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陳慧秋基本結束今天的走訪工作,最後一站到所負責區域內的敬老院,給老人們提前送上中秋節禮物,將幾箱水果交給食堂,最後在院中間與一眾老人合照。

本來到了該離開的時間,但院裏的老人們都紛紛挽留讓陳慧秋多坐一會兒,一來是因為這些老人平時太過無聊,能見到個人就想多說幾句話,二來則是她們真心喜歡陳慧秋。

能住在這裏的老人有的是沒有子女贍養,有的則是子女嫌麻煩,各有各的難處,陳慧秋這個街道副主任倒是記得他們,逢年過節都會過來,平時有時間也來走動關心,老人們都會說起陳慧秋比自己家的兒女還要上心。

“陳主任呀,你公婆家能有你這麽個媳婦,那可是上輩子修了福。”一位老太太說到。

“就是就是,我要是有這麽好兒媳,睡著都能笑醒。”另一位老太太接嘴。

“好兒媳中遇不可求,這跟大海裏尋寶貝一樣,你們就別羨慕啦。”

“那是那是,我從前住在家裏時想喝碗排骨湯,都得看媳婦臉色……”

“陳副主任真是好……”

在一眾誇講中陳慧秋笑著攏了攏頭發,嘴上忙不喋地說著過獎了,自己就是做份內的事情,但她心裏多少還是有些得意欣慰,自己處處與人為善,遇事做得盡心盡力,終歸不是一無所獲,至少還是有人耳聰心明。對比外人的盡是豔羨,想到裴老太太對自己這麽多年的態度,她愈加覺得自己不值得。

從敬老院離開後的陳慧秋心情不錯,與街道辦的同事作別後她拐進菜市場,按著三個子女喜歡的菜今次買了一些,在賣排骨的攤子麵前猶豫了一下後走開,走出兩步又再走回去讓多斬兩根排骨,想著回去煲一窩燙。

提著菜從菜市場出來時陳慧秋遠遠看到裴老太太與人邊走邊說話,隔著馬路她聽不到二人談話的內容,不過多看幾眼後陳慧秋認出一起走動的人是街道辦的老主任,也就是自己那位即將退休的上司。

晚上陳慧秋如往常一樣在家裏做飯等眾人回來,最先回來的是裴誠誠,滿頭大汗不說身上還沾了許多灰土,陳慧秋一掃眼就讓他趕緊去洗澡換衣服,否則不許坐沙發。

裴誠誠拖長著聲音答應,然後看家裏四下無人就湊近到廚房,說:“媽,我剛在車上看到奶奶和你們那位主任在散步聊天,應該是為你升職的事在做鋪墊呢,我先恭喜啦。”

“你知道什麽,就你想的美。”陳慧秋邊切菜邊反駁,可心裏其實也是這樣想的。

“媽,你看,奶奶嘴上不饒人其實心裏是向著你的,背後幫你使勁兒呢。您就別生氣啦,生氣多了容易長皺紋。咱媽人美心善,可不能因為生氣就長皺紋,不值當。”

“喲,難得呀,你也有一天會關心你媽我?還這麽小嘴兒摸蜜,說吧,圖啥?”

“唉呀,媽,您看您這就俗氣了,我就是心係咱家,您怎麽就覺得我是圖謀不軌呢。”

“軌不軌我不知道,但無事獻殷勤就是不簡單。你要不說就趕緊走開,別站著礙事。”

“那我說啦,您就得答應,成不成?”

