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母聽到這些話倒臉色未變,好像沒聽出什麽異樣,再次提起讓對方一家償償新上的菜打圓場,一場飯繼續吃下去。
當晚的飯局上裴男男一直保持得體的微笑,不論對麵的人說什麽話她聽她都接著,沒什麽不悅,可這樣被人當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評頭論足,心裏多少是有些不舒服。旁邊的宋璋亭幾乎與裴男男是一樣的情況,被問工作、問收入、催婚姻,他都點頭微笑說些場麵話,從頭到尾溫順至極,全部由宋母張羅圓場。於他二人而言,一切像是場演出。
一餐飯吃完已是晚上九點左右,那家人要回酒店去休息,宋母讓宋璋亭去幫忙叫了出租車把人送出去。裴男男接到馮德勤的信息需要一份資料,但她翻遍手機也沒找到,就需要回公司拷貝一份,便找衝宋璋亭小聲交流後讓他和宋母一起先走,自己再繞回公司。
“你現在的工作要這麽辛苦嗎,這麽晚了還要資料,還立即馬上就要,上司是不是有些太過刁難。”宋璋亭有些擔心的詢問。
“沒辦法,高齡半道入職,很多事情從小做起。好了,我先走,阿姨那邊你就幫忙說一下。”裴男男揮了揮手後匆匆離開。
下階的時候裴男男又遇上蔣東在與友人作別,友人們熱情地說著下次相約再聚,又問蔣東車停在哪裏,蔣東則擺擺手表示自己坐地鐵來的,引來友人們哄然一笑,說他現在是環保出行。
裴男男覺得這種時候也應該有默契地不要打招呼以免多生枝節,拉開車一輛出租車坐上去報了公司的地址。就在裴男男係上安全帶的時候車窗被扣響,蔣東彎腰隔著玻璃示意。裴男男降下車窗後蔣東就詢問能不能搭趟順風車,他要回公司處理些事情,剛聽到裴男男說的地址知道是正好同行。
這種情況下裴男男沒理由拒絕就欣然點頭,蔣東便拉開車門坐入內裏。
“這麽晚了還回公司,是有多要緊的事情?”裴男男問。
“笨鳥先飛,事情早點做完才能讓領導省心。”蔣東玩笑般回答著,然後又解釋說:“其實是剛回國不久,我在國內沒有從業經驗,既然能拿到工作還是勤勞點好,免得被挑剔。時差還沒倒過來,晚上失眠也是無聊,不如把沒事完的事情帶回去處理。”
裴男男笑了笑,想著看來有著同樣受著新手困擾的人不止自己,心裏多少平衡些。
回到公司後裴男男去拷貝資料立即發給馮德勤,但馮德勤卻因為晚等一個小時而特意發來一長串語音提醒她以後不要再犯這樣的錯誤,告誡應該有預見籌備思維而不是遇事再想辦法解決,認為她現在所做的工作太沒有前瞻性,沒有用心。
“你應該有預備的將近期我可能需要用到的資料隨身拷貝攜帶,而不是讓我等你一小時。”馮德勤在那末最後補充一句,再無其他的話。
裴男男站在漆黑一片的辦公廳內,唯有麵前電腦的屏幕上亮著光,聽著這樣的指責心裏的委屈不可抑止。她是真的有盡心盡力想把工作做好,事無巨細從頭學起,可以虛心接受指教記住這份提醒。但在這麽晚的時間裏,穿越小半個城市回來取資料後沒有半句感謝體諒,唯有一通指責,誰能欣然接受。
心裏的難受鬱悶翻騰,但裴男男也並沒有因為這種情緒而意氣用事,僅緩了兩秒情緒後,就打字回複了馮德勤感謝她的提醒,一邊拷貝資料,一邊掏出隨身的本子記下這則工作注意事項避免再犯。
蔣東從自己的辦公位置上拿了文件出來時正好聽到馮德勤的語音信息,就暫時沒上前走近,而是暗中觀察。他看著裴男男在黑暗中沉默,再迅速收拾心情回複消息記下事項,不怒不喪,不由唇角微揚。
片刻後,蔣東走近以手中的文件袋輕輕扣擊工位邊沿,詢問要不要一起下樓,畢竟現在挺黑的。
“你脾氣真好,這樣都不生氣。”在下樓的路上蔣東笑說。
“不是脾氣好,是現在沒發脾氣的資格。有幾兩重說幾兩話,有多少底氣才能發多大脾氣,她是領導上司有這個資格。要是哪天我做到了那個位置,也許會對自己下麵的人有同樣的要求呢。”裴男男笑答。
“看來,你是個信奉忍辱負重,厚積薄發的人。”
“沒那麽高尚的覺悟,可能隻是……笨鳥先飛,腳踏實地,三思後行。”
聽到這話蔣東先是蹙眉,然後笑說:“我父親應該很喜歡你。”
“什麽?”
