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飛速回憶了一下最近跟李悠然的所有接觸。

最後一次見麵是那天在東宮,李悠然問他要不要多做獎券,他說了不要,然後……

然後他給李悠然講了一通饑餓營銷。

雖然他說漏了嘴,但是他及時刹車了呀。

然後他把李悠然趕走了。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李玄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趕走李悠然的時候,李悠然說了一句話。

“臣明白了。”

當時他以為李悠然明白的是“八百張就夠了不用多印”。

可現在……

難道李悠然明白的不是這個?

難道這個濃眉大眼的家夥,背著他……

不會吧?

他不敢吧?

殿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快不慢,穩穩當當。

李悠然走進來了。

他穿著整齊的七品官服,腰板挺得筆直。

步伐從容,表情沉穩。

跟第一次上朝時那個緊張得腿都打顫的李悠然判若兩人。

經過李玄身邊的時候,李悠然微微側了一下頭。

朝李玄使了個眼色。

那個眼色裏的信息量非常豐富。

放心。

一切有我。

殿下您就安心看著吧。

李玄讀懂了。

每一個字都讀懂了。

然後他的心涼了半截。

有你?

一切有你?

你出現我才不放心啊!

你每次一出現就沒好事!

上次西苑的賬是怎麽翻車的他還曆曆在目呢!

可他現在什麽都做不了。

殿上這麽多人看著,他總不能衝上去捂住李悠然的嘴吧?

就算他想捂,也來不及了。

李悠然已經走到了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臣工部郎中李悠然,參見陛下。”

李晟打量了他兩眼。

說實話,印象不算深。

隻記得是個瘦高個,麵相老實,跟著太子幹了不少活。

“起來說話。”

“剛才吳尚書說錢尚書的賬沒報完,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有什麽話,直說便是。”

李晟的語氣雖然平淡,但明眼人都聽得出來,皇帝其實挺著急的。

主要是好奇。

自家那個逆子到底又整了什麽幺蛾子。

李悠然站直了身體,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了。

“回陛下,本次萬壽慶典,戶部的賬確實如錢尚書所報,進項為零。”

聽到這裏,孫德良那幫人微微鬆了口氣。

零就是零,那還有什麽可說的?

“但是……”

李悠然話鋒一轉。

“戶部沒有進項,不代表朝廷沒有進項。”

滿殿文武又愣了。

戶部沒有進項,但朝廷有進項?

朝廷的錢不都走戶部的賬嗎?

不走戶部走哪裏?

“此次萬壽慶典,我工部——”

李悠然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進項不少。”

整個大殿安靜了兩秒。

然後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捅了個馬蜂窩。

工部?

工部有進項?

人家管錢的戶部都說進項為零了,你一個管修房子的工部能有什麽進項?

你們工部是做什麽的?

搭棚子的。

修圍牆的。

造走馬燈的。

這些東西能產生進項?

搭的棚子拿去賣了?

還是走馬燈慶典完了之後賣廢品了?

連錢明都一臉困惑地看著李悠然。

他是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朝廷有什麽收入他能不知道?

什麽時候工部也能創收了?

李晟也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工部的進項?”

他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疑惑。

“什麽進項?”

“細說。”

李悠然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挺了挺胸,目光裏閃著一種抑製不住的興奮。

“陛下,此事說來,全賴太子殿下的英明指點。”

李玄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

你先等等。

什麽叫全賴太子殿下的英明指點?

我什麽時候指點你了?

我指點你什麽了?

我隻是說漏了嘴而已!

“前些日子,臣去東宮向太子殿下匯報獎券的事。”

李悠然開始講故事了。

“當時臣鬥膽問了太子殿下一句——八百張獎券是不是少了?要不要多做一些給那些富商?”

“太子殿下當時沒有直接回答臣的問題。”

沒有直接回答?

李玄在心裏咆哮。

我直接拒絕了!

我說的是不行!

兩個字!

斬釘截鐵!

毫無歧義!

你耳朵是擺設嗎?

“太子殿下跟臣說了四個字。”

李悠然的表情變得鄭重起來,像是在傳達什麽至高無上的聖旨。

“以稀為貴。”

這四個字在大殿裏回**了一下。

百官們互相看了看,表情都有些茫然。

這四個字他們當然懂。

但這跟工部的進項有什麽關係?

“然後太子殿下又告訴臣一個概念。”

李悠然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叫做饑餓營銷。”

饑餓營銷。

這四個字一出來,大殿裏更安靜了。

沒人聽過這個詞。

所有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饑餓……營銷?

什麽意思?

讓人餓著然後賣東西?

李晟的眉頭也微微皺了一下。

這又是什麽新鮮詞?

從來沒聽過。

而李玄的表情已經從沉痛變成了真正的痛苦。

不是裝的。

是真的痛。

心痛。

他現在完全明白李悠然幹了什麽了。

這個濃眉大眼的家夥。

這個看著老老實實的家夥。

這個他親手帶出來的家夥。

背著他。

用他自己說漏嘴的理論。

去賺錢了。

“太子殿下告訴臣——”

李悠然繼續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回憶美好時光的感慨。

“東西越少越值錢,印多了反而不值錢。”

“要讓那些沒有的人心裏頭癢癢,越得不到就越想要。”

“等他們都饑餓了之後……”

說到這裏,李悠然頓了一下。

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等他們都饑餓了之後,什麽?

李悠然微微一笑。

“太子殿下說到這裏就不說了。”

滿殿文武:“……”

“但臣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

不,你不明白。

李玄在心裏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呐喊。

我是說漏了嘴才停的。

我不是欲言又止。

我是懸崖勒馬。

你能不能分清這兩個概念?

“太子殿下之所以隻說一半就不說了,是因為太子殿下身為儲君,不便親自出麵操辦此事。”

李悠然說得一臉篤定。

“所以太子殿下把這個任務暗示給了臣。”

暗示?

暗示個屁啊!

我在趕你走!

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