“不成。少給我下套。”

裴誠誠是覺得自己這個母親真是太精明了些,處處都留著心眼兒,句句嚴防死守,根本不著自己的道。但是,眼看著陳慧秋今天心情不錯,是這幾天來唯一輕鬆又合適的氣氛,要是錯過了可就不知道下次機會是什麽時候,於是便沉了沉氣,鼓起勇氣說了自己的想法,希望家裏能給個五萬塊錢當工作室創業支持。

“五萬?”果然,陳慧秋一聽就停下切菜的刀,轉身看向裴誠誠。

“打個折也行,三萬,三萬也夠。媽,您先放下刀。”一看情況不對,裴誠誠趕緊小心冀冀地示意。

“這話你也就當著我說一下,要是讓你爸和你奶奶聽見,就等著挨批吧。當初好不容易讓你考上師範學校,你臨著開學前反悔不去了,吵著鬧著要改考建築將來當設計師,我們費了多少功夫才找地方讓你複讀,結果這快四年大學上完了你跟我說你又不想幹這行了,要創業搞什麽攝影。你當人生是兒戲,想怎麽鬧就怎麽鬧呢。”

“媽,不是那麽回事,時移世易,時代在發展人也在成長。再說,我這個也不叫攝影,叫自媒體視頻。”

“我管你叫什麽,就是沒定性,你就是說破天這事兒也不靠譜。”

“我畢業去找地方上班,一月幾千塊任勞任怨,老老實實加班加點996幾年下來,運氣好的話當個小主管,運氣不好就隻是個基層職員,一過三十就要以職場上被挑挑撿撿,換份工作都得誠惶誠恐害怕丟了上家沒下家。我要是做自己的事情做成了,以後就能自己做主,發展的好我就能再擴大……”

“你也說了是如果,那如果沒成呢?”陳慧秋打斷裴誠誠反問。

“媽,你不能事事朝壞了想。”裴誠誠無奈。

“那也不能一拍腦門兒,就想當然。三萬塊錢或許不是問題,但你的心態是大問題,不能讓你這麽不務正業地毀了自己的前途。你趁早給我死了這個心,我也警告你這事兒你到我這兒就算了,讓家裏其他人知道你等著又被罵吧。你爸已經給你聯係好了實習的單位,下個月過去麵試實習,你別再整什麽妖蛾子。”

裴誠誠算是聽明白了,陳慧秋這是百分之兩百的反對,那麽裴立業和裴老太太那裏就更不用說了,隻得悻悻作罷,低下頭撇了撇嘴轉身走開。

一回頭,裴誠誠看到裴男男正在換鞋,才知道就在自己和陳慧秋在廚房理論的時候她進了門,應該也聽到了他想成立工作室的事情。不過裴男男一如往常地沉靜淡漠,不主動過問除自己之外的事情,換好鞋子拿上東西邊衝廚房的陳慧秋打招呼邊回到自己屋內。

不一會兒的功夫裏裴男男又從臥房出來,換了一身平時不怎麽穿的衣服與裙子,化了淡妝,腳上是一雙平底帆布鞋,頭上戴著一頂兔絨帽子。裴誠誠正靠在老太太的搖椅上刷著手機,一看裴男男這打扮就問這是不是要出去和宋璋亭約會,又笑說裴男男這身打扮有點扮嫩的嫌疑,跟個大學生似的。裴男男淡淡瞥了裴誠誠一眼,裴誠誠就立即收聲閉嘴,低頭繼續玩自己的手機。

裴男男邊出來邊衝廚房的陳慧秋說自己要出去和大學時的宿舍姐妹們聚會,陳慧秋在廚房裏應了一聲,提醒她早點回來後就沒多過問。

裴男男下樓時正好遇到宋璋亭的母親買菜回來,兩人在樓道相遇就打起招呼。看到裴男男一身青春打扮宋母就詢問裴男男要去哪兒,裴男男說是與同學聚會,宋母笑著說了幾句叮囑的話後作別。

剛轉過身沒走幾步,宋母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是宋璋亭打來電話稱今天有些事情不能回家吃晚飯,不用做他的那份。