“腳踏實地,三思後行,是我父親的人生格言。”
裴男男有點意外,一時間不知道接才能好,蔣東則伸手推開大門示意裴男男先出去,此事蓋過再不提及。兩人一起走出大樓後在路邊作別,蔣西攔下一輛出租車,拉開車門送裴男男坐上後互道明天見。
剛送走裴男男,蔣東的手機就接到一通來自於蔣西的電話,他邊走邊接起,就聽到蔣西在那邊的詢問:“今天是這個月固定回家的日子,你是不是忘記了。大伯見你一直沒回來就總朝門口看,趙姨原本想打電話問問他又製止了,我就是打給你問問情況。”
“沒事,就是回公司取件東西順便與人說了幾句話,我這就回來。”
“這麽晚了,公司還有人嗎?”
“有呢。一個腳踏實地,三思後行的人。”蔣東隨口應著拉開一輛出租車坐進去,順便再換了話題問:“你呢,證件拿回來了嗎?”
“拿回來了,順便還借了本書。”
“書?”蔣東沒聽明白不過也沒太在意,畢竟蔣西從小就不按章法出牌,做事情隨心所欲,他做出什麽事情都不會令自己奇怪。
“真是不好意思,白天讓你跑派出所接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好啦,說什麽見外的話。我是你哥,從小不都是這樣,習慣了。”蔣東笑說。
在電話裏閑聊幾句後蔣家兩兄弟結束對話,蔣西放下手機看到微信上一則好友添加通過的消息,是裴桑桑通過了自己的申請。
“你好。”蔣西發過一則消息打招呼,可完後才留意到時間已經不早,就又接著再發了一則“晚安”,然後秉承著著不再打擾人的原則收起手機。
而此時的另一頭,裴桑桑對著微信擰上眉頭,不明白這是哪一出。哪裏有人加上人微信後開頭打句招呼,不等對方回複就緊跟著一句晚安結束對話的,還真是自己開的場自己再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結束,以至於裴桑桑才打了一半的那句“你好”都沒發去,然後不知道應不應不應該說點什麽。
正在糾結時,從客廳傳來開門的響動,裴桑桑立即放下手機拉開臥室的門去看,見到黑暗中裴誠誠挎著背包進來,隨手將一隻籃球放到鞋架上麵。據裴桑桑所知裴誠誠是不打籃球的,這會兒又拿回來一個就有些好奇,便問他什麽時候有這愛好了。
“唉喲姐,嚇死我了。”裴誠誠捂著胸口大吃一驚。
“是安琪送的,說回頭拍個體育類主題的素材。”裴誠誠壓低聲音說著,然後朝主臥的方向瞥過一眼,走近說:“我今天回的晚了點,皇後娘娘沒發脾氣吧。”
“放心,皇後還沒回宮呢。”裴桑桑知道裴誠誠這是說陳慧秋,順著話接了句後轉身回到屋裏。
剛轉身的功夫裏背後客廳的門又傳來開門響動,裴誠誠以為是陳慧秋回來了就立即閃身到自己臥室門口,打開燈,將外套脫下甩進屋裝出居家的樣子,以免被發現歸晚,直到弄清楚進門的人是裴男男才鬆下一口氣。
裴男男進門看到兩人的神情各異,但沒有過多詢問原因,換鞋後提著自己的挎包進入臥室,取自己的衣服物品前去洗漱。
裴誠誠伸著脖子以目光追隨裴男男一圈,看她進入洗手間後雙手環臂地走近裴桑桑拉了拉她的手臂,低聲說:“二姐,你有沒有覺得大姐最近越來越不愛說話了,看著神神秘秘的。每天早早出去,晚晚的回來,搞得跟地下工作者一樣。”
“你要是好奇,自己去問。”裴桑桑聽著裴誠誠的話想到今天送手機時發現的不合理,不過她並不想在沒有確切信息情況下多論是非,便隨口應付裴誠誠一句後轉身要進屋。
