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宴青垂眸沉思,展開聊城輿圖認真的看著,聊城地勢頗高,易守難攻,對方選了個好地方防守,尤其是從新城到聊城要過一道鷹喉夾,這道峽穀細長窄小,十分利於埋伏,若對方在此阻截,他們進退不得,定會被打的七零八落。

隻是對方若當真設陷,又豈會選在這麽明顯的地方?

海宴青俊逸的眉眼在燭火的映襯下輕輕搖曳,他低聲吩咐左右,“去把聊城守將的詳細資料再拿給我看看。”

立即有人送來一個小小的冊子,冊中女子身著銀甲,頭戴頭盔,眼神沉靜平穩,嘴角平直,麵無表情,看似普普通通,隻是中原女子大多小臉細眉,小骨架,落在畫像上看著都有幾分神似,並沒有什麽特點。

海宴青略掃了幾眼便細細看她的詳細資料,“風靈雀,風毅的女兒,祝瑛的孫女。”

直覺告訴他,這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將,可她的資料又實在平平,隻寫了武藝頗佳,善謀略,卻未曾在戰場上立下過什麽顯赫功績,以至於並沒有太多關於她的戰役可以研究,什麽路數,怎麽樣的打法,善用什麽樣的心思技巧全然無從考據。

若非當真平平無奇,就是特意掩蓋了她的痕跡。

海宴青輕輕歎了一口氣,繼而又是一笑,真是有意思,明知道對方是詐降,他卻沒有理由不去。

“大人,咱們去嗎?”他的副將寇準低聲道:“對方畢竟有兵十萬。”

海宴青合上了書頁,“可我們若不去,對方必定會說我們膽小如鼠,不敢接受投降,屆時謠言一起,民心一動,於我們不利,我們畢竟在敵國的土地上,務必要保證拿下一城,便徹底征服一城,威望,信心,都決不能動搖。否則根基不穩,被對方拿捏,就容易生亂。”

海宴青推演計算,將對方有可能設陷的地方悉數標記了出來,直到天光漸曉,他仍未休息,和一個並不熟悉的對手作戰,他一向很謹慎,因為你永遠不能猜到一個陌生人的想法,就像不知道風會從哪邊吹來。

雙方將領對獻降均表現出了十分友善的態度,聊城與川,新不同,聊城身為南涼四大重要樞紐,地理位置十分關鍵,為表誠意,海宴青退兵十裏,另派暗哨去各處有可能設埋伏的地方一一查看,對方卻沒有任何的異動,人老老實實的待在聊城,看起來做足了投降的樣子。甚至他十分在意的樊城也沒有任何的動靜。

南涼方提出,為表誠意,風靈雀將軍願意孤身一人出城獻虎符,要求對方將領海宴青亦獨身來受虎符,海宴青欣然答應了。

對方越是表現的老實本分卻越讓人心裏不安,就好像在與狼共舞,表麵和諧喜樂,卻不能確定什麽時候對方會突然露出獠牙,在哪裏咬上你一口。

海宴青揮退了左右,獨自一人騎著馬慢慢悠悠的靠近了聊城,時值十月初,溫和的小風仍帶著微微暖意,若是在燕北,此刻恐怕早已下雪了,可南涼與北地不同,這裏四季溫暖,鮮花不敗,豔陽永不凋零。

他把視線從熱辣辣的太陽上挪開了,聊城漸漸出現在了視野裏,一座巍峨的巨大城池,一輪碩大的熱烈的太陽,一個身著紅鬥篷的孤身女子。

她孤零零的站在巨大的城池前麵,手裏捧著一個匣子,安靜無聲。

海宴青騎著馬慢慢踱到了近處,這就是守城的女將風靈雀?

不知為何,他的眼睛忽地恍惚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被烈陽照花了眼,可她帶了麵紗,朦朧中透著中原人特有的柔美。

便是看不見她的麵貌,海宴青就已經能確定了,畫像上的人與眼前人的神韻沒有半分相似,和他構想中的完全不同。

“你就是風靈雀?”

對方沒有回答,隻是慢慢將匣子放在了地上,解開了紅鬥篷,城外的大風將她軟薄的紅鬥篷吹向遠方,她當著他的麵慢慢卸了腰間的佩劍,摘掉腿上的匕首,袖子裏的暗器,一樣一樣,甚至連綁頭發的釵子都摘了下來,就那樣完完整整的呈現給他看。

她打開匣子,裏麵除了一枚虎符外,空無一物。

她幹幹淨淨的站著,朝他舉起了手中的匣子,投誠,獻降的意思不言而喻。

海宴青仍坐在馬上看著她,長發因為沒有了釵子的綁縛隨風起舞,麵紗浮動,讓她看起來是那麽的楚楚可憐,弱不禁風。

這就是南涼的女將?完全沒有一丁點的淩厲殺氣,幹淨澄澈的如同孩童。

海宴青的萬般謀算都堵塞在了胸口,他穩定了心神,下了馬。他亦效仿著她的樣子,緩緩解了腰間的佩劍。

可是,無論他怎樣謀算,都算準了隻有一個結局,燕北不能接受南涼的獻城,聊城至關重要決不能出任何差錯,必須強攻。

擒賊先擒王,殺了對方守將,無論她有什麽詭計,一招破之。

海宴青緩緩解了腰間的匕首,調轉匕首朝地上丟去,隻是他在彎腰的瞬間,匕首突然抽了出來,朝著對麵毫無準備的姑娘刺去。

這一著又快又狠,風靈雀極速快退一步,可她退的沒有海宴青攻的快,匕首刺拉拉劃破她的胸口脖子。

一道鮮血飛濺,風靈雀捂著脖子錯愕的睜大了眼睛。

麵紗被匕首切成了兩半,朝著四周逃也似的飛了去。

海宴青正欲回身再補一刀,徹底要了對方的命,卻突然定住了身形,他不可置信的看著對麵的姑娘,仿佛白日做了夢。

對麵的姑娘麵容是那麽的熟悉,美麗,他曾經日日夜夜永不曾忘記的樣子,風靈雀眼中蓄著淚水,臉色因為失了血變得蒼白,脆弱。

她含著淚低低的叫了一聲,“宴青哥哥。”

“玉靈?!”

海宴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一刻,他什麽都忘了,震驚,狂喜,悲傷,開心,一切情感糾纏在一起,叫他霎那間錯了神。

風靈雀手臂靈巧轉過,自匣底抽出一柄細薄的小匕首,朝著他的胸口猛刺了過去,她的眼中還含著淚,聲音卻冷淡若冰,

“去死吧。”

半年的籌謀運作,隻是為了換你在交鋒時的刹那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