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白歌幽幽道:“陛下,如您真有入主中原的心思,十年內甚至二十年之內,隻有現在才有機會,否則,大乾一旦兵力穩固,國內重回平靜,我們將再無機會。”
趙漓手裏摩挲著剛剛雕好的雕像垂眸不語,趙白歌見他不說話,忙搖動竹椅朝他更近了幾步,輕聲道:“陛下不防聽聽臣弟的計策再做決定也不遲?”
說著對著趙漓輕輕低語了幾句,趙漓的眸子驀地睜大了,驚異地看著趙白歌。
屋內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好半晌趙白歌才幽幽道,“隻是臣弟還有件小事掛心。”
“何事?”趙漓久久才回了一句。
“臣弟有位重要的朋友,在平州連雲莊不見了蹤影,臣弟很是擔憂。”
“她們很好,也很安全。”趙漓麵上露出古怪的笑意,“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這就太好了,人很重要,陛下可一定要看住了。”
趙白歌心中了然,在連雲莊不見了的人,果真是被趙漓捉去了,難怪他看護的如此仔細仍不見了蹤影。他沒有再問,隻道:“臣弟大病未愈,從原襄一路著急趕回來,還是有些累了,想先回府休養,不知陛下可否恩準?”
他是在試探了,試探他的秘密是否足以打動趙漓,換回趙漓對他的庇佑,放他一條小命。趙白歌的計劃近乎完美,他在賭,沒有哪個君王會在聽到他的計劃後能不動心,更賭趙漓比他猜測的還要更有野心,萬裏中原唾手可得,誰又願意窩在西北吹風沙。
“十三弟一路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府裏缺什麽,隻管告訴朕。”趙漓杵著下巴微笑著望著他。
最終在取他小命,和留下他奪取中原之間,他選擇了後者。
趙白歌微不可聞的吐了一口氣,如果可能,誰不願意做個正人君子,正直的活著,可正直的人活不長久,為了活命,他隻能選擇不做個人。
趙白歌告了退,轉動輪椅慢慢退了出去,輪椅滑動半圈,他終於忍不住又停了下來,回身看著閑散地坐在榻上,悠閑雕刻的皇帝。
趙漓未看著他,手裏已經興致勃勃的拿起了一塊木頭,慢聲道:“我很好奇,是什麽讓你那樣高傲的人,願意對朕俯首稱臣,朕又該怎麽放心,你不會背插一刀,做一個反複無常的小人呢。”
趙白歌看著皇帝,沒有直麵回答他的話,隻是淡淡道,“臣弟八歲的時候就離開了大溍,自那時起就再未見過母妃,母妃心善,從未害過一人,卻仍落得個眼盲身殘的下場。我千辛萬苦回到大溍,回到家,就看到茶壺裏的茶還是熱的,鍋裏的米飯正香,她卻不見了。”
趙白歌的眼睛紅了,他猛地閉上了眼睛,再說不了一個字。
他轉動竹椅,慢慢朝外走著。
身後趙漓傳出一陣低低的輕笑,那笑聲刺耳,令人覺察到了內裏滿滿的惡意。
他到底是停了下來,麵帶微笑,謙卑道:“陛下,快到夏至了,夏至那日是我母妃的生辰,她的眼睛看不見,卻獨獨喜歡蘭花的香味,往年我每年都會差人給她送一盆蘭花,隻是……今年……希望她生辰的時候仍有蘭花陪著,讓她知道,她的小十三來看她了。”
趙漓輕哼著看他一眼,仿佛施舍一般,輕慢道:“知道了,今年生辰,靜太妃必會有蘭花相伴。”
趙白歌施了一禮,緩緩推著竹椅離開了。
不過一個轉身的功夫,他眼裏的謙卑和濕意便褪去了,眼中沁著如刀鋒般淩厲的光,他嘴角笑意冷銳,像一隻全身淬滿了毒液的蠍子,正高高懸起自己的毒尾。
朝天城,風靈雀家的無名小院裏,屋子不大,卻坐了不少人。
從學醫至今,風靈雀從沒有遇到過如此棘手的問題,她沉默地坐著不說話,屋內的人也都沒有說話的興致。
“就算她非完璧之身,也不能直接說明她就是李柔漪。”覃燕行到底是先開口了,他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實,心情從未有過的惡劣暴躁,他隻希望一切都是假的,企盼著真的李柔漪仍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安穩而健康的活著。
“她還能活多久?”他到底是氣竭了,心裏虛的一陣陣怕。
“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根懸頂針能鎮多久,我也不知趙白歌除了這根針,還有沒有用別的。”風靈雀低聲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一天至少說了十個不知道,那你到底還有什麽是知道的!”他急了,幾乎口不擇言,怒不可遏,怒氣全指向了風靈雀。
他又何嚐不知風靈雀是無辜的,可他無法可想,腦袋一片混亂,如果不發發怒氣,他一定會發瘋的!
風靈雀靜靜地坐著,由著他由歇斯底裏又慢慢回歸了平靜,他頹然地跌坐了回來,手扶著眉心,手指顫抖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我知道,無論她是李柔漪還是小梨,都不能再留在我們的身邊,去城外尋一個安全的地方單獨看護起來,她是不是李柔漪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趙白歌為什麽讓她回來。”風靈雀道。
她知道這話說完,一定會引起覃燕行的雷霆之怒,可她還是必須要說。
覃燕行本已力竭氣喘,聽聞果然怒站起來了,聲音都帶著顫抖,“風靈雀,她快死了,你還想把她送到哪去?”
“是人就都會死的,你,我,每個人都會死,無非是或早或晚的問題,事已至此,還是該想想怎麽應對接下來的局麵,穩住大局才是當務之急,更不能因為一個將死之人,就亂了方寸。”
她說的冷酷無情,覃燕行抬手便給了她一個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
“覃燕行!”覃燕台沒想到覃燕行會當眾給了風靈雀一個巴掌,那巴掌如此力大,打得她頭歪向了一邊,他捏緊拳頭,卻被風靈雀拉住了,風靈雀輕吐了一口血沫,回頭冷盯著他:
“原襄之行之前,趙白歌就已經將她送回,說明他在原襄之前就做好了殺不成趙漓的第二手計劃,如果攻克大溍失敗,他必然難以在大溍立足,屆時趙漓會第一個除掉他這個隱患,他為了活命,一定會有足以讓趙漓願意饒他一命的大功傍身,屋裏的人就是他計劃的第一步,他是一個下棋的高手,有了這第一步,一定還還有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已經把目光瞄準了我們,我們已是他的盤中餐。”
覃燕行盯著她半晌,久久才慢慢道,“你冷靜的令人可怕。”
“身為臣者不就該時刻保持警覺,提醒殿下一切可能的危險嗎?她是趙白歌送還回來的人,她頭頂的懸頂針蹊蹺,她的人也渾身透著古怪,這樣的人,怎麽還能留在你的身邊?”風靈雀毫不退讓,“就算她真的是李柔漪,也必須馬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