“二姐,二姐,我有個事兒想請你幫忙。”裴誠誠堆上笑臉,一把拉住裴桑桑的手臂。
“不幫。”裴桑桑斬釘截鐵回敬。
“我都還沒說什麽事兒呢。”
“準沒好事兒。昨天的教訓,我還記憶猶新呢。”
“不不不,這次真不是。是真的有正經事兒,關係到我未來前途的。”
“你說。”
“你知道,我和安琪經營了一個賬號,現在流量還不錯。我們就想開個工作室好經營,可能還要招一兩個專門做剪輯的人員,那麽……就需要點初始啟動資金。想向家裏要點錢,哦不,借點錢,你能不能幫我先探探家裏的口風。”
聽到這種想法,裴桑桑立即蹙眉看向裴誠誠,說:“你現在可是臨近畢業,家裏都想著讓你找個單位上班實習呢。前天我還聽爸說到他約了個在建築公司的同學喝酒,打算安排你過去麵試,你這個節骨眼上要自己開工作室,這不是想捅馬蜂窩嗎?”
“是這個道理。原本我是想自己說的,可這不是沒找著機會嗎,爸媽現在置氣鬧離婚,我更沒機會開口。奶奶肯定是不支持的,她就覺得公家飯碗才硬。大姐吧……你也看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看我就跟看空氣一樣。我就隻能指望向你了,二姐,隻有你能救我於水火。”
“我又不是消防員,你哪兒能天天就指望我給你救火撈你?”
“姐,我的親二姐,您不是消防員,您是仙女兒,救世仙女兒。拜托拜托!”裴誠誠雙手合十,開始迅速的賣乖求好。
“唉,這事兒你先緩緩吧。”裴桑桑想了想,抬手一指牆上的鍾又說:“你看,都這個點兒了媽還沒回來呢。這口氣是置得又深又長,要是不先解決這個矛盾,你這事兒誰提誰找死,我可不當犧牲品。”
“二姐,咱們家裏就你對我最親最好,要是離了你怎麽辦呢……”裴誠誠一聽裴桑桑鬆口,立即就要貼過來抱上她的手臂撒嬌。
“咿……你走開,走開……”裴桑桑被高自己一個頭有餘的人忽然作小鳥依人狀的姿態嚇得後退,齜牙咧嘴地抽出手臂,嫌棄地擺著手趕緊回屋關門。
當晚,裴桑桑一直等到很晚,想在陳慧秋回家後能聊一聊,完成裴老太太交待的事情,疏導誘勸一番來修複父母間的關係,但是她直到深夜困乏著實在抵不住倦怠而沉沉睡去,也沒再聽到客廳門被打開的聲音。
第二天,當清早醒來後裴桑桑來到客廳看到空空如也的早餐桌子,和坐在沙發上握著拐杖一言不發的裴老太太後,知道事情朝著更壞的方向發展了。這一晚,陳慧秋徹夜未歸,這是史無前例的事情。
裴桑桑去廚房做早餐,將前一天晚餐時沒動的食物挑著加熱,再煮了個粥送上餐桌,正好就遇到裴立業提著外套出來順勢坐下,裴誠誠也收拾好背包放到沙發上後拉開椅子坐下。
喝著粥時裴誠誠極不走心地問了一句怎麽用小炒肉配粥,真是太膩了些,裴桑桑在桌下麵踢了他一腳,打眼神兒示意他別再拱火,旁邊坐著的老太太已經怒氣值上頭。
“立業呀,你媳婦昨晚沒回來,你知道嗎?”終於,裴老太太開了口問向正在吃早餐的裴立業。
“知道。她說跟同學一起住,敘舊,不回來。”裴立業回答到。
“什麽同學?為什麽住酒店不回家?她沒家沒口嗎,這麽徹夜未歸成什麽話。”
“她那麽大個人,又不是小孩子,住就住唄。”
“你這話說的,好像還是我多管閑事了。”
“不不不,媽,我沒那個意思。”裴立業一聽氣氛不對,趕緊放下手裏的碗笑著抬頭解釋,又說:“我的意思是,她一個成年人不會有什麽事兒,住一晚也沒什麽。”