“怎麽最近老是不回家吃呢,學校食堂又不營養,都說了讓你回家吃……”宋母說。

“不是在食堂吃,在外麵吃,和男男一起。”宋璋亭猶豫一下後說到。

聽到這話,宋母有話立即要脫口而出,但到嘴邊後悠然止住,扭頭望一眼裴男男離開的背影顯露疑惑之餘衝電話那頭的宋璋亭哦了一聲,如往常般叮囑了句早點回來後掛斷。

宋母在樓道裏提著菜不動的功夫裏,外麵有腳步聲傳來,她回神看過去見到是裴立業提著保溫杯下班回來,就笑著打上招呼,裴立業也笑著寒暄之餘一直上樓。

“男男和璋亭最近交往得怎麽樣了,你們知道嗎?”宋母問到。

“這個事兒我還正想向你打聽打聽呢,說起來他們已經交往一兩年,男男她奶奶最近時常問起情況。但年輕人戀愛的事,我一個大男人實在不好過問,男男又話不多。璋亭在家裏有跟你說過嗎?”裴立業笑說。

“哦……哦說過,說過,都挺好的。”宋母連連應話,之後又迅速轉移話題,說:“老裴,你回去和慧秋說說,有時間的話兩家人一起吃個飯。我從鄉下訂了兩隻老母雞帶過來,想給孩子保煲點雞湯喝,我看男男最近都瘦了。”

“行……我回去和慧秋說說。”裴立業雖然知道現在和陳慧秋關係僵,說這種提議不一定會被搭理,但秉承家事不對外揚的原則笑著應下。

裴立業回家進門,一入內就看到裴誠誠在躺椅上邊搖晃邊玩手機,餐桌上已經放著兩個菜,廚房裏陳慧秋正在忙著上炒青菜,另一側灶上放著砂鍋正透出股山藥燉排骨燙的香氣。

山藥排骨湯是裴立業最喜歡的湯品之一,聞到這香氣他就心裏有些得意又高興,想著陳慧秋這大概是開始消氣了,嘴上不說但行動已經屈服,煲燙即是示好。其實在他心裏也覺得自己不會與陳慧秋離婚,畢竟三十年的夫妻都做過來了,到了如今這個年紀半路離婚又能圖個什麽呢。

前幾天陳慧秋不過是在老太太那裏受了氣,不能向老太太直接發出去便轉向自己,在氣頭上才說要離婚。她娘家沒有別人,除了自己和三個孩子組成的這個家她什麽都沒有,離婚於她而言會是一無所有,怎麽會真的離。不過,心裏即便是這樣想著,裴立業也不會很直白的表露出來,他向來是個心如明鏡但守口如瓶的人,看破不說破。覺得女人間哪裏會沒有矛盾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主動去介入自己母親與妻子之間的事,一切冷處理,順其自然,是他一直以來認為最好的方式。

果然,這一次也是。他不禁心中得意。

“裴誠誠,還搖呢,你看看你的樣子,你媽在廚房忙成什麽樣了,你倒好舒服清閑,當自己大少爺呢。”裴立業不說破陳慧秋的事,轉而將矛盾頭指向裴誠誠,明裏說的是兒子,可話裏透著的是對陳慧秋的體諒心疼,這是裴立業認識自己所表達的一種男人式關懷,不直白言諸於口但又能迂回體現。

裴誠誠被劈頭一句責備弄得茫然無措地抬頭,滑著屏幕的手停下,坐起身子,雙足落地,緩了緩才小心解釋說:“媽做飯,我……我幫不上什麽。”

“幫不上你就是你在這裏吊兒郎當的理由嗎?你看看你什麽樣子?你媽一天天的即要上班又要顧家,家裏上上下下要打掃,裏裏外外要張羅,你這麽大個人了怎麽就不知道幫忙體諒一下呢,還當自己是小孩子呢。你媽是這個家的半天邊,要是哪天你媽出去幾天不在,看你還逍遙不。”

“爸,我平時不都這樣,也不見您說……”裴誠誠小聲嘀咕。

“平時都這樣,我沒說就是對的嗎?你怎麽就沒學會自我反思呢。你媽是脾氣好,寵著你們,那你們有沒有想過要反向孝敬體諒一下你媽呢。兒子呀,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道多少家庭的孩子不幸福嗎,你生在咱們家是托了你媽的福氣,要知道感恩,知道嗎?以後懂點事兒,多心疼心疼你媽媽。”

