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心裏都有自己的期待。

有人期待太子又賺了。

這樣就能證明太子是真正的理財天才。

有人期待太子虧了。

這樣就能坐實“鋪張浪費”的彈劾。

有人純粹就是看熱鬧。

而李玄在心裏默默念了一句。

說吧。

說那四個字。

進項為零。

就四個字。

你說出來,我就自由了。

錢明站在殿中央。

他低頭看了一眼賬冊的最後一頁。

然後他把賬冊合上了。

啪。

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大殿裏格外清脆。

“回陛下。”

錢明的聲音穩穩當當。

“此次萬壽慶典,國庫進項——”

李玄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為零。”

零。

錢明說了。

進項為零。

李玄的拳頭在袖子裏猛地攥緊了。

他差一點,真的就差一點。

當場喊出來。

好耶!

零!

是零!

一分錢沒掙!

十八萬五千兩全虧了!

一千三百萬到手了!

他幾乎要咬破嘴唇才忍住了臉上那個即將失控的笑容。

表麵上,他維持著一個沉痛的表情。

眉頭微皺,嘴角下壓,一副“兒臣有負聖恩”的樣子。

實際上他的心裏已經放起了煙花。

比昨天慶典上的那種還熱鬧。

可整個大殿的氣氛,跟他的心情完全相反。

“進項為零”這四個字落地之後,滿殿文武的表情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呆了。

全呆了。

不是吧?

真的是零?

一分錢都沒賺?

所有人都以為太子殿下又會像上次一樣,支出五萬進項十三萬,來一個漂亮的反轉。

結果沒有反轉。

就是純虧。

花了十八萬五千兩。

一文錢沒掙回來。

大殿安靜了三秒。

然後孫德良的聲音率先響了起來。

“陛下!”

他幾乎是跳出來的。

剛才還提心吊膽怕被打臉的人,這會兒精神煥發得跟換了個人似的。

“臣方才所言,太子殿下鋪張浪費,如今已是鐵證如山!”

“十八萬五千兩,進項為零!”

“國庫平白損失十八萬五千兩白銀!”

“若年年如此,國庫何以為繼?朝廷何以運轉?”

他說完之後,旁邊幾個之前附和他的言官也立刻跟上。

“臣附議!”

“臣附議!”

甚至還有幾個之前一直在旁邊觀望的官員,這會兒也下場了。

“陛下,臣以為孫大人所言極是。十八萬五千兩絕非小數,太子殿下雖出於好意,但結果確實有失妥當。”

“陛下,臣附議——”

一時間,彈劾的聲音此起彼伏。

比剛才那一輪還要猛烈。

因為剛才他們還有顧慮。

萬一太子又賺了呢?

現在顧慮沒了。

太子沒賺。

一分錢都沒賺。

可以放心大膽地參了。

李玄站在前排,聽著身後那些彈劾的聲音,臉上依舊維持著沉痛的表情。

但心裏別提多開心了。

參吧參吧。

你們使勁參。

李晟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著錢明,又看了看李玄,眼底閃過了一絲失望。

進項為零。

真的是零。

難道上次西苑那件事,真的隻是這個逆子碰巧了?

他本來還以為這個兒子是真的開竅了,結果十八萬五千兩打了水漂。

李晟沉默了片刻。

他的心裏其實有些矛盾。

從慶典本身來說,他是滿意的。

水上燈陣、煙花秀、走馬燈,每一樣都新穎別致,在外邦使臣麵前賺足了麵子。

但從賬麵上來說。

十八萬五千兩,進項為零。

這個數字放在那裏,確實不太好看。

朝堂上這麽多雙眼睛盯著,他也不能假裝看不見。

該敲打還是得敲打。

李晟看向李玄。

“逆子。”

李玄立刻低下頭,做出一副惶恐的樣子。

“跪下。”

李玄心裏一陣竊喜。

來了來了。

走流程了。

上次也是這個套路,先被罵一頓,然後罰點俸祿什麽的,最後該幹嘛幹嘛。

無所謂。

一千三百萬都到手了,跪一下算什麽?

就當給甲方磕個頭謝謝人家的項目款了。

李玄正準備滿心歡喜地跪下去。

“陛下且慢!”

一個聲音忽然從群臣中響了起來。

所有人都愣了。

李玄的膝蓋彎到一半,也愣住了。

他循聲看過去。

工部尚書,蘇彥。

這個人平時在朝堂上存在感不算太強,屬於那種悶頭幹活不怎麽參與黨爭的實幹派。

李玄跟他打過幾次交道,印象不深。

因為工部的事情他都是跟李悠然對接的,很少直接接觸到這位尚書大人。

但此刻,蘇彥站在殿中央,臉上的表情卻很認真。

甚至可以說是鄭重。

李玄的心裏忽然咯噔了一下。

一種不好的預感從腳底升了起來。

很強烈。

“蘇愛卿?”

李晟看向他。

“何事?”

蘇彥拱手行了一禮。

“陛下,臣以為——”

“錢尚書的賬,還沒有報完。”

這句話在大殿裏轉了一圈,所有人都聽見了。

但沒幾個人聽懂了。

什麽叫沒報完?

錢明剛才九項支出逐一列完,總數都報了,最後還說了進項為零。

這不是報完了嗎?

錢明自己也愣了。

他低頭又看了看手裏的賬冊,翻了翻前後幾頁,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麽。

沒漏啊。

九項支出,十八萬五千兩,進項為零。

他的賬算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都有憑有據。

什麽叫沒報完?

李晟也很好奇。

他看著蘇彥,目光裏帶著詢問。

“蘇愛卿,此話何意?”

蘇彥站在殿中央,拱了拱手。

“陛下,此事說來話長,臣也是昨日才知曉。”

“具體的情況,臣一時半刻也說不太清楚。”

“還是讓當事人來跟陛下解釋,更為妥當。”

李晟的眉頭動了一下。

剛才不還說賬沒報完嗎?

現在又說你說不清楚?

到底什麽意思?

“當事人?誰?”

“工部郎中,李悠然。”

李晟愣了一下。

李悠然。

就是跟著太子修西苑的那個七品小官?

他怎麽跟萬壽慶典的賬扯上關係了?

雖然摸不著頭腦,但李晟還是耐著性子點了點頭。

“傳。”

大太監的聲音尖銳地傳了出去。

“傳工部郎中李悠然——”

聽到“李悠然”這三個字的一瞬間,李玄的腦子嗡了一聲。

就好像有人在他腦殼裏麵敲了一口鍾。

李悠然?

傳李悠然上殿?

不是吧。

不會吧。

這家夥又幹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