看裴立業解釋的並沒有讓裴老太太解氣,旁邊的裴桑桑邊走廚房出來,邊趕緊接話找補,說:“奶奶,我爸的意思是媽在外麵和同學一起聊聊天,散散心,說不定就想通了,消氣兒了。距離產生美,住在外麵的時候才知道家裏的舒服和好,能冷靜下來想事情。”
聽裴桑桑這樣講裴老太太覺得才有些道理,一切歸到還是修複關係這個點上,她就暫時先放下悶氣暫時不再多指摘。然而,才安撫完這點情況,下一刻隨著屋門被打開,事情就朝著更差的方向發展。
陳慧蘭回來了,手上提著袋子,穿著一身新衣新鞋,鞋底邊沿處有泥跡,臉色看起來疲憊而又帶著幾分興奮愉悅。在換鞋進屋後陳慧蘭從袋子裏取出一小束紮在一起的綠植插進桌上的花瓶裏,小心地去添水後放回桌上左右擺弄一番後才心滿意足。
“媽,你這是從哪兒弄的?”裴桑桑詢問。
“山上采的。這種樹我老家的山上就有,折兩根見水就活,好養,放在能在瓶子裏能一直活到入冬呢。”
“山上?您昨晚去山上了?”
“嗯,露營,傍晚上去看日落,早上等日出。”陳慧秋一邊去取杯子倒水,一邊興致勃勃地跟裴桑桑再接著講,說:“我在涇城這麽多年,從來不知道那涇河山上的風景那麽好。日落的時候晚霞映著半個涇城特別漂亮,早上的時候又有朝霞,我跟你講,那真是眼見為實,比畫兒上、電視上的都好看。我從前怎麽就就沒想過去看看,感覺這幾十年白白浪費。”
陳慧秋分享得高興,裴老太太一聽卻是瞬間換了臉色,裴桑桑也在心裏暗呼不妙,前麵自己好不容易鋪墊的一切全作廢不說,這還來了件火上添油的事,沒救了。
“立業,聽見沒。”非老太太不直接向陳慧秋說話,而是望向桌上的裴立業。
“聽見什麽?”裴立業詢問。
“沒什麽,沒什麽。”裴老太太輕哼一聲後笑著拖長聲音,撐著拐杖起身才又再接話說:“也就幾十年白白浪費而已。咱們家,可委屈大了人家了。”
一聽這話裴桑桑趕緊要打圓場,希望老太太與陳慧秋不要起衝突。不過,在她說話前陳慧秋先將她擋下,笑說:“話不是這麽說,我沒那意思,沒怨誰沒怪誰,這話也就是說說風景而已,您老別找個角尖兒就朝裏扣。”
“我朝裏扣?你一晚不回家,跟著別人去看什麽日落日出,這是個為人妻為人母的做法嗎?回來還一通什麽白活了的話,說給誰聽呢。”
“真不是說給誰聽的,我就是隨口一說。您就是心裏有氣,看我就上火,聽我張嘴就全是刺,那要是這麽著,以後我就不能在您麵前說話了。”
陳慧秋耐著性子想解釋,旁邊的裴立業也趕緊搭話,說:“媽,慧秋真沒那個意思。您別多想。就是去玩了一趟,沒多大個事兒。”
“你這話說的,還像是我小心眼兒,多心了?”裴老太太轉向裴立業。
“媽,當然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就是覺得,一個女人徹夜不歸家,在外在逍遙是對的?你看看這飯沒人做,家務沒人處理,這算怎麽回事,我一大把年紀說幾句公道話還不行嗎。哦,是我老古董了,是我不懂你們年輕人……”
“媽,您別生氣,我真沒這個想法……”
眼看裴老太太將話鋒轉向裴立業,陳慧秋就轉身去廚房離開這場話局。
客廳內,裴老太太與裴立業你來我往的又說了幾句,處處壓著,即解釋不清楚又接接不上話,背對著客廳的陳慧秋在廚房邊收拾邊暗自聽戲。
“唉呀,時間晚了,我要趕緊上班去。”
裴立業向來不攙和女人間的鬥嘴爭論,這樣被裴老太太一懟更是無語,恰好再抬頭看到時間差不多,就起身收件自己的東西出門去上班,將自己從這通亂麻裏抽剝出去。