裴立業指著裴誠誠就是一通語重心長的教育,裴誠誠先是坐著,後是坐直,之後隨著罪名越來越重就坐立難安的起身挺直腰背聽訓。他想不明白今天裴立業這是怎麽了,明明平時自己天天都這樣也沒被說,偏就今天被指著罵,心裏是委屈又迷茫。但是,裴誠誠也非常識趣兒,知道這時候去解釋辯駁同好下場,給安排什麽罪名他就得應什麽罪名,迅速端正態度,連忙一邊點頭哈腰的賠笑認錯。

“是,是是是,我的錯,我不搖了,我……我去收拾臥室,我……我去打掃衛生。”裴誠誠邊伸手扶住還在搖晃的椅子停下,然後佝僂著背,踩著小碎步趕緊離開客廳。

裴誠誠“落荒而逃”的回了屋,裴立業就暗自滿意輕咳了兩聲,去到廚房放下保溫杯,同時像是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灶上的山藥排骨湯,負手嗅了嗅後像是很慎重的給出點評。

“嗯,真香,這手藝也就咱們家有了。”

“行了,別盡說討好賣乖的話了。剛借著孩子表演完一通,這會又來就著湯說事兒,你要是有話就直接說。”陳慧秋邊起鍋邊說到。

“這話說的,我教訓孩子那是當父親的教他明事理,我說這湯香那是實事求事的點評,怎麽就是討好賣乖呢。”裴立業反駁。

“行,你說的都在理。”陳慧秋端著起鍋好的青菜端著放至餐桌,然後衝著裴誠誠的房間喊話讓裏麵的人出來吃飯。

“湯好了,關火起爐嗎?”廚房裏,裴立業在償了一下湯之後衝客廳的陳慧秋問到。

“你都問了那就起吧,自己拿碗盛,反正煮得有多。”陳慧秋返回廚房邊洗手邊說著。

裴立業當這是陳慧秋釋放出來和和解信號,由衷的高興,打開碗櫃取出碗筷布到桌上,再又去敲了裴誠誠的門讓他出來洗手吃飯。

“您不是讓我打掃衛生嗎?”正在臥室裏蹲著收撿東西的裴誠誠為難地皺眉。

“唉,你這孩子,你媽做好了飯你又收拾什麽衛生,趕緊去洗手吃飯,快點,真是不懂事,沒眼力見。”裴立業揮著手催促,裴誠誠在稀裏糊塗中又趕緊應話,起身去洗手。

安排好一切後裴立業滿意地坐到桌前,挽起袖子,拿起筷子,端著碗喝了一口湯,再夾起塊山藥咬上一口,唇齒留香不說更有滿心的愉悅難以言明,感覺自己的生活總算回複正常平靜,一切如舊。

陳慧秋洗好手解掉圍裙出來到餐桌邊拉開椅子,卻沒有立即坐下,一手搭在椅背後麵一手撐在桌角,略作思索後衝對麵就著一碗湯正喝得開心的裴立業詢問味道怎麽樣,要不要再添什麽。

“不鹹不淡,不油不寡,一切剛剛好。”裴立業給出最佳評價。

“你喝得開心,那我順便跟你提個事兒唄,就當用這碗湯換的。”

“你說,都行。”裴立業不假思索地應著,順勢又喝了一口湯。

“你看下周哪天得空,咱兩去民政局把證給辦了。”陳慧秋向對麵的人說到。

此話一出,整個房間立時安靜下來,裴立業端捧到嘴邊的湯停下,手指間夾著的筷子戳在中間不上不下。而剛洗完手出來想要走近餐桌的裴誠誠也停在那兒,一手握著門把一腳邁在前麵停止步伐,隻感覺自己出來的太不是時候,趕到了暴風雨降臨前。

