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子全都漂浮了起來,海麵上黑壓壓的一片,密密麻麻。

錢波劃著舢板,累了,把船槳一扔。

“說說看,你的理解是什麽,我們這回是徹底的安全了是嗎?”

張千帆說:“我也不知道,過去的事情,我大概能記得了,我們去過的那些地方,其實都在這個島上,沒有別的島,也沒有別的海。”

“嗯。”

張千帆好奇地看著錢波,隻有幾個小時的時間過去,錢波好像變了樣。

“你怎麽了?我說了半天,你就回答個‘嗯’?”

“嗯。”

張千帆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海麵上的船仍然還在海水中扔炸彈,隻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張千帆察覺不到波動。

水麵下麵似乎出現了很多人。

張千帆覺得奇怪,問錢波:“我們的船呢?沉了?”

“先抽支煙。”

錢波拿出了香煙,遞給張千帆,忽然間,他看到錢波的鬢角斑白。

“你?不是錢波?”張千帆警覺的問。

“我是。”

錢波坐在舢板上,看著遠處的海麵,說:“我們在這裏很長時間了,就為了找人,有的時候我在想,我到底能不能幫你們張家做點什麽。”

“找誰?”

“你唄。”錢波說,“在海裏那麽長時間,風吹日曬的,我反正是把全部家底全都都砸了進去,當年我從海裏帶上來的那幾塊黃金也都沒了,欠了一身爛債。”

張千帆問:“你的債不是還清了嗎?”

錢波歎息道:“又欠下的,之前就欠下的,原先我就說,我的債也不是我故意欠下的,做生意嘛,無非是帶帶人,倒到信息差,可是你不知道,我做的生意,是救你。”

“嗯?”

錢波大笑了出來:“你看看,我說到重點的時候,你也會‘嗯’?”

張千帆靜靜的抽著煙,覺得時間飛逝,就好像眼前有很多事情都不見了,丟失了,從時間長河中被人偷走了一樣。

“你說話,好像是在刻意避開時間。”張千帆發覺了錢波說話中出現了很多漏洞,以前的錢波說話從來沒有那麽傷感。

錢波說:“行了,煙抽完了,我們早點發個信號,讓人來救我們。”

“船呢?為什麽不喊遠處……”

張千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察覺出遠處在炸海的那條船已經靠近了,但是船上斑駁。

“上去。”

錢波催促。

張千帆和錢波兩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上去,船體上出現了很多海鹽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沒有了生氣。

這條船上找不到任何人,駕駛艙內沒有任何航海日誌,但是在駕駛艙牆壁上的掛曆上,張千帆看見了日期。

“2053年?”

張千帆一度認為是自己眼花了,可能是在海上長時間缺水造成的幻覺,但是錢波似乎並沒有因為日期的變化而感到驚訝。

“時間沒有問題,現在是2053年。”

錢波站在張千帆的跟前,眼神很複雜,其實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對張千帆說,他已經在海裏睡了近30年。

錢波的船在探測到生命跡象的時候,其實也沒有希望能夠在海中打撈到根本不可能存活的他。

但是這些年來他始終都沒有放棄任何希望。

甚至,他拿出了全部的家當,在張家,在黃家,在任何和當初找古海國有關的任何人都聯係過了。

隻為今天。

“不可能,這不可能,我在水下,最多憋氣了三分鍾!”

錢波說:“我知道你很難理解現在的情況,當初我在海裏找到關於你的生命跡象的時候其實我也不太相信。海啊,這可是海,不是陸地,不是天空,不是有氧氣的地方!”

錢波的情緒忽然變得焦躁起來。

他站在張千帆的跟前以一種長輩般的口吻對著他喊道:“張千帆,你他媽在海裏幹什麽了?你是怎麽在海裏活下來的?你和古海國人到底做了什麽交易???”

在錢波的心裏有太多的疑問了,因為一個正常的人類在海裏超過一天都無法存活下來,張千帆是正常人,不是神仙,不是龍王,30年……錢波沒有放棄,但也沒有抱希望,可是偏偏讓整三十年後今天,在他雇傭來的打撈船返航時,他檢測到了生命信號,重新跳進了海裏。

而在張千帆的心裏則我認為在他浮出海麵的那一刻,時間,時光,時空……乃至於這片天地,都在一個非常特殊的時刻產生了重疊。

海天一色,人水不分。

在這個隻有兩個人的對話裏,在這艘鏽跡斑斑的漁船上,張千帆徑直走向了船艙。

“你在找什麽?”

“錢波,我相信你的話,但是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究竟是怎麽了?”

張千帆找到了一麵鏡子,在鏡子裏,終於看見了自己。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不能夠在鏡子裏成像的原因了。

他根本不屬於原先的那個時空,或者說,在那個時空裏一切都是合理的,唯獨張千帆的存在是不合理的。

他停了下來,說:“我如果再離開,能不能給未來,或者過去的我留點什麽信息?”

“能。”

張千帆在船艙牆壁上刻下了一些話,但是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刻下了什麽,好像很多事情都忘記了。

他坐在船艙的最下麵,突然聽到錢波的身上傳來了對講機的聲音。

“錢老板,你在哪裏?”

錢波拿出了對講機,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回答:“廢船的船艙了。”

對方問:“找到張爺了嗎?”

“找到了。”

對講機裏的聲音消失了,張千帆也站了起來。

“行了,回去吧,我他媽站在這裏,聞到的都是海蓮花的味道。”

錢波笑了笑:“還抽煙嗎?”

張千帆沒有說話,回到了甲板,遠處來了一艘很大的打撈船,船上站和一行人,正在用望遠鏡看著這邊。

張千帆朝遠處揮揮手。

錢波說話了:“老張,想想,回去之後,很多人和事,都變了。你怎麽辦?”

“去垃圾巷。”

錢波點了點頭,“虎爺不在了,那個地方暫時空著,等我把手頭上的事情處理好了,再去找你養老。”

“好。”

兩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