裴立業匆匆出門,陳慧秋轉身回到客廳從桌上收拾掉裴立業用過的碗筷去廚房。裴老太太瞥過她一眼雖然依舊不悅,但想到大局為重,不想將場麵鬧得更難堪就沒再多說,撐著拐杖返回自己房間。
客廳恢複了平靜,裴誠誠眼珠一轉就來了心思,邊拿著自己用完的碗筷回廚房邊說:“媽,你倒是提醒了我,我也一直聽說涇城山上麵風景好,回頭去上麵拍點視頻素材。”
“你快畢業了,多操心點找工作的事,別整天拍這拍那的,又不能當飯吃。”陳慧秋邊洗碗邊說。
“媽,這你就不懂了,這叫個體戶自由經營者,國家現在鼓勵這種呢,我拍視頻剪素材發出去有流量將來就能恰飯,就是正經工作。”
“說破了天,有五險一金嗎,有退休保障嗎,看病上學能有補貼嗎?”陳慧秋邊擦碗瀝水邊反問。
“媽,你要這樣說可就聊不下去。”裴誠誠麵露難色。
“沒有是吧,那你說個什麽。也就你一張巧嘴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花的。真要那麽好不都去幹這個了,為什麽那麽多人還想著要找工作上班呢,別老覺得就自己多聰明獨到,多把心思放在學習和畢業工作上麵才是正經事。”
裴誠誠眼看自己說不過,就衝裴桑桑使眼色。裴桑桑本不想搭腔,但為了氣氛不太僵就還是打圓場,換了個話題詢問陳慧秋要不要坐下來吃早餐。
“不了,早上在山頂吃過。我洗澡換身兒衣服要去上班,今天是老人慰問走訪日,得早點去準備。”陳慧秋放好洗淨的碗筷到架子上後麻利地擦幹淨手,轉身離開廚房。
“你看,我就告訴你這事兒行不通,家裏不會支持的。”裴桑桑收拾東西進廚房,衝裴誠誠反饋了一句。
“二姐,你說他們還要置氣多久?”
“不知道。”裴桑桑看了看時間,然後問裴誠誠早上是不是沒課,要是有的話這個點該出門了。經由一提醒,裴誠誠抬頭看向時鍾,立即像火燒了屁股的貓一樣跳起來,跑過去抓起書包就趕緊換鞋朝外跑,出門後跑了幾步又折回來抱上籃球,劈裏啪啦的下樓。
當天裴桑桑是值輥班,所以不急於去醫院,看著一家人離開後的客廳整潔中又帶著點淩亂,她走過去將沙發上的墊子抹平,桌上放歪的杯子擺好,拿起抹布做日常打掃。
主臥的門打開後陳慧秋提著包走出來,換鞋打算去上班,裴桑桑想了想後去迅速收拾垃圾提上,喊著等一等後跟著陳慧秋一起下樓。
陳慧秋一看裴桑桑的架勢就知道她不是真心倒垃圾,而是找機會來說話,便笑著邊走邊直接戳破裴桑桑的意圖,問她是不是被裴老太太安排了任務,就是不知道她是來當臥底,還是當說客。
這話一擺明裴桑桑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不好再打馬虎眼的默認。
“我不僅是給你奶奶當了快三十年兒媳婦,還在她手下當了十幾年下屬,她的脾氣我太熟了。架子高,心氣兒高,見不得人忤逆,認準的理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可是呢,她又覺得自己下場與人理論很掉價,特別是後輩下屬,這時候就會找中間人。咱們家男男不會接茬,誠誠指望不上,可不就是你能當她的大任了。”
“那臥底和說客,不一樣嗎?”裴桑桑問。
“要是當臥底,就說明老太太還不著急,就是想稱觀察我然後再想招。要是讓你當說客,就說明她還挺鬧心著急的,就想著我趕緊服軟拉倒。唉,你跟我說說,她讓你告訴我什麽?”