“我……我忽然覺得不餓,還是回房間繼續打掃衛生吧。”裴誠誠憋著一口氣趕緊說完,然後迅速閃身回到自己臥室關上門,再又於兩秒後偷偷拉開一線門縫朝客廳窺探,悄悄舉起手機打開拍攝。

“你說什麽?”裴立業抬起頭,向陳慧秋發出確定式的詢問。

“我說,咱們挑個時間去把離婚證領了。我的時間比較靈活,就看你的工作安排,我配合你的時間。”陳慧秋回答到。

“你真想離婚?”裴立業又問。

“這不是咱們說好的事情嗎?”陳慧秋笑答。

簡單的兩句話過後客廳內暫時又陷入靜默,裴立業保持著端碗的姿態許久未動,直到陳慧秋看他拿的太久便提醒他要不把碗先放下,那湯一直端著應該很燙。

裴立業沒說話,但是經陳慧秋提醒倒是感覺到手上的熱燙,趕緊將碗放下,再將筷子放到桌麵,目光下視盯著桌上的菜與湯緩了好一陣兒,才再說話。

“我以為你煲湯做飯,是決定不再置氣。”

“我沒置氣。”

“夫妻一場,非要走到這種地步嗎?”裴立業抬頭反問。

“算了,沒事,回頭再定日子也行,我先出去一趟,給隔壁街敬老院的那個失獨老太太送碗湯,她今天過壽辰。”

看裴立業有了情緒,陳慧秋就覺得不宜再對話下去,於是便離開餐桌轉身回到廚房,拉開櫃子從中取出取出保溫食盒開始盛湯進去。裴立業才明白這窩湯並不是專門給他煲的,一切是自己會錯意。

裴立業心裏失望又來氣,但還是迅速的克製情緒,站起身望著廚房裏盛湯的陳慧秋沉了沉氣,換上柔軟的語氣,說:“慧秋,我覺得這個事情到這裏可以了。媽勸過我,讓我做男人的多點包容,不要和你較勁兒生氣。行,我向你道歉,前幾天是我態度不好,不該火上澆油的話趕話。你就別氣了,行嗎?你跟我鬧騰其實沒什麽,就是我媽年紀大了,她看著心裏難受。”

“終於說實話啦。我就說怎麽忽然今天這麽會說話,進門就開誇,怎麽好聽怎麽說,原來是老太太教的呢。”陳慧秋邊擦著保溫盒擰上蓋子,邊回頭看裴立業。

“是,我承認是媽提點的,那你也明白其實媽心裏知道你的好,她隻是嘴上碎叨些又沒有惡意。看著你真生氣就讓我服軟認錯,這也是她的意思,你知道就行了,這一回算你贏。她那麽大年紀一人,你總不能非逼著她開口向你說錯了吧。”

“什麽叫算我贏呢,說得好像離婚的事就是我爭個輸贏,就沒想過是我真要離。”

“慧秋,話這麽講就沒意思了,咱們都這把年紀,你非要離了幹嘛呢,真離了你能圖個什麽好處。”

“幹嘛不幹嘛是我的事,有沒有好處也是我的事,可選擇要不要繼續這段婚姻是法律賦予每個公民的平等權益。”

“慧秋,你這是油鹽不進,非要擰把著鬧個底兒朝天是吧。行,你要離,問我時間,行,那就趕早不趕晚,就明兒一早,行嗎?我裴立業可不敢耽誤你的寶貴時間,過了兒我一整周都排滿班,沒空。”

“行,那可是你說的,就明兒一早。”陳慧秋提上保溫食盒離開廚房朝門口去,換好鞋出門的功夫裏還不忘記轉身再提醒,說:“你吃完記得把自己的碗洗了。”

