奴如何驅趕難民叫門,哭喪,賣慘,罵祖宗十八代,袁崇煥就是不開門,然後,還全城捕殺流浪者身份不明者和奸細,建奴潛入的間諜被一網打盡,然後,寧遠就成功保住了。

雖然陳明遇知道袁崇煥的做法是最正確的,可問題是,他真做不到,像袁崇煥一樣鐵石心腸。

古語說得好:“義不理財,慈不掌兵!”

陳明遇在現代隻是一個普通人,他既掌不了財,也掌不了兵,他心中有義,也有情,更做不到鐵石心腸。

陳明遇猛地一步踏前:“開城門……迎敵……!!!”

城頭死寂了一瞬,隨即被震天的怒吼徹底掀翻!

“開城門!迎敵!”

“殺出去!跟流寇拚了!”

陳明遇從組建睢陽軍開始,就加強了思想教育,讓睢陽軍將士知道他們為什麽而戰,因為隻有全軍將士明白為什麽而戰,這支軍隊才不至於淪落為普通的軍閥軍隊。軍閥軍隊,哪怕平時管理軍紀再嚴,一旦遭遇戰敗,他們也會變得兵匪。

睢陽軍以反複洗腦式培訓,讓全軍將士避免成為一群隻知道殺戮的機器,他們是人,是一支有思想的軍隊,是一群有理想的人。

睢陽軍將士壓抑到極限的悲憤和血性,被主帥這石破天驚的命令徹底點燃,他們的吼聲如同海嘯般席卷城頭,直衝雲霄!

什麽軍令,什麽堅守,在此刻都化作了對暴行最直接、最血性的回應!

“遵令!”

陳國棟臉上的掙紮和痛苦瞬間被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所取代,他猛地轉身,用盡平生力氣嘶吼:“放下吊橋!打開城門!步軍列陣!隨大帥——殺!”

“嘎吱……轟隆!”

沉重的絞盤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巨大的鐵索猛然繃直!那道橫亙在護城河上的沉重吊橋,如同沉睡的巨獸被驚醒,帶著萬鈞之勢和沉悶的巨響,轟然砸落!

橋麵狠狠拍在護城河對岸的泥地上,濺起衝天的泥浪!

與此同時,麻城那兩扇包覆著厚厚鐵皮、象征著堅固防禦的沉重城門,在門軸刺耳的摩擦聲中,被城內的士兵用肩膀和長槍瘋狂地頂開!

城門洞開的瞬間,仿佛打開了地獄的閘口!

“睢陽軍出擊,有我無敵!殺……”

驚天動地的怒吼從城門洞內炸響!身披鐵甲的睢陽軍步兵,如同鋼鐵澆築的洪流,踏著吊橋轟隆的餘音,踏著同袍震天的怒吼,踏著決死的意誌,轟然衝出城門!

沉重的腳步踐踏著大地,發出沉悶而恐怖的轟鳴,他們以最密集、最凶悍的鴛鴦陣型,槍尖直指前方那片驅趕著百姓,沒有猶豫,沒有憐憫,隻有最純粹的殺意!

城下那片被驅趕著,哭嚎著湧向死亡城牆的百姓人潮,驟然被這驚天動地的變故驚呆了!前衝的勢頭猛地一滯,無數雙絕望的眼睛茫然地望向身後那洞開的城門,望向那如同神兵天降般怒吼著衝殺出來的睢陽鐵流!

哭聲、喊聲、尖叫聲,在巨大的驚愕和一絲絕處逢生的渺茫希望中,變得更加混亂!

而在流寇軍陣的中軍大旗下,張獻忠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他難以置信地望著睢陽軍將士:“他……他……”

張獻忠以為陳明遇是一個聰明人,他在麻城隻有一千多士兵,依靠著那神奇的猛火油,還能守住麻城,可問題是,他那點兵力,隻要敢在野外作戰,張獻忠麾下足足有十萬大軍,用一千打十萬,難道說,陳明遇真把自己當成楚霸王了?

放棄堅城之利,主動出擊?而且還是在這種百姓混雜混亂不堪的戰場態勢下?

這陳明遇,是瘋了?

還是……他根本就沒把自己放在眼裏?

“咻咻咻……”

睢陽軍將士護著這四千餘名老弱婦孺,一邊迎著流寇大軍的方陣開始衝鋒,流寇大軍陣的強弩營,朝著睢陽軍將士發射弓弩,五千餘弓弩手,五千餘具弩機攢射,爆發出令人心悸的破空聲。

然而,預料中的慘呼並未響起。

那些睢陽軍將士的反應快得超越了人力的極限,幾乎在弓弦聲炸響的同時,隊伍外圍的睢陽軍猛地矮身、旋體,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演練過千百遍,他們背上那看似累贅的方形厚木巨盾,瞬間被擎在身前!

盾牌邊緣沉重的包鐵在電光下劃過一道烏光,沉悶的聲音如同暴雨擊打芭蕉葉。

強勁的弩矢竟被硬生生阻擋、彈飛!

“盾……包鐵!”王義順的副將趙四的聲音帶著驚駭。

“睢陽軍,隨本帥——殺!”

“殺!”