“奶奶其實還是希望家裏氣氛好,能和睦吧。她也覺得有時候說話不中聽一些,她本意不壞,不過就是嘴上習慣了而已。您也說了您了解她的脾氣,那更應該知道這點,幾十年都過來了,都是一家人沒有隔夜仇,奶奶都願意服軟,您就算再生氣,也想想她其實挺不容易,對您在實事兒上其實都是向著的,您要不這次要不就算了吧。別為了一兩句閑言碎話相互難受,我們看著為你們著急。”
“聽你這話,那就是說客了。她這是給你訴了不少苦,講了不少心酸吧,瞧把你感動得。”陳慧秋側眼打量了裴桑桑之後笑說。
“媽,話不能這樣說,這也是我自己的想法。您看,咱們家雖說不是大富大貴,但也一直和和美美的,您和爸這麽多年也吵過架,沒出過大矛盾吧,犯不著一時來氣上頭就說離婚這種事,傷感情。”
“桑桑,我想你和你奶奶還有其他人都覺得這是一時來氣的事,三十年都過了,怎麽就不能再多忍忍的事。可是……換個角度想想,忍了三十年,或許萬一我就是真的不想再忍呢,一件事情堅持的久了就是對的嗎?”
“媽……”
裴桑桑還想說什麽,陳慧秋停下腳步轉身與裴桑桑直麵相對,笑說:“你說的是有道理。你奶奶除了嘴上碎,實際裏於公於私對我是不賴,我都記著這些好。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明白的,說了或許你這個年紀也不會懂,反而會覺得我大約是越活越造作矯情。隻一件,為什麽就在這件事情上你們都認定是我應該服軟低頭呢,我才是那個鬧得家裏不平穩的人呢,有沒有想過?”
“那是因為您是家裏主心骨,一家上下都靠你操持,離不開你。”
“那麽,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因為有需求才覺得我重要,其實要的不是我的心態轉變,而是我回去繼續做那些責任呢。不管我心裏怎麽樣,隻要我再照舊和從前那樣做事,也沒人會在意了。”
一時間裴桑桑有些語塞,答不上話來。
“好啦,不管怎麽樣咱們一家人都是一家人,還有你們三姐弟呢,放心。”陳慧秋輕拍了裴桑桑的手臂後轉身繼續向前,離開小區前去上班。
這一趟的勸和之路算是中道崩殂,無功而返,待裴桑桑回到家裏時麵對裴老太太的詢問時裴桑桑堆著笑臉說會再找機會勸,裴老太太便有些不悅,握著拐杖走了幾步後詢問陳慧秋還有說什麽嗎。
裴桑桑覺得如果轉達原話無異是火上澆油,就挑了些好聽話編進去交差,隻說陳慧秋的氣消了大半,再找點台階應該就能下。然後又趕緊說看著這周末應該天氣不錯,郊區濕地公園的桂花開的不錯,她準備到時候組織全家一起去秋遊賞花,換個環境心情肯定能把事情說開。裴老太太覺得這個點子不錯,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轉身去陽台收拾花草澆水,總算不再置氣。
背對著老太太後裴桑桑暗自吐出一口氣,想著總算暫時先穩定局麵,真是累。
下午,裴桑桑去醫院上班,看了下排班她還是在換藥室,換工服時遇到馮珍也進來換衣服,便說記得她今天是早班,怎麽也這和麽晚才到。
馮珍聽到這話就一聲歎息,說昨晚她父親又喝醉了鬧事,把家裏砸了個七七八八,她母親就鬧著要死要活,折騰到半夜後鄰居實在受不了就報了警。大晚上的一家人去派出所調解到早上才終於消停回家,她母親回家就躲在屋時哭,他父親倒頭就睡,留了一屋子亂攤子給馮珍收拾。
“你手劃破了。”裴桑桑看到馮珍手背上的傷口後提醒。
“收拾玻璃的時候劃的,沒事兒。”
“你來我那兒,我給你消毒處理下,免得發炎。”裴桑桑叮囑。
“嗯。”馮珍點頭應著,跟在裴桑桑後麵出去。
剛走到樓道裏,兩人迎麵遇上領導帶著一隊人在各處做工作巡查,看到輸液區垃圾筒裏的生活垃圾和醫療垃圾的分類沒有做到位,就在巡查本子上認真地記了一筆,並叫出負責的護士進行現場教導,又問了一則清理歸類的細化問題,結果這護士支吾著答不上來。