“洗,我一定洗,陳慧秋女士,我再不勞您大駕為我收拾,這碗湯當我買的,我回頭再給你轉個賬行嗎?”裴立業氣笑著說到。

“你看著辦,小事情,我都行。”陳慧秋隨口應著話,出門離開。

“SOS,救命,救命!危險,危險,警報,警報!”此時的臥室內,震驚於母親陳慧秋真的決意要離婚的裴誠誠寫出一連串消息,配合拍下的場景視頻發給裴桑桑。他盯著視頻素材在傳送中轉圈,但就在最後完成的時候忽然又像是想到什麽,迅速點了取消與撤回。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邊的裴桑桑在換藥室裏忙碌著根本沒時間看手機,所以她也沒能看到那則收到後立即被撤回的消息,直到時鍾走過七點半後才稍稍輕鬆一點,拿起手機和馮珍一起去食堂吃飯。

“什麽鬼?”裴桑桑看到裴誠誠發來的一連串信息和撤回的提示,發回一則反問。

“沒事,發錯人。”裴誠誠回複,裴桑桑回了一個白眼的表情包後就沒再理會。

用餐期間馮珍的手機一直響,馮珍都沒怎麽理會,裴桑桑有些疑惑地瞥過一眼看到上麵備注的是“她”,就知道這是她母親。馮珍持續不接電話之後就是不斷有微信消息傳來,馮珍點開對話框一看全是六十秒的長語音,她隨手全部刪除掉,反扣過手機不看。

“你確定不會有事嗎?”裴桑桑有些擔心的問。

“沒事的。她就這樣,覺得全世界都要圍著她轉,一刻也閑不下來。撒潑,吵架,哭,要我回去陪著她,向我訴苦說人生不易,跟我爸過得多不幸福,這個家庭多毀了她一輩子。可你要是勸她離呢,她就馬上又說是為了我強撐幾十年不離婚,我不能說這麽沒良心的話,這時候離了就什麽都沒了,就是死也要耗上我爸一輩子。你要是勸分開呢,她就又說我心惡意冷,天底下哪兒有子女勸著父母分開的,然後要開始對我上價值教育。”馮珍一邊吃著飯一邊平靜淡然地向裴桑桑解釋著情況,最後像是結案陳述一般總結,說:“總之就是不能回答,你越理她,她就越來勁兒的沒完沒了,不理她還能暫時圖個安靜。”

裴桑桑覺得這事情實在棘手麻煩,這樣冷處理或許不是什麽好辦法,但又因為給不了好的建議,加上自己畢竟是個外人不方便幹預別人的家務事,便沒再多說什麽,起身去添水順便給馮珍倒了一杯。

吃完飯回到崗位上剛坐下裴桑桑就見到了個熟人,居然是蔣西。

蔣西拿著單子進來說換藥,裴桑桑就皺眉上下打量後詢問他是哪裏做了手術拆過線?還是哪裏受了傷有創麵需要清理?然後,蔣西就撩起襯衫的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兩條指甲劃痕跡說需要消毒處理,就是那兩女同學抓的。

“就這點傷,再晚來幾小時都該掉痂了。在家自己處理一下不要沾水就好了,還特意跑來醫院一趟,看來當老師真的不忙。”

“裴護士,你嘴一向這麽鋒利嗎?”蔣西也不生氣地笑著反問。

“我不是嘴鋒利,是想提醒您節省時間,也節省醫療資源。”裴桑桑接過單子,雖然覺得這多少有點離譜矯情,但還是例行公事地拆棉簽沾碘酒給那點劃傷消毒,然後上點防炎症的藥作罷。

“我知道,所以特意挑了夜班時間過來,你這兒比空,不著急排隊耽誤別人。”蔣西一指後麵沒人排隊的空地方說得似乎頗有道理。

裴桑桑一時無話,邊處理著用過的醫療耗材邊以一種無語的神色看蔣西。蔣西被看得心虛就歪了下頭,然後說:“好吧,是我沒考慮好。我就是想來找你,可又沒別的理由。”

“找我幹嘛。”

“約你看電影。”

“什麽?”

