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初,莫文莉從高高的鐵皮牆內走了出來
她回過頭,大門緊緊地閉上了。
莫文莉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同樣的一片天,牆內跟牆外是不一樣的,終歸是外麵的天空更加親切,但是好像跟她又有些不契合。
空****的街道基本都沒有什麽人,今天的太陽蠻不錯,照在身上感覺暖暖的,她手裏提著一個布製的手提包,裏麵是她的生活用品,左手裏麵捏著三封信,這是她母親這三年以來寄給她的所有東西,想說的所有話。
再一次情不自禁回頭,她覺得她肯定是被關瘋了,竟有一瞬間想逃回陪伴她多日的冰冷牢房。
不遠處的角落,一個女人躲在前後,神色有些猶豫,邁了半步又退回來,直到她看到道路上一輛白色轎車駛了過去,她歎了口氣,在遠處默默看著。
柏油路改成了寬闊的石路,莫文莉握緊了手提包,她將信件塞了進去,眼神中有些迷茫,因為眼前的建築好像都有些變了,她不知道該往哪走。
走路還是公交車,原來的站台是否還在,她好像迷失在了監獄門口,麵前駛來一輛白色轎車,她的目光看了過去。
“喂!好久不見。”正當莫文莉陷入思考的時候,一個人從車上下來,朝著她走過來,麵帶微笑抬起手正在跟她打招呼。
莫文莉看著他的臉,反應了兩秒鍾之後露出一絲僵硬的微笑來,“好久不見。”他應該是……石華。
“喂,怎麽愣著不動。”
“上車吧,這太陽有點受不了。”石華用衣袖擦了擦汗,順手從她手裏接過手提包。
鬼使神差地上了車,莫文莉沒想到,石華居然知道她今天出獄,她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幾眼。
“餓了嗎,我請客。”
他說話的樣子很是自然,好像並沒有任何好奇。
“我想先回家,你還記得……我家在哪嗎。”莫文莉小聲說道。
“當然,畢竟送你回家這麽多次,雖然沒上樓就是了。”石華頗為感慨,當年莫文莉被抓,他十分心痛,他是不相信莫文莉會做出這種衝動行為的人,也許她在其他方麵像個“野丫頭”但是應該不至於會因為情感糾紛就殺人。
不過他的想法並不重要,他的說辭也沒有被采納,他隻知道警方得到了證據,最後給她判了刑。
路邊的樹影搖曳,陌生又新奇的建築從眼前劃過,莫文莉靜靜地看著車窗外……
路上,石華偶爾會瞥一眼身邊的這個女人,其實在莫文莉進入監獄之後,石華就去找過她,靠著之前觀察的線索他敲響了莫文莉家的門,並且成功找到莫文莉的母親,石華詢問了她一些關於莫文莉的情況,並給了她一些錢。
對於莫文莉的那位母親,石華感覺莫文莉的不幸可能有一半都來自她,從第一次見麵他就感覺,基本不關心莫文莉,甚至說道監獄生活,她都隻能希望莫文莉能活下來就行,錢是一點沒寄,連消息都懶得打聽,為此石華在這三年間基本都會每隔半年找她一次,除了給一些錢讓她寄給莫文莉之外,還會勸說讓她寫點信,讓她關心莫文莉她不屑一顧,但是隻要掏出錢的話自然就好辦多了。
車輛很快就停到了一個小超市的路邊。
“你還記得呢。”莫文莉還沒下車就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回想起當時,她其實挺害怕的,害怕石華進她家會逃走,畢竟那種破碎不堪的家庭,她自己都待不下去。
也許是很久沒有聊天,石華站在她身邊也不知該如何去回憶那段往事,隻能說兩人終究是差一些緣分。
今年的六月有些熱,烈日當空,才下車沒多久莫文莉就忍不住流汗。
“走吧。”石華沉默了半晌,說道。
“嗯。”
這次莫文莉並沒有阻止石華,反而讓她驚訝的是,石華居然走在她的前麵,而且精準地停留在了她家的門口,看到石華示意她上前去敲門,她才回過神來。
“咚-咚-咚”莫文莉敲響了門。
響了幾聲之後,裏麵沒有人應,莫文莉心裏慌張起來,手上的動作加大了一些,幾分鍾之後樓下有人站在樓梯口大喊,“別敲門了,那個女的搬走了。”
聞言,兩人回頭,樓道間站著一個四五十模樣的阿姨,她指著房門說道:“她幾個月前就搬走了,好像是跟一個男人一塊走的。”
阿姨問他們是誰,莫文莉說她是原來這個房間的租戶,石華問阿姨她是住附近嗎,知不知道這裏的原租客搬到哪了。
阿姨直搖頭,“我搬來半年,附近的情況也不是很清楚,隻是那天我看到她搬家,還有一個男人在幫忙,要是你們找人的話,可以去社區問問。”
莫文莉失落地走了下去,她並不知道自己母親搬走的情況,因為信裏完全沒有寫,她收到的最後一封信是一年前……
好不容易回到熟悉的地方,這裏卻沒找到莫文莉想看當然,石華又將莫文莉帶到社區,工作人員也不知道地址,但是她的電話還在,社區工作人員撥打了一個電話,最後還是成功拿到了她的現住址。
莫文莉現在沒有手機,她的手機入獄前交給了她母親。
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好像完全沒聽過的小區名字,她沒有任何印象,“你知道這個地方嗎。”她看著石華問道,她打算直接過去找她母親。