見此,領導順手點名叫了在實習期的裴桑桑與馮珍回答問題,好在馮珍的專業過硬答上來,領導這才沒再繼續多說什麽,帶著人離開去看下一處。
待巡查的人走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男士進來,人長得眉清目秀,身量不高但勝在勻稱,看起來很好與人相處的樣子,是藥房是配藥師,姓劉。
劉藥師了幾張創可貼給馮珍,說剛才在大廳遇到時看到她手背有劃傷。裴桑桑一看這場麵就知道自己有些多餘,便拿起器皿盤暫時去旁邊做事,不當電燈。
劉藥師對馮珍的喜歡算是人盡皆知,但馮珍一直沒有明確表態回應,兩人之間的關係僅維持在男方追,女方尚未反饋的階段。裴桑桑覺得他們挺合適的,也和馮珍聊過兩次這方麵的話題,不過馮珍每次都說暫時不考慮戀愛的事,隻想先考到中級護師資格證,不想一直隻當個普通護士。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邊的裴男男還在兼著助理的工作,坐在會議室的後排座位上抱著電腦記錄會議內容,她盡量以最快的速度打字,但奈何會上人員說話的速度比她的手快,所記的內容總有缺失,她隻想著待會兒回去再聽回放錄音補全。
馮德勤輕扣兩下桌麵邊沿,裴男男立即抬頭,看到是她麵前的平板電腦顯示電量低,她就先放下電腦從包裏取出充電線過去接上電源口,隨後蹲身想在會議桌下尋找插頭。
然而,裴男男沒想到的是,桌下麵她見到的卻是尷尬場麵。馮德勤當天穿了身過膝的套裙,坐在會議桌邊雙腿側疊很是得體與職業,坐在旁邊的甲方負責人翹著腿腳正在輕輕晃動,皮鞋有意無意地碰到她的裙角與小腿。
裴男男一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或許這點小事情隻是無意識的,同時也迅速明白她不應該有任何異常聲色,就插上電源後打算起身離開。卻不料,隻聽得一聲厚重桌麵的悶響傳來,裴男男的頭上陣生痛,是她在起身時沒留意角度撞上桌底,正講著課件的同事停下,整個會議上的人都立時抬頭朝她看來,那雙皮鞋立即後縮著轉到另一則。
裴男男臉色漲紅,尷尬地說著不好意思起身坐回原位,馮德勤則神色尋常地看過她一眼,然後換了個座姿繼續淡定從容地開會。
會議在半小時後結束,送走甲方後馮德勤就叫了裴男男過去,讓她馬上將會議紀要發出來通知到各相關部門配合。裴男男趕緊解釋自己還要一些時間整理與複核,但保證會在今天內發出。
“工作要有時效性,你晚幾個小時,做執行的人員每個人都晚幾個小時,一整個工作的進度就要拖上更多。我們這個行業的特點就是高速高效,明白嗎?”
“明白。”裴男男動了動嘴想說話,但又咽回去,隻回了兩個字。
“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要求過分了?”
裴男男沉了沉氣,抬頭說:“如果說沒有,那肯定是假話,畢竟我現在身兼兩份崗位精力有限。不過,我覺得理論這些意義並不大,我會盡快做好能做的事情,這是工作不是私人恩怨場所,您是上司,我是下屬,我應該盡量完成任務。”
裴男男說得不卑不亢,馮德勤臉上的神色沒有什麽變化,隻是在打量過她後繞過辦公桌邊走動兩步,彎腰從抽屜裏取出一張購物卡遞給裴男男。
“我不喜歡欠人東西,就當賠你的衣服。”
“衣服洗過就能再穿,不用買新的。”
“以後要跟著我出去見客戶,穿點貴的是為公司形象。”
馮德勤堅持遞出,裴男男不再過多推辭,接過購物卡。
從馮德勤的辦公室出來後裴男男在分析眼前的情況,照理說她現在是秘書崗,隻能負責日常外輔事務,陪同見客戶出差是助理崗位的事情。現在因為沒有助理所以她暫時頂替處理一些事情,可見客戶這種事她沒資格,現在馮德勤忽然提起以後要帶她見客戶是不是一種對她肯定與改觀的信號呢?還是,因為自己剛才那一撞所導致的其他反應,不過是小利小惠的封口與警告,讓她明白不要亂說話?