“在外麵等了一晚上受那麽多罪,可不要去看一遍那個電影才算解氣?我也好奇,到底是多有意思的電影,能讓你在外在等一晚。”

蔣西這麽一說頗有點令裴桑桑無語,自己哪裏是為了個電影白守一晚呢,明明是被裴誠誠這個弟弟坑了。不過她也不想讓家醜外揚,就沒多解釋,隻當認了這個名頭。

“據我所知,那是個爛片。”裴桑桑邊習慣性地消毒台麵邊回答。

“那更要去看了。”

“為什麽?”

“這樣才能知道具體有多爛,眼見為實。”

蔣西說得理所應當又滿是期待,裴桑桑則更是一頭問好,欲笑不得,她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人還真是腦回路清奇又敏銳,什麽話到他嘴裏都有有回轉餘地,還說得有理有據不容拒絕一般。

“蔣老師,你今天到底是有什麽事。”裴桑桑沉了沉氣後問。

“我就是想知道你怎麽不理我。”

“不理你?”

“你沒回複我的招呼。”

“哦,那個呀,是你先打了招呼又緊接著結束了,我就想著大概不用……”

正說話間,忽然外麵的大廳樓道裏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將裴桑桑的話打斷,兩人到門口朝外看去。

隻見大廳內有一個頭發散亂的婦人正在分診台那兒摔東西,口中罵罵咧咧,從言語中裴桑桑聽出那個婦人是馮珍的母親,她要找馮珍,分診台的值班護士說馮珍已經下班,馮母不相信就說了幾句難聽話,護士一時氣不過回了一句,馮母就大吵大鬧起來。

裴桑桑轉到旁邊的打馮珍的電話,電話一直地待接通狀態但始終無人接起。她再到門口朝外看,見到分診台的護士被嚇得起身離開,馮母邊說著難聽話邊繼續拿到什麽摔什麽。裴桑桑一想到這些東西之後馮珍可是要賠償的,便趕緊過去叫了聲阿姨讓她先冷靜,稱自己是馮珍的同學也是朋友,然後詢問具體情況。

“馮珍沒回家,電話也一天不接,信息不回複,人不知道哪兒去了?是不是你們把她藏起來了,是不是!”馮母指著裴桑桑喝問。

“阿姨,咱們是醫院,不會藏一個人的,這不合規矩。一定是有什麽誤會,您先冷靜一下喝口水,我們想想辦法聯係馮珍。”裴桑桑說著話趕緊去飲水機上取了杯子,添了一杯溫水過去拿給馮母,並攙扶著她在候診的椅子上坐下。

在裴桑桑試圖安撫馮母的功夫裏保安趕了過來,見到滿地狼藉後就喝問是什麽情況,因為擔心是醫鬧就打算聯係附近的警力過來以防萬一。而馮母在一聽要報警後就啪地一下子摔掉了手裏的剛接過的水杯,邊拍著大腿邊開始嚎啕大哭。

“作孽呀,我女兒不見了,我來找女兒,還要報警抓我。這是什麽世道,什麽人呀,天理何在,良心何在呀。我女兒呢,還我女兒,早上才出門上班,晚上人就不見了……”

馮母的大吵大鬧令保安更警惕,一邊呼叫警方過來一邊厲聲喝止她不要亂來。裴桑桑想勸保安不要這麽激烈,保安則擋護著裴桑桑到後麵讓她小心些,還說指不定馮母身上藏了刀具之類的東西,因為之前就發生過這種情況,讓她躲遠點。

裴桑桑在被攔著後退中踩到水漬差點跌摔下去,好在旁邊的蔣西及時伸手攙著她的手臂將她從後麵撐接住。裴桑桑站穩道謝,扭頭的時候看到蔣西在衝她打眼色示意,裴桑桑就跟著他走到旁邊較安靜的位置。