睢陽軍將士的進攻,以盾牌手在前,火銃手排成三段擊,負責火力輸出,長槍手負責補刀,他們動作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此時的睢陽軍如同一支高效的殺人機器,迅速朝著流寇陣中殺去,睢陽軍如同一把鋒利的刀,砍瓜切菜一般,殺得流寇節節敗退。

麵對流寇大軍的節節敗退,張獻忠絲毫不慌張,因為他手底下的人多,足足有十數萬人馬,就算陳明遇麾下將士,人人都是百人敵,他們站在那裏不動,讓陳明遇殺,也能把陳明遇活活累死。

正如張獻忠判斷的那樣,陳明遇率領的睢陽軍出城迎敵的士兵,隻有八百人,他們起初進攻勢頭非常鋒利,可慢慢的推進速度越來越慢。

這也沒有任何辦法,人不是機器,人是會累的,睢陽軍將士披的重甲是三十六斤,這種鎧甲雖然防禦能力強,可問題是卻非常累。

陳明遇僅僅向前殺了不到兩千步,睢陽軍將士出現了體力不濟的問題,可張獻忠的帥旗還遙遙在望。

陳明遇有些無奈,自己有些衝動了。

當然,他最大的優勢是有對講機,他朝著睢陽軍主力通信頻道大喊道:“高傑,你小子到了哪裏?”

“大帥,我們距離麻城不足十裏!”

高傑聲音中帶著興奮:“我們最多一刻鍾就能殺到!”

“大帥,我們炮團需要慢點,至少需要大半個時辰!”

“我們……”

陳明遇道:“速度加快,慢了就給本帥收屍吧!”

陳明遇其實最大的底牌是他可以隨時撤到現代,然而,張獻忠此時也看到了睢陽軍將士進攻出現了疲軟。

“可望!”

“孩兒在!”

張獻忠指著陳明遇的帥旗方向道:“陳明遇打不動了,你給我帶人把他生擒!”

“大王想要收陳明遇為己用?”

王義順有些不難以置信地問道。

張獻忠點點頭:“陳明遇是一個人才,本王是一個惜才的人,若是他投降,本帥賞他一個都督做……”

“可是,他要是不識實務怎麽辦?”

張獻忠一臉惋惜地道:“那隻要殺了他……”

“報……”

一騎探馬以近乎失控的速度,瘋狂地從東南方向疾馳而來。那戰馬顯然是跑脫了力,衝到近前時前蹄一軟,悲鳴著轟然跪倒在地上,將馬背上的騎士狠狠甩了出去。

那探馬連滾帶爬,根本顧不上疼痛,手腳並用地撲到張獻忠馬前丈餘之地:“大王,大……大事不好!睢陽軍!陳明遇的睢陽軍主力!還有……還有徐州的旗號!已……已到十裏之外!正全速……撲向這裏!”

“什麽?”

“陳明遇?”

“徐州軍也來了?”

張獻忠身後本就驚疑不定的將領們頓時一片嘩然,人人臉上血色盡褪,驚駭欲絕!

張獻忠在聽到陳明遇三個字的瞬間,肌肉猛地一抽。

就在他轉頭的刹那:“嗚……嗚……嗚……”

低沉、雄渾、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如同從遠處傳來,那聲音並非來自一處,而是連綿一片,此起彼伏。

緊接著,一條火龍出現在視線內,如同燎原的烈火,頑強的照亮了夜幕,驟然躍入所有人的眼簾!

睢陽軍來了……

一麵,十麵,百麵……越來越多的猩紅旗幟在夜幕中頑強地招展開來,上麵鬥大的“陳”字和“睢陽”字樣,顯得格外猙獰刺眼!

旗幟之下,是沉默的鋼鐵叢林!密密麻麻的長槍如林聳立,在火把的照樣下,閃爍著寒光。一列列身披銀色鐵甲,沉默如山的步卒方陣,踏著異常堅定的步伐,如同移動的堡壘,緩緩壓來。

沉重的腳步聲、鐵甲摩擦的鏗鏘聲,混合著低沉的號角,形成一股令人膽寒的、碾碎一切的洪流之聲,正步步逼近!

在步卒方陣的兩翼,如鬼魅般浮現出無數精騎的影子。馬背上的騎士們伏在馬背上,長刀出鞘半尺,寒光若隱若現。

他們並不急於衝鋒,隻是如同兩支巨大的鐵鉗,遙遙地張開,帶著一種冷酷的耐心,封堵著一切可能逃脫的方向。

而在整個軍陣的最後方,幾十輛覆蓋著厚重油布、由健牛牽引的龐然大物,在泥濘中艱難卻穩定地移動著。那輪廓,那尺寸,無不昭示著它們令人聞風喪膽的身份火炮!

更令人絕望的是,在睢陽軍陣側後方,另一片同樣龐大、旗幟上繡著“徐州”字樣的軍陣,也如同從雨幕中浮現的巨獸,正緩緩展開陣型。

“陳明遇……陳明遇!”

張獻忠死死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鋼鐵浪潮,他握著馬鞭的手背上,青筋如同虯龍般根根暴起,指節因用力而捏得咯咯作響,慘白一片。

隻差一步,就能逼死陳明遇。

可惜,隻差一步!

“大王!快……快走!”

“大王,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王義順臉色煞白,第一個反應過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末將……末將願領一軍斷後!”

“大王!撤吧!”

“大王!快下令啊!”

張獻忠的將領們紛紛焦急地嘶喊起來,聲音裏充滿了末日來臨的恐懼。

張獻忠猛地吸了一口氣,他非常清楚,他的軍隊軍紀不嚴,打順風仗一個比一個猛,遇到硬仗,非常容易崩潰,現在夜色深沉,跟睢陽軍主力作戰,很容易出來炸營。

流寇大軍終於撤退了。

陳明遇也鬆了口氣,別看高傑和睢陽軍主力抵達,可問題是,這支主力隻是輕裝,而且還是疲憊之軍,他們的火炮大部分都在後世時空裏存放著,需要陳明遇多次搬運才能過來。

隻要是硬拚,睢陽軍有可能贏,但是,損失肯定會很重。

好在張獻忠慫了,如果他再堅持一刻鍾,睢陽軍的底色就會露出來……

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