正在裴男男拿著購物卡走神疑惑時,蔣東走過來放下一杯飲料說是作為新同事請客全員,並在目光掃過購物卡後詢問她打算什麽時候去購物,自己正好也有張卡快過期要去用掉。
“哦,沒想好呢。”裴男男回神。
“那就晚上吧。”
“不行呢,今晚我有個同學聚會。”
“那就周末。”蔣東笑說著將飲料朝她麵前推了推。
蔣東是個讓裴男男覺得很矛盾的人,即有著種頗具細節的紳士作派,能夠於微小處察覺到人與事的導向需求,使人與之相處中備受照拂,又有著那種自信掌控一切的居高者氣質,對人對事有種隱形控製引導力。在裴男男的生活裏,她見過兩種特性中擁有一種的,但沒見過能將兩種有矛盾性質特性溶於一身的人,不禁令她好奇這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
出於好奇,在茶水間遇到人事的同事時她隨口打聽這位新同事的情況,同事則笑著說公司不反對辦公室戀情,裴男男立即鬧了個臉紅,解釋並不是那樣。
“不是哪樣?他早上才調了你的檔案去了解,這會兒你又來打聽他,雙向奔赴呢。”同事笑到。
聽到這話,裴男男就不好再多說什麽,添了茶水後先行離開。
剛一走出門,同事立即叫住將一盒名片遞給她,說這是給她印的新名片。原本秘書崗位是不印名片的,但因為目前馮德勤的助理一直招不到合適的人選,裴男男需要兼職任一些工作,就替她印發名片方便派發,讓她確認一下信息無誤。
裴男男抽出一張確認沒有問題後同事先行離開,裴男男的手機正收到馮德勤發來一串語音信息,她順手將看過的名片塞進口袋,掏出手機邊接邊信息返回位置。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邊裏,裴誠誠穿著籃球服在操場上正賣力地拍著球跑,試圖三分投籃,可到底是因為不愛好且不擅長這個項目每次都失敗,最後筋疲力盡地坐到地上撐起雙臂,攤開雙腿,衝旁邊舉著設備在拍攝的安琪擺手表示停下。
“不行了,不行了,太累了。”
“等會兒,再拍兩條,素材還不夠。”安琪走近蹲下說到。
“我就不愛好體育鍛煉,幹嘛非要拍這個。”
“咱們的人設主題就是校園情侶,得陽光積極,滿足人們對校園生活的想法。我看了幾個類似的號,最近出的全是體育類的,我們不能落下。”
“這不就是騙人嗎。”
“什麽騙人不騙人,這叫包裝,人設營業。現在那些明星藝人個個都是天仙王子不食人間煙火,哪個不是包裝的人設,還真當那些人不吃不喝不睡呢,咱們這些已經夠真實啦。”安琪皺皺鼻子說著,隨後又問說:“工作室的事兒你們家怎麽說?我們家我說通了,能拿出三萬給我支持。”
裴誠誠有些為難,想了想之後放緩語氣說:“安琪,要不這事兒緩緩?我想先畢業。畢竟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學,一個專業學了四年,要有始有終有交待才好。”
“那也行。”頓了一頓後,安琪又說:“其實我也想向你道歉,昨天話說重了,你認真上課是對的,我不能總站在我的角度想事情,也要考慮考慮你。你要開始做畢業設計,是得多留些精心在學校,賬號的事情我有更多時間就來來處理,你不用管。”
安琪懂事的分析令裴誠誠深感欣慰與幸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後撐著地麵起身,再把安琪拉起來讓她站遠些,自己準備好再拍下一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