“你打一下她女兒的電話。”蔣西提醒。

雖然不知道蔣西是什麽意思,裴桑桑還是去取了自己的手機拔號,隨後蔣西示意裴桑桑將耳朵靠近牆壁的位置。裴桑桑照做貼近什麽都沒聽到,蔣西就示意她再朝旁邊挪一挪再聽,然後她果然就聽到了隱約的震動與不易察覺的響鈴聲,不由吃驚。

裴桑桑回頭衝蔣西以目光詢問接下來怎麽辦,蔣西看她好像真的摸不著頭腦,就湊近聽了聽後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走。兩人邊聽走,最後蔣西指著一間屋子讓裴桑桑進去找找看,自己則為了避嫌而止步在門外。裴桑桑看那是值班護士的休息室就推門進去,四尋找後憑著聲音來源找到一處床鋪,掀開一條毯子後果然看見馮珍的手機。

手機還在院裏那麽人應該也在醫院,如此看來馮母的懷疑也不是憑空而來。裴桑桑拿著馮珍的手機在樓層裏尋找,除了那些不允許入內的房間,其他的地方一處處尋看,可找了好幾間後依舊沒有找到人。正在裴桑桑發愁於醫院有幾千間房間總不能全找一遍時,蔣西輕輕拉動了一下她手臂處的衣料,以目光示意她透過窗戶朝外麵看。

裴桑桑到扭頭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後快步轉身,三步並作兩步地直奔上層露台。

果然,馮珍就等在露台的欄杆前麵站著,裴桑桑即是高興找到人,又是擔心她會做出什麽過激的行為,就試探性地喚了一聲。見馮珍沒動,裴桑桑就走過去詢問她的情況,這才發現馮珍在偷在抹掉臉上的眼淚。

“我就是太累了,想安穩地睡一晚,隻想安安靜靜的留在醫院睡一晚值班室。她怎麽就不肯放過我呢,還非要鬧到單位來,把我的臉按在地上丟。長這麽大,每天除了回家就是在學校和單位,我的確沒地方可以去,因為她也不許我去任何地方。除了必要的範圍之外她想占據我所有的時間,要我陪著她,聽她報怨,訴苦,一遍遍的聽她說為我和家庭付出了多少,洗腦讓我無條件的孝順聽從她,我真的好累,透不過氣……”馮珍委屈地說著,裴桑桑不知道應該怎麽安慰就隻能伸手擁抱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她當下的情緒。

“人已經在這裏,回避不是解決的辦法,打起精神麵對,會解決的。”蔣西衝伏在裴桑桑肩膀上的馮珍溫和開口,算是幫裴桑桑說了勸導的話。

在露台安撫穩定馮珍的情緒後,裴桑桑陪著馮珍一起下樓返回大廳去見馮母。

警方人員已經趕到正在詢問馮母情況,馮母起先態度蠻橫,但一見到警方就又訴起可憐,堅持非說隻是來找女兒並沒有做別的事,是院方的保安人員欺負她一個女人之類的話。說到摔得滿地的東西她隻說不知道,之後聽說有監控拍攝根本賴不掉,就又一屁股坐下來開始哭天搶地說這個世道沒公理,自己找女兒怎麽就那麽難。

馮珍一出現,馮母立即站起來快步走近,拉上馮珍的手臂到警察麵前指著證明自己沒錯,自己女兒就是在這兒,就是醫院方麵先撒謊說她已經下班才有的事情。

馮珍的臉又紅又白,隻覺得丟人極了,就一再請求馮母不要再說話,然後承擔下所有過失,向警方解釋是自己任性鬧脾氣讓家裏擔心。警方聽她這麽說就教育提醒她不要因為個人叛逆任性而引發家庭矛盾,還在公共場合造成這樣的影響,如果院方堅持要追責的話事情就會沒那麽簡單。

馮珍一再說著抱歉,鞠躬賠禮,又向醫院這邊的同事們依次道歉,承諾摔壞的東西自己會賠。同事們其實看了這一出後都大概能明白馮珍的難處,沒人真的在意計較,紛紛說著沒事,還幫忙將現場收拾歸整起來。