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毅即將奔赴戰場的消息一傳回了家,風家就亂了。

收拾衣服的,整理物品的,裝兵刃的,突然之間人人忙的不可開交。

風淩鐸看著來來回回連夜忙碌的下人們,心裏焦急,他剛剛聽聞了燕北人的凶殘手段,光隻是聽著都叫他渾身汗毛倒立,嚇得兩股戰戰,爹爹現在要去打的居然是這樣的一群惡魔。

好算家裏有祝氏坐鎮指揮安排,雖然忙亂倒也有條理。

一聽見風毅和風靈雀回來的聲音,風淩鐸立即奔了出去,慘叫著,“爹!”

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風靈雀一個劍風掃了過來,將他掃退了幾步,冷靜道:“有話好好說,嚎什麽?”

風淩鐸的兩隻大眼睛裏滾著熱淚,“爹爹,你帶我去吧!我就在你旁邊保護你!”

“你去了到時候誰保護誰還不一定呢,都這時候了,就別去給爹拖後腿了。”風靈雀潑他的冷水。

風毅哈哈大笑,看著麵色輕鬆,似乎和往日沒什麽不同,叫人的心裏踏實了不少。

“你呀,就在家裏讓你姐姐好好練練你,等你什麽時候有你姐姐的本事了,再帶你去也不遲。”

風毅這兩年一有戰事都會帶著他去漲見識,這次卻沒打算帶他去,風淩鐸聽明白了,心裏有些疑惑卻也不敢去問,隻是一想到要遠去的父親,一想到敵人的凶殘,他就坐不住,人心裏著了火一樣,一圈圈在地上焦慮的轉著。

風毅明早就要出發,今晚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大家都沒有睡意,祝氏不發一言,家裏沒有了女主人後,府裏大小事務全都由她一手操持,她不知送兒子上戰場送了多少次,她仍向從前的每一次一樣,事無巨細,一樣一樣親自安排,過目,裝點。

沒有人比她更熟悉在戰場上應該準備些什麽,她定要將一切都安排的妥妥當當。

風毅很輕鬆,還去泡了一個熱水澡,舒舒服服洗幹淨了後換了便服和風靈雀二人對月飲酒暢飲,父女二人笑談著,指點江山,評古論今,直比父子之間還和諧親密。

祖母呢,祖母也忙得很,根本沒時間傷感,隻有風淩鐸獨個兒像是熱鍋上燙熟了屁股的螞蟻一樣轉著圈,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合著父親即將出征,家裏裏裏外外就他一人上火啊。

他氣惱的坐在姐姐身邊,姐姐也很放鬆,祖母更是笑對自如,家裏人的鬆弛讓他焦灼的神經也跟著緩緩鬆了下來,迷迷糊糊到了後半夜,終於歪在榻上睡著了。

風靈雀看著歪倒睡在身旁的弟弟,輕輕給他拉著毯子蓋上,低頭看著他笑:“也還是個小孩子呢。”

風毅緩緩飲盡杯中酒,輕笑道:“雀兒,爹爹一走,家裏就交給你了。你長大了,爹爹很放心。”

風靈雀翻了他一眼,“別想推卸責任,我也還是小孩子呢,這又老又少的麻煩死了我可不管。”心裏想說要他早去早回,可是話卻遲遲說不出口,因為誰都無法預計,多早算是早,而又真的什麽時候可以回。

風靈雀將自己這段時日整理的有關燕北的資料悉數遞給了父親,“爹,這是我重新整理的資料,有一些細節上的補充,還有我新構思的幾款器械,您都拿去看看,燕北人可怕,千萬不可大意輕敵。”

風毅伸手拿過,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得虧你祖母有遠見,叫你先去打探了一番 ,這會兒他們估計也想不到老底都被咱們給摸透了。”

風靈雀笑不出來,她摩挲著酒杯的邊緣,聽著更漏一點點的流失掉寶貴的時間,可她已經哭夠了,再不能軟弱。

她抬頭,眼神重又變得銳利閃亮,“爹,我還有一句話,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釣魚城,以守為主,無論對方使出什麽招數,輕易不要出城。”

如若皇上聽信讒言,要父親出城迎戰,那她就讓他成為一個再也無法開口亂言的短命皇帝。

風靈雀心中有氣,手上一用力,居然硬生生捏碎了酒杯,酒杯殘片劃破了手掌,血液混著酒水滴滴答答的落了下來。

掌心的痛,怎抵得過心中的悲痛。

風靈雀若無其事的拿帕子擦了擦手,再用手帕將手包紮上了,然後重新給自己換了酒杯,一飲而盡。

“阿雀,釣魚城天險要塞,兩側均是高山懸崖,易守難攻,燕北人並非不知,就算他們再強,也沒必要拿人命來填這座城,我始終摸不透他們的想法,擔心他們另有詭計,你多加小心些。”

說起詭計,風靈雀又想起了另一樁她一直在意的事,“爹,還有一事我始終有疑,自從我上次給覃燕行下毒後,他便失去了消息,既然現如今的覃燕行是覃燕台假扮的,那真的覃燕行又去了哪?還是,他確實已經中毒,甚至暴斃,燕北人壓下了消息,不叫人知曉,總之種種謎團未解,所有與覃燕行有關的,一定要加倍小心。”

似是有說不完的話要交代,父女倆喝喝停停,絮絮叨叨,時間過得極快,風靈雀還沒喝夠,雞鳴已經響了。

離別終究是要來臨。

風靈雀將手中的酒杯扔在桌子上,酒杯滴溜溜的旋轉著,像是永不會停,可堅持盯著它一直看,一直看,它還是會輸,它終歸是要停的。

“將軍,該出發了。”祖母祝氏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一旁,靜悄悄的托著他的鎧甲。

風靈雀眼睛盯著已經靜止的酒杯,人像是陷在了某種夢裏。

“阿雀,”祖母淡淡的喚她,“今天你來給將軍換裝吧。”

風靈雀回頭,看到祖母慈愛的望著她,那麽寧靜,那麽安詳。

她慌亂無措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來,該學學祖母的,她一生見過了多少生死,多少廝殺,多少成功和兵敗,現在她仍能淡定的送最後一個兒子上戰場,該學學祖母的。

她不能就這麽垮下去,更不能倒。

風靈雀“欸”的應了一聲,利索的站了起來,開始給父親穿盔甲。

厚重的鎧甲穿上身,遮住了風毅兩鬢的白發,讓他瞬間威武如凜凜戰神。

風淩鐸聽見聲音,睜開朦朧的睡眼,看到的就是父親頂天立地的站在視線裏,那麽威武雄壯,不可一世,是他從小到大最堅定的信仰。

“爹……”

風靈雀看著他,溫和道,“快起來吧,咱們送送爹。”

風淩鐸爬了起來,人還睡得有點懵,懵懵懂懂的跟著祖母和姐姐往外走,風靈雀一直牽著他,就像小時候走夜路怕他黑一樣,緊緊地牽著他。

風毅出了大門,再沒回頭,他大喝一聲,中氣十足:“出發!”

“是!”兩列將士大聲應和,響聲震徹天地,直衝九霄。

紅色鬥篷翻飛,他翻身上了馬,風毅到底是舍不得,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

“這裏有我呢,將軍去吧。”祝氏微微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風毅再不留戀,揚起馬鞭,衝進了濃黑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