好在新住址距離這裏也是兩公裏,很快兩人就來到了另一棟老舊的居民房,這裏的環境稍微比之前的那塊好一點,估計是因為樓修得比較晚,牆麵並沒有破舊。
莫文莉看著樓房,她知道這裏,但是她沒想到的是這個小區改了個名字。
“你在這裏等我吧。”站在樓下,莫文莉說道。
石華點了點頭。
“312”找到對應門牌號後,莫文莉的心再次開始緊張起來,在糾結了半分鍾之後,她最後還是敲響了房門。
“來了。”讓她沒想到的是,裏麵立馬傳來了應門聲,是男人的聲音,打開門之後,一個光著膀子,有些微胖的光頭男給她打開了門。
“你誰。”一打開門,男人滿臉疑問地說道,他的嘴邊還帶著一口胡渣。
“我……找我……找張潔。”
聽到名字後的男人有些疑惑,但是他轉身大喊,“張潔!有個小姑娘找你。”
說完,客廳裏麵走出一個清秀的短發女人,在看到門前的莫文莉時,她愣了愣,似乎是反應了幾秒鍾,小嘴忍不住張開,瞪大了眼睛,她走到門口,“你出獄了?”她的語氣疑惑又急促,臉上又似乎有些尷尬。
“嗯。”
男人坐在客廳裏麵看電話,還喊她們兩人進來坐。
猶豫了一下,張潔微微笑拉著了莫文莉的手,然後將莫文莉拉到了房中,站在門口處。
門口擺放著幾雙鞋,客廳裏麵亂糟糟的,但是鋪著一層軟軟的榻榻米,椅子板凳亂七八糟地擺在不大的房間,這個房子估計有五六十平的樣子,為了節約空間,電視跟冰箱差點就擠到了一塊,這讓莫文莉都找不到地方下腳。
原來的房子雖然很亂,但是至少還比這個大一些,莫文莉想到。
陌生的場景讓莫文莉不知道說什麽,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小男孩就噗嗤噗嗤推著玩具車從旁邊的房間衝了出來。
“別撞到姐姐。”男人在旁邊叮囑道。
散落在地上的玩具,還剩一半的奶瓶,桌子上的塑料小碗……
“叫姐姐。”張潔拉著男孩,指著莫文莉急忙說道。
“我才不是你的姐姐。”莫文莉說完了轉身離開,徑直打開門走了,張潔左右回頭尷尬地笑,然後就追了出去。
她關上門,似乎害怕房間裏麵的人聽到。
“文莉,你也看到了,我就不解釋了。”張潔歎了口氣,看起來有些疲憊。
“我以為你多驕傲,結果你就找了這種男人,你驕傲的自尊心呢。”一股無名的怒火在莫文莉的心中燃燒,她感覺她被拋棄了。
“我才進去三年,你就忍受不了寂寞,找了男人。”
莫文莉才說完,樓道中響起一聲響,她的臉上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懸在空中的手好像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過於衝動,“我……抱歉。”她趕緊伸過去準備撫摸莫文莉的臉。
“裝什麽呢。”莫文莉一巴掌拍掉了她的手。
“不過你以前就是這樣。”莫文莉冷哼道。
張潔沒有反駁她,隻是臉色不太好的站在她麵前。
“跟我進屋吧,我們慢慢聊。”
“惡心,我不可能進去的。”
“行了!鬧夠了嗎!”
“是我在鬧嗎!”
兩人在樓道中爆發了爭吵。
安靜下來之後,兩人的目光互相盯著對方,“是,我對不起你,但是現在我沒錢了,我不找男人我找你嗎,你養得起我嗎。”
“你不是也恨我嗎,恨我還回來找我幹什麽。”張潔一臉憤恨地說。
“是啊,我恨你,我恨你這麽多年了。”莫文莉咬牙切齒,胸口上下起伏,“我恨你把我生下來!”
似乎回想到那些年的往事,張潔略微低下了頭,“是我對不起你。”
或許是兩人的聲音太大,房間的門打開了,“張潔,過來一下。”男人將張潔拉進門,看了一眼莫文莉,然後關上了門。
差不多三分鍾之後,張潔才從房間裏麵出來。
“文莉,我們不吵架。”
“要是你願意,我盡量讓他接受你。”
莫文莉聞言忍不住冷笑,“進去幾分鍾就是讓他知道我剛剛從牢裏出來,是嗎。”
“你才出來,殺了人,人家怕你啊!”
“要是願意,你就進來,好好說……”
“我跟他,你選一個。”還不等張潔的話說完,莫文莉沉聲道。
見張潔為難的神色,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個字,莫文莉笑了,轉身離開。
張潔伸手抓住莫文莉,往她手裏塞了一把錢,莫文莉一撒,樓道中飄零著滿地的紅色鈔票……
石華站在樓下,依稀能從傳下來的聲音,看樣子她們的交流肯定不順利,直到莫文莉麵無表情地從樓上走下來,結合剛剛在樓下聽到的爭吵聲,他料到了會是這樣的結局。
莫文莉渾身發抖,她想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她的眼睛裏閃著晶瑩的淚光,完全不顧站在樓下的石華,徑直跑了出去,她走了很久,最後坐在路邊抱著頭。
“石華,我沒有家了。”莫文莉抬頭,淚眼婆娑,呆呆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