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有些過於悶熱的帳中出來,冷風立即不管不顧地迎頭撲了過來,將滿身的熱氣一吹便散了。

敖登踏著雪在雪地裏隨意走著,四位族老滿意地從他帳中出來,含笑而去。

帳外雪地連天,放眼望去除了帳篷就隻有皚皚的白雪,一望無盡,怎麽也看不到盡頭。敖登在雪地裏矗了會,遠遠地就聽見了孩童們在草地上嬉戲和唱歌的聲音。

他們在唱一首古老的童謠,笑聲如鈴鐺一樣脆靈靈的的響著,敖登心裏有些煩悶,便踏著雪朝著聲音來的方向走去。

孩子們圍成了一個圈,一邊唱著童謠一邊跳著舞,雪被他們的靴子高高的踢起來,又飄飄揚揚的落了下去,雪花飛揚間,一個紫衣的姑娘背對著他,正和孩子們一起翩翩起舞。

紫色的裙衫隨著舞蹈的動作而飛揚著,少女的甜笑清脆悅耳,和孩子們一起在雪地上歡跳著。

賞心悅目。

敖登站著看了有一會,玩鬧的小孩子們這才看見了他,紛紛過來朝他亂七八糟的行禮,風靈雀被孩子們簇擁在中間,也忙跑了過來,他們跳的滿頭是汗,嘻嘻哈哈地給敖登汗王施禮。

“去玩去吧。”敖登微笑著和孩子們說。

滿崽尤其喜歡風靈雀,他和多倫在雪地上撿到兩隻凍死的麻雀,便自己搭了個小火堆準備烤著吃,他們燕北人吃飯沒那麽多講究,烤熟了能吃就行,風靈雀正好路過看見了,便幫他們將那兩隻麻雀烤熟了,她烤的好吃,又香又嫩,滿崽他們三下五除二便將麻雀吃的幹幹淨淨,意猶未盡。

別看麻雀很小,也沒什麽肉,可孩子們已經好幾天沒吃到過肉了,尤其大部隊返回後,各家吃飯的壓力更大,一天有時隻有一餐飽飯。

滿崽喜歡風靈雀烤的麻雀,也順帶著喜歡上了風靈雀,聽說她想學草原歌謠,便拉著小夥伴們一起教風靈雀唱歌跳舞,這才無意間撞到了敖登汗王。

敖登汗王看見風靈雀被一群小孩歡歡喜喜的擁著,左邊一個往左邊扯,右邊的一個往右邊拉,兩個小男孩跟比賽一樣左拉右扯,“烏雅姐姐是我的!”

“我要跟姐姐玩!”

腿上還有一個抱著不撒手的,“姐姐說了要跟我玩!”

他們都喜歡和又溫柔又漂亮的大姐姐玩。

風靈雀哭笑不得的看著敖登汗王,敖登汗王笑著拍手,“好了好了!你們快撒開了吧,去帳子那邊找多倫克叔叔要餅子吃去。就說是我說的。”

“好耶!吃餅子去嘍!”

小孩子們撒丫子便跑開了,直把風靈雀一個人丟了下來。

風靈雀拉拉被他們扯鬆的衣服,無奈的笑道:“這群小孩子太淘氣了!”

“他們是喜歡你。”敖登微笑道。

風靈雀拂了拂鬢間的碎發,笑道,“我也喜歡小孩子,陪著他們玩一會,感覺自己都變成了孩子一樣。”

敖登多看了她兩眼,眼神在她的身上流連著,“你今天這條紫色的裙子很好看。”

風靈雀輕輕轉了個圈,“好看嗎?蘇瑪嬤嬤拿了很多衣服給我,我最喜歡這件紫色的!”

風靈雀擦了擦臉上的薄汗,試著道:“汗王,我其實有個問題想問,今天聽滿崽他們說,現在他們一天隻有一餐飽飯,孩子們都餓的不行了,他們還在長身體,分給孩子們的食物,能不能稍微多一些。大人餓些還能挺一挺,老人和孩子……”

原本麵上還帶著笑的敖登麵色慢慢暗了下去,風靈雀一直觀察著他的神色,忙道:“對不起,是我說了不該說的話,我是覺得……如果說了什麽話惹汗王不快,請您原諒。”

“沒什麽。你說的對,孩子們的確不能餓著肚子。”敖登長長的歎一口氣。

統治者一個錯誤的決定,會讓部落裏所有的老少們跟著一起承擔後果。

他們若老老實實安穩度日,不曾覬覦大乾肥沃的土壤和糧錢,冬天難熬他們也還能過的下去,如此勞民傷財的一趟卻顆粒無收,還搭上了自己半數過冬的口糧,這一下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償失了。

一個侍衛匆匆走了過來,在敖登汗王耳邊低聲道:“汗王,大溍那邊來了飛鴿傳書。”

大溍?

上次談崩後,他們怎麽又來了傳書?

敖登轉頭朝著帳中走去,一個侍衛將一封加密過的小信筒遞給了他,敖登伸手接過,邊走邊看,就看到信中寫著:

柝河已經秘密更換了守將,如今守衛柝河的不是海宴青,而是女將風靈雀,而她的手裏隻有三萬守兵,此刻正是偷襲柝河最好的時機。

敖登汗王捏著密信愕然半晌,海宴青已經離開了柝河,支援原襄去了!此刻的柝河防守前所未有的空虛,若當真隻有三萬守兵,豈不是輕易可得?

可緊接著他的心便陷入了掙紮,若是尚未撤兵之前知道了這個消息,便算是敕麗撤兵他都願意放手一試,可如今他們已經回了巴林部,若再重新出兵,又要消耗大半的口糧,若當真能攻下柝河還好,若隻是敵人的誘敵之計呢?

他們整個部落都會活活餓死在這個冬天。

而他現在也已經不能再相信敕麗,若她不願意出兵,又是否會在他出兵的時候背插一刀?若他腹背受敵,又怎麽抵得了兩麵夾擊?

柝河隻有三萬守兵?

他現在越想越覺得這是個明晃晃的陷阱,他們燕北騎兵總共三十萬,對方怎麽可能隻有三萬守兵?

大溍此時給他傳遞的這個消息,到底是什麽用意?

敖登站在帳前,陷入了沉思。

帳前那些格外分到餅子的孩子們興高采烈,狼吞虎咽的吃著,像是過年一樣高興,可不過也隻是半塊噎人的餅子而已。

他們的子民和戰士無條件地信任著他,服從他的每一個命令,他已經做錯過一次判斷,若再錯一次,連最後孩子們手裏的口糧都奪走,卻以失敗告終,他怎麽對的起巴林部曆代汗王的英靈。

他承擔不起這個代價。

敖登汗王捏碎了手裏的信紙,低聲道:“去給多拿多勒部送一封信,將柝河的情況告訴敕麗